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輕彈著,在這深夜,稠密的悲思。"
1931年,民國著名才女林徽因在北京香山的雙清別墅寫下這段新詩的開頭。此時她正身體不適,丈夫梁思成陪伴在她身邊。
我不禁頰邊泛上了紅,
靜聽著,
這深夜里弦子的生動。
一聲聽從我心底穿過,
忒凄涼
我懂得,但我怎能應和?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樣,
太薄弱
是人們的美麗的想象。
除非在夢里有這么一天,
你和我
同來攀動那根希望的弦。
這首詩寫于徐志摩來探望林徽因之后,有人說,這是她為徐志摩寫的詩。早年二人相戀而沒能如愿相伴。詩中那個"不禁頰邊泛上了紅"的人,被認為是徐志摩。而讓林徽因心底"忒凄涼"的,正是她和徐志摩那愛而不得的悲哀。
可這是真的嗎?在丈夫的陪伴之下,林徽因真能對"所愛"舊情復燃,寫下這首新詩,并在之后發表于《新月詩選》嗎?
關于林徽因與徐志摩的"愛情故事",基本上來源于梁思成的第二任妻子——林洙。林洙原本是林徽因與梁思成的好友程應銓的妻子,當年是在林梁二人的幫助下,僅有中學學歷的林洙得以進入清華大學工作。甚至林洙與程應銓的婚禮,林徽因給予了資助,梁思成還擔任了證婚人。后來因為其他原因,林洙與程應銓離婚。后來,時光隱藏了很多細節,林洙又與年逾六旬的梁思成結婚。
在林徽因、梁思成以及他們的許多熟識好友相繼辭世后,林洙開始整理林徽因和梁思成留下的大量資料,并逐步出版。通過林洙之筆,林徽因與徐志摩的諸多"往事"慢慢公諸于世。"林徽因與徐志摩長期曖昧","徐志摩是為了聽林徽因的一場講座,才搭上了去北京的飛機"等等,都來自林洙所講的那些"故事"。至于這些故事的真實性,很多已不為人知。
1920年,林長民帶著16歲的女兒林徽因前往歐洲。在出發前,林長民寫信給林徽因說:"我此次遠游攜汝同行,第一要汝多觀覽諸國事物增長見識。第二要汝近我身邊能領悟我的胸次懷抱……第三要汝暫時離去家庭繁瑣生活,俾得擴大眼光養成將來改良社會的見解與能力。"
這次歐洲考察,讓林徽因立下了終其一生的志向,也讓她蛻變為一個徹底的新女性。
一見到林徽因,徐志摩就被這個靈動的少女吸引,他狂熱地追求過她。在得知徐志摩已有家室后,林徽因便將此事告訴了父親林長民。父女二人合計之后,林長民婉拒徐志摩。在婉拒徐志摩時,林長民直言:"足下用情之烈,令人感怵,徽亦惶恐不知何以為答,并無絲毫mockry(嘲笑),想足下誤解耳。"
然而,徐志摩和林徽因在文學領域確實有很多相通之初。林徽因經常參加新月社的活動,徐志摩就是新月社的創辦人之一。開篇的這首詩歌就刊登在《新月詩選》上。
但早已拒絕了徐志摩的林徽因,對徐志摩的態度應該是師友,未必是林洙所言的"曖昧對象"。
所以,讓林徽因頰邊泛紅,心底凄涼的人,不會是徐志摩。傳言"林徽因因為徐志摩來探病,兩人便'舊情復燃'一事",更是一種臆猜。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樣,太薄弱,是人們的美麗的想象。"
病中,林徽因既回憶熱戀時的美好,又慨嘆生命的脆弱,擔心與良人共度的時光戛然而止。這樣的慨嘆,何嘗不是林徽因對生命的謳歌?何嘗不是她對梁思成的眷戀?
1924年,林徽因與梁思成一同前往美國求學。因為建筑系不招收女學生,林徽因不得不把學籍掛在美術系,而去建筑系旁聽。在那段艱難的求學歲月里,陪伴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為夢想努力的人,正是梁思成。
一個情字,將他們綁在了一起。1928年,林梁二人在加拿大渥太華的中國總領事館,喜結良緣。此后的二十八年間,兩人相伴相依,考察了2738處古建筑,為中國的建筑專業立下汗馬功勞。
著名城市規劃專家陳占祥的女兒陳愉慶在《多少往事煙雨中》記載了她眼中梁林的日常生活。
"梁伯伯說了,爐火是徽因媽媽的命,……梁伯伯一直都是親自侍弄爐子,別人弄爐子他不放心。……其實他自己,也患著多種疾病……。但他還是竭盡全力地呵護著跟自己一樣多病的妻子。"陳愉慶的母親也曾感慨:"我一輩子最羨慕人家夫妻恩愛,相濡以沫,像梁先生夫婦那樣。"
林洙曾直言,林徽因不是一個好太太。但與丈夫共進退,為了理想,二人相濡以沫、同甘共苦,這樣的愛情和婚姻甚至是我們可望而不可得的。
這首《深夜里聽到樂聲》寫于1931年,有了和梁思成的感情基礎,林徽因怎樣表達自己的愛意,都不為過。那時,正是林梁夫妻二人開始考察中國各地古建筑的初期。林徽因抱恙養病,考察暫停,她遺憾自己拖累了二人逐夢的腳步。詩里的那份悵惘之情,并非愛而不得的遺憾,是對二二人追求尚未實現的嘆息。
與林徽因攜手走過動蕩和苦難,走近理想和追求的,正是梁思成。說才子佳人愛而不得,確實是一個吸引人的故事。但故事和真相之間有時候隔著一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