第四章 北宋婉約詞的賞析

晏殊之俊

北宋前期的小令，雖然受花間詞人和南唐詞人婉麗詞風的影響，大都是體現男歡女怨的綿綿情意的題材，但是，它的審美趣味在漸次提高，它的題材也在不斷地拓展，其清新含蓄的風格說明令詞已漸次成熟。宋初的詞人潘閬、林逋等人其小令寫得自然清新，但詞作不多。當時最負盛名的詞家應是晏殊和歐陽修。

一

晏殊，字同叔，十四歲以神童召試，賜進士出身，仁宗時官至宰相。北宋令詞另一大家晏幾道是他小兒子。范仲淹、韓琦、歐陽修等都出自他的門下，有《珠玉詞》詞集傳世。他的小令珠圓玉潤、溫潤秀潔，注重音韻節奏，堪為北宋令詞中的上乘之作。劉攽在《中山詩話》中云：“晏元獻尤喜馮延巳詞，其所自作，亦不減延巳樂府。”而宋人羅大經在《鶴林玉露》中云：“歐陽公中游戲作小詞，亦無愧唐人《花間集》。”這說明北宋前期令詞的領軍人晏殊和歐陽修均是沿著花間詞人和南唐詞人一路而來的。但是他們在令詞的創作上，所展示的內涵卻各有千秋。正如清人劉熙載在《藝概》中所云：“馮延巳詞，晏同叔得其俊，歐陽永叔得其深。”俊，謂其詞作俊美，側重于詞語和形象上說；深，謂其詞意深永，側重于意境和韻味上說。但晏詞中沒有五代詞人的那種縷金錯彩的堆砌和雕琢，能以淡雅的語言寫較深的含意，使令詞具有一定的清新和美感。

以晏殊的《玉樓春》為例：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情三月雨。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詞中既不露雕煉的痕跡，也不著秾艷的字眼而情景逼真，含蓄無窮。尤其是三四兩句，比中有興。被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評為：“婉轉纏綿，深情一往，麗而有則，耐人尋味。”又如《清平樂》：“金風細細，葉葉梧桐墜。綠酒初嘗人易醉，一枕小窗濃睡。 紫薇朱槿花殘，斜陽卻照闌干。雙燕欲歸時節，銀屏昨夜微寒。”晏殊用精細的筆觸寫出淡淡的愁感，看似全不著力，卻把景象和心情融成一片，寫出了詞人在初秋時節所感發的一種淡淡的人生憂傷和閑靜優美的詩意感覺，充分顯示了晏詞溫柔敦厚、風流蘊藉的風格特色，是一首以淡雅之筆而寫人生閑愁的佳作。還有一些作品如：“春風不能禁楊花，蒙蒙亂撲行人面”，這是一幅多么活潑的春陽畫圖：柳絮飛舞，悠悠揚揚地向過路行人飄飛過去。全詞以景起，亦以景結，通過大自然的變化來暗顯時光流走的傷感，詞中景中有情，如怨似嘲，將物擬人，空靈有味，深得南唐馮延巳詞傳以景襯情之妙。這種創作方法對后世的婉約派詞人有耳提面命式的教導。

二

晏詞能于古題中翻出新意，給人一種博大闊遠和品格高尚之美。如他的代表作品《蝶戀花》：“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古往今來，相思離別最為愁苦，而詞中的主人公經過一夜相思之后，登樓遠望，只見長林葉落，四野風飄，天涯長路。從意境上說，該詞境界高遠闊大，使人們的視野廣遠，從而給人一種追求、尋覓和期待。確實超出一般兒女相思的境界，有一種清新淡遠的感覺。王灼在《碧雞漫志》說該詞：“深婉含蓄，風流蘊藉。”較南唐的離愁別恨之作確是寫出了新意。從該詞的結構上來說，它以時間變化為經線，以空間轉移為緯線，層次井然，步步深入，對后世詞人創作影響極為深遠。清人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所論此詞句，是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須經過的三種境界的第一種境界。同時，王國維對該詞還有評論云：《詩·蒹葭》一篇，最得風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意頗近之。但一灑落，一悲壯耳。晏詞中諸如《浣溪沙》“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都是和前詞風格一樣的。

雖然晏殊也寫過不少艷詞，但留給人們的感覺不是輕佻鄙俗，而是給人一種高尚富貴的氣派。如在《訴衷情》中云：“此情拼作，千尺游絲，惹住朝云。”在《破陣子》中云：“多少襟懷言不盡，寫向蠻箋曲調中，此情千萬重。”晏殊筆下的男女之情是很莊重的，很有風度，也很有品格。張舜民在《畫墁錄》中有段記載：柳三變既以詞忤仁朝，吏部不放改官。三變不能堪，詣政府。晏公云：賢俊作曲子么？三變曰：只如相公亦作曲子。公曰：殊雖作曲子，不曾道“彩線慵指伴伊坐”，柳遂退。柳永《定風波》云：鎮相隨，莫拋躲。針線閑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相較而言，柳永詞則過于俗白了。

三

最能反映晏詞清新含蓄風格而對后人影響尤巨的還是另一首《浣溪沙》：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這不僅是晏殊的代表作，也是兩宋期間婉約詞的代表。該詞雖屬傷春惜春的悲時之作，但留給讀者的只是一種淡淡的凄美之感。詞人善于以工麗的詞語描寫景物，情文并茂，音韻諧婉，極為含蓄，故而千百年來一直流傳人口而備受欣賞。因為這有一種閑雅大方的風度，也蘊藏著一種雍容富貴的氣派，唐圭璋在《唐宋詞簡釋》中說：“此詞諧不鄰俗，婉不嫌弱，明為懷人而通篇不見懷人之說，但以景襯情。”特別詞中名聯：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屬對工巧而流麗，意致綿綿，語調諧婉，是為千古傳誦的名句。楊慎在《詞品》中說：“無可奈何，二語工麗，天然奇遇。”卓人月在《古今詞統》中說：“實處易工，虛處難工，對法之妙無兩。”沈際飛在《草堂詩余正集》中說：“無可奈何花落去，律詩俊語也，然自是天成一段詞，著詩不得。”

在晏詞中能與這首出語含蓄、言簡情深、韻短味長相媲美的詞，還有《破陣子·燕子來時新社》一詞。詞人用寫生的妙筆，在讀者面前展開一幅仕女圖。清明時節，梨花初落，飛絮迷蒙，燕子雙飛，黃鶯鳴囀，采桑的少女們，踏青斗草，巧笑相語。通篇用白描手法，展示古代少女純潔的心靈，從而顯示出春天的勃勃生機和青春的無限活力。對于這首詞，后人好評如潮。

重要的是：在我們賞讀晏殊“真富貴，真貴族，真氣派”的詞作之時，也能品嘗出詞人對韶華流逝的哀婉和遲暮落寞的感嘆，而這種感傷，在他的《珠玉詞》中，只是給那些溫潤的珠玉染上一種淡淡的凄美的情調。而正是這一份凄美的情調，反使得他那溫潤的《珠玉詞》更添加一分纖柔婉秀，因而使人更加炫目驚心；給深受五代萎靡秾艷熏染的北宋詞壇吹起一陣溫馨的清風，鋪出一片新綠。故他的詞作及創作方法，引起后輩詞人群起敬之，繼而效之，使清麗之風在北宋詞壇上云蒸霞蔚。這正是晏殊在婉約詞派發展過程中所起到的作用。

【作者簡介】耿漢東，安徽省淮北市人，詩人，文學評論家，地方文化學者。先后供職于中共淮北市委宣部和淮北日報社。喜歡讀書，敬畏文字，己創作出版17部作品，主編8部詩集。現為安徽省詩詞協會副會長、淮北市詩詞學會主席。

責任編輯：孫克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