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国产成人精品久久_欧美日韩国产综合一区二区_亚洲精品理论电影_色综合久久中文字幕

王乾坤_劉春勇|《文章在茲_非文學的文學家魯迅及其轉變》之序與跋

放大字體  縮小字體 發布日期:2019-12-05  來源:來自互聯網  作者:來自互聯網  瀏覽次數:534
導讀

書中選取了虛妄、多疑、堅韌、留白等幾個關鍵詞,作為研究的路徑和切口,這既提供了魯迅研究的某種新的思路,關涉到對魯迅的重新解讀,也有助于我們重新思考現代性。在文中劉老師還記錄了他同王乾坤老師之間的書信往來,針對…

編者按

《文章在茲:非文學的文學家魯迅及其轉變》(吉林大學出版社)一書是劉春勇老師于2015年出版的一本著作。書中選取了虛妄、多疑、堅韌、留白等幾個關鍵詞,作為研究的路徑和切口,這既提供了魯迅研究的某種新的思路,關涉到對魯迅的重新解讀,也有助于我們重新思考現代性。文藝批評今日特推送本書的序及跋,王乾坤老師為本書所做的序言題為《“虛妄”之于魯迅》,劉春勇老師寫的跋題為《我為什么要這樣寫作與生活》。在序言中,王乾坤老師通過對幾個關鍵詞的闡釋,關注到魯迅思想中的佛學色彩,認為魯迅“希望”和“絕望”都為虛妄的命題,將“虛妄”和“堅韌”放在一起論述魯迅,是一種新穎的研究路徑。劉春勇老師則在跋中回顧了自己的研究經歷和學術思路以及自己獨特的生命體驗,并且回應了王乾坤老師在序言中提出的問題。在文中劉老師還記錄了他同王乾坤老師之間的書信往來,針對序言中提出的關于魯迅的虛妄觀、主體的“我思”在中國以及語文同教育等進行了回應。兩篇文章由學術與生命的碰撞引起的對話與討論也提醒我們重新思考相關問題。

本文為著作《文章在茲:非文學的文學家魯迅及其轉變》的序與跋,感謝劉春勇老師授權“文藝批評”推送!

王乾坤

“虛妄”之于魯迅

沒有對立或異己物,學術就會死亡。

這里所涉的其實是一個宇宙通理。然而人卻有一種本能:如果自己是東風,便不要西風或者一切別的風,誤以為這樣可以讓東風永吹。我警惕這種本能,所以特別珍惜青年學者別樣的聲音,哪怕是“貶魯”、“非魯”的意見。這和正確與否、贊同與否無關,僅僅因為是另一種風。

劉春勇這些年的努力讓我注意,也首先因為它是另一種風。

幾年前的某次會上,素昧平生的他送我一本新著《多疑魯迅》請求批評。原以為只是學人間的尋常禮數,不料這人是玩真的,兩天之后的一個晚餐即向我回收意見。幸虧書名抓住了我,之前已用兩個晚上翻閱過全篇,于是就有下面的說法(大意):

魯迅“多疑”并不是新話題,但在反思“主體形而上學”背景下作研究,而不再只是在道德人格、精神心理學上說事,卻是新路子。這不僅可以帶來魯迅與傳統、與中國啟蒙運動、與現代和后現代等等問題的全新思考,還可以為魯迅的生命現象、寫作方式等帶來新的研究思路。這些問題在你的著作中大體涉及到了,但恕我直言,本書的理論視野有個非同小可的盲點,這就是佛學。對魯迅的“多疑”,舍佛學當然能給出一些解釋,但要登堂入室說到位,幾乎是不可能的。

他似乎完全不介意我的造次,要我繼續談下去。這風度是能感動人的。僅僅瀏覽了一遍,不敢再過分胡說,但答應回家后細讀。不久,我將讀書體會以一篇長達萬言的通信相復,稱之為“上萬言書”。

沒有恭維,倒是多有挑剔??伤粌H仍不介意,而且謀求公開發表。當時的感覺是,這人不僅聞過則喜,而且經打。

《多疑魯迅: 魯迅世界中主體生成困境之研究》

作者: 劉春勇

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 / 2009-3

這是兩年多前的往事了。

最近,他突然寄來即將出版的書稿,向我索序。說是想再聽批評,并說如果沒有時間,可以將“萬言書”作為代序。大概是誠懇和經打的印象暗中起作用,我竟不經思索地答應了。

事后有過猶豫,但不便耍賴,只好往前走。

雖然兩書前后相承,并且內容有交叉,但畢竟是另一本書, 不可代序。況且“萬言書”已另有媒體面世,不值得再占出版資源。于是決定寫篇讀后感,權為之序。

春勇的此書可看作彼書的擴展,那么相應地,我將序言當作通信的繼續。

先看看他的寫作思路:

我所理解的打開魯迅世界的幾個關鍵詞:虛妄、多疑、堅韌、留白。我想對這幾個關鍵詞的闡釋不僅關涉到對魯迅的重新解讀,恐怕對我們思考現代性也不無幫助吧!

“重新解讀”、“思考現代性”之類已是成言,但從這些關鍵詞切入,看似簡單,卻極需眼光和思想功力,非一般所能為。這是劉春勇相關研究的獨到價值所在。我愿意提請讀者注意到他的研究路徑或切口,不管自覺到了什么程度,他觸摸到了魯迅最深的思想之穴。

問題是,他在跋涉中使出了渾身解數,左沖右突,大汗淋漓,越往后越體力不支。他旁征博引,就是不談佛學。本可以四兩撥千斤,他偏偏不要四兩。他之吃力即為此,我之著急也為此。這是讀其兩本書都有的感覺。

以下對其得失作些分析。

“萬言書”跟著他的書名轉,著重地談“多疑”,這里主要由“虛妄”談開去。這也仍然是忠實地跟著他轉。“虛妄”雖沒有進入書名,卻是本書置于關鍵詞之首而且貫通全局的樞紐性概念。

在魯迅的詞典里,“虛妄”是“多疑”、“中間物”最實質的內容。沒有這個內容,多疑就只是一個心理疾病,中間物不過是歷史進化論。所以這個詞他抓得很精準。他以此區別虛無主義(這不是玩概念,虛無主義廢黜最高價值或信仰,虛妄則不是),進而以虛妄來立論魯迅與現代性及其它,太得要領。他對這塊基石很用心推敲,但還是不夠。

“虛妄”不是魯迅生造,勿庸置疑地來于佛陀。在佛學中,這不是一個無關宏旨的術語。原始佛教之所以堪稱“革命”,首先在于釋迦牟尼有一個偉大的發現,那就是看到了印度宗教中最高本體“梵我”的虛妄。佛祖有個全稱判斷:“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保ā督饎偨洝罚┨撏部梢越刑撏?,虛妄之相,非實有之相。它無非是說,我們所見到的一切世相都不過是因緣和合的假相,不是常住的實體,或者說是心造之境。物是虛妄的,心也是虛妄的。因此不能癡迷、執著之?!跋M迸c“絕望”作為一種心之相,當然不是實在,故不可執著。魯迅“希望”和“絕望”都為虛妄的命題就是這個意思。《希望》中稱引了裴多菲,倘就此認為魯迅的虛妄觀來自或受影響于后者,這就抬高了裴多菲。他對魯迅沒有那么大的法力。魯迅將其詩句順手拈來,只能算一種同氣相求的引證。或者說,詩人的感慨撥動了他那根既有之弦。

裴多菲·山陀爾(1823年1月1日-1849年7月31日)

Pet?fi Sándor,原來譯名為彼得斐

如果克服了這個盲點,就會發現魯迅兩者皆虛妄的體認并不始于《希望》。倘一定要說出個分水嶺,應始于他對釋迦牟尼的服膺。世相之虛妄,是魯迅相遇這位“大哲”后就已確立的宇宙觀(從而影響人生觀、藝術觀等)。

深層覺悟不比淺層意識,一旦確立便難撼動。“虛妄”觀在魯迅那里不曾被“克服”,只是時隱時現。《吶喊》自序中“鐵屋子”一說應由此解;《故鄉》中的“ 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應由此解;《寫在〈墳〉后面》的“中間物”應由此解;他總懷疑自己而不肯為人指路應由此解,反過來,他討厭正人君子,像尼采一樣地“嘲笑不嘲笑自己的大師”,也得由此解。他常以“悖論”相克自己和別人的偏至或獨斷,還得由此解。沒有對“我見”的根本懷疑或發現虛妄,怎么可能有悖論和自嘲?

魯迅讀佛并不始于北京,所以上述現象甚至可以在“周樹人”時期找到端倪。留日時的“周樹人”并沒有和其它主體論者一樣奉新價值為圭臬,他同時懷疑新價值。

佛學之于魯迅,當然也不妨說是前者“撥動”了后者的慧根,但開悟“印證”與上述“引證”是兩回事。

“虛妄”是魯研之鎖的一個解。好多所謂“難題”,在于研究者們無視這個解。比如說,他們一定要以通用的勇士(或者革命者之類)公式去解魯迅,根據這個公式,勇士是不應該持虛妄觀的。他們想也不曾想過,沒有世相虛妄之悟可以有戰士之志、匹夫之勇,卻不會有金剛意志和大雄大勇。他們更沒有想到,自己心目中的勇士把某種實在當最高價值,本身就是虛無主義。

《魯迅全集》

人民文學出版社 / 2005-11

將虛妄與虛無主義混為一談,勢所必至的有兩件事:要么代替魯迅克服虛妄,要么相反,將他解釋成虛無主義。我不知這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概括一部魯迅研究史,但我知道劉春勇在這兩者之外。當然,在這兩者之外的不只他一人,也不始于他。

受啟示于西方現代文化思潮,春勇由魯迅的“虛妄世界圖像”看到他對“主體形而上學”的消解,看到他對“文學時代的終結”。此類外來詞用于魯迅不免生硬,但在致思方向上卻是不錯的 。由此出發,可以將魯迅從“現代化”的單一面孔中剝離出來,或者說將他與五四“同人”的“不同”彰顯出來,他的雙重啟蒙身份和復雜的文化性格也就不再難說,他與尼采和后學也就更有可比性,魯迅的“當下意義”也就不再只是言不及義的亂扯。

把“主體形而上學”定在近代的笛卡爾,這是西學語境。橫移過來固然可以給人啟示,卻也限制了本應打開的視野,而不只是用語的生硬。

本書開篇即是西方文化的大段鋪陳,我無意說這不應該(事實上作者受益于這種理論背景,沒有它就不可能有兩書的創獲),而只是說還應該另尋窗戶。

在古代東方,如果說曾經有過類似西方的本質主義或形而上學,最應該想到的,是婆羅門教的梵天創生論和梵我合一的修行哲學。相應地,釋迦牟尼在緣起論的根本立場上,對絕對實在“梵”的批判,對真常實體“我”的批判,對蔑視肉體或現世的苦行主義的批判,相當于同時進行了西方社會的兩次思想革命。佛學中沒有形而上學的最高實在,沒有兩希中的 “邏各斯”或“上帝”,也沒有近代“我思故我在”的“我”。后現代主義注意到佛學的價值,不是沒有緣故的。

在西方,不管古代形而上學和近代形而上學是怎樣的相異,理性形而上學與中世紀神學是如何的不同,但在理路上一脈相承:本質主義。所以尼采將蘇格拉底的人本主義、中世紀的神本主義、啟蒙主義的人道主義常常放在一起“重估”,就因為這個一致。它們一致地讓人乞求于“本質實在”,而輕忽“大地的意義”。尼采認為佛教高于西方傳統,就在佛陀早就消解了二分意義上的最高實在。

尼采(1844年10月15日—1900年8月25日)

如果說魯迅的主體性意識主要是(不全是)受啟示于西學(“摩羅宗”、“神思宗”),那么他對主體形而上學的懷疑,其思想資源則首推佛學;而告別“周樹人”,終結“類圣經”書寫從而成為“魯迅”,因于他耽讀佛學。

這就是我所理解的“另尋窗戶”。這個窗戶不僅如上所述,有助于看到魯迅的虛妄觀之所自,還有助于理解他為什么不是虛無主義者。

有人要問,虛妄與虛無主義全是兩回事嗎?把魯迅的虛妄看作虛無主義就全無理由嗎?

在邏輯上,虛妄與虛無主義有交叉關系,二者的重合點在于“虛”,即都看到了終極實體之不實。不同在于,虛無主義到此為止:既然什么都是虛妄,一切都沒有價值,活著也空無意義。而虛妄觀的邏輯則是:正因為什么都是虛妄,正因為沒有意義,所以要尋找意義;既然終極實在不可靠,那么正好將意義落實在無所謂希望或絕望的生命之行中。這是魯迅的思路,這種思路與正信佛教的實踐哲學有相通性。

尼采看到佛學高于西方二元論(“超善惡”),但他沒能用力考察佛學的實踐哲學,過于匆忙地讓它陪審于基督教,而將其同歸結為“疲弱的”、“消極的虛無主義”。這當然是佛教的事實,但他習焉不察另一重事實:佛教的寶劍之力并不下于他的鐵錘之威,“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更是“重估一切價值”。同時他也沒有想到:超人是積極的,成佛精進可能也是積極的(魯迅看到了這一面,比如他說“佛教崇高”),其“權力意志”、“永恒輪回”與佛學的金剛心和輪回說也許正好構成了某種呼應。

用尼采的概念說,虛無可以通向“消極的虛無主義”,也可以通向“積極的虛無主義”。魯迅的虛妄觀屬于后者。在中國,由虛無而陷于疲弱者可謂多矣,但由此生出堅韌的案例則不可多得。本書將“堅韌”與“虛妄”放在一起論述魯迅,卓有見地,雖然論證不夠充分。

一番哲學式的玄論之后,春勇以“留白”作為關鍵詞,將重心轉到文章學。看似突兀別扭,卻順理成章。他好像很得意于此,并且想落腳于此,從他倉促之中給出的書名即可看出:文章在茲。

為什么是順理成章?一個對宇宙有著“虛妄”體認的得道者,不可能執著于任何相對價值,而會隨處“留白”。不過我更認為,“留白”之于魯迅,首先不是文章學,而是一種虛妄觀在懷的生命狀態、生存籌劃。

這種留白比藝術的留白更為根本,它決定了后者。

魯迅不在乎體裁規范,取舍裕如,文體幾乎一書一個樣,一篇一個樣,也毫不珍惜自己的文學成績和地位,以致后來:

“非文學的文學家”也不想做了,他揚棄了“文學”這個物,而向“文章”的荊棘中踏去,這才使得古典的文章,這樣一個反現代性之物得以在現代的雜文當中復活,然而,其時,他所開創的“文學”這個物已然在他周圍浩浩湯湯了,然而,他不屑。

這個“隨便黨”何以如此灑脫?在于他覺解到了本體無常,一切都是中間物(虛妄),于是乎隨性而為,隨緣而行,隨方解縛。不具備虛妄觀,為人不可能成為“隨便黨”而只能是“偽逍遙”,為藝術則不可能真有留白美學,而只能像尋常藝人模仿懷素書法,徒有留白技巧。沒有太多的資料能證明魯迅對中國傳統的留白美學以研究,也無以證明他在藝術上比同代作家(比如閑適派)更講究留白或者做得更好,但如果就此進行一些比較,他留白方式的獨到性即可朗然,還可以反過來看清他的虛妄觀,以及虛妄與虛無的不同。

剛才用“隨方解縛”這個佛語時,突然想到對“解構主體性”這樣一類當下熱詞提出些疑問,就教于春勇和讀者。

西方人“解構”,對象很明確,從笛卡爾算起,主體形而上學也已主導了數百年,已然走向困境。有論者如法炮制,在中國解構主體形而上學。這可以給人“國際化”的鼓舞,但我一直沒看明白,他們所要解構的主體形而上學在哪里?所要消解的本質主義的“原子個體”在何方?本書給了我一些啟示。比如他以現當代為例,講到國內的“經典文學”,一定“要圍繞一個主題展開‘焦點敘事’”,“不能跑題,而且整篇文字是一個封閉的結構”。此論甚佳,這“構”一定得“解”。可是,他把這種狀況與西方文學“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的“焦點敘事”相提并論,從而斷言:“‘我是誰’的寫作即是現代性自我認同與自我確認,從根本上講是笛卡爾我思意義上的主體形而上學的建立?!边@個說法符合于彼邦,但用于此邦恐怕要推敲了。至少在我的記憶里,主流文學的“焦點敘事”,從來只有“我們認為”而沒有“我思”;而“我是誰”這種問題不僅提不出來,而且不合法。

勒內·笛卡爾(1596年3月31日—1650年2月11日)

再者,消解“主體形而上學”是不是整個勾銷“主體性”?更具體點說,“我思故我在”固然過時,“我之死”理所當然,但這是否意味“我”此后只有語法意義,而“思”可以不必有主體?可是完全沒有“我”的“思”是可能的嗎?論者們在狂歡中可能忘記了所要消解的,只能是形而上學之我或終極實在之我。這種“我”是虛妄的,所以佛教講“無我”;但佛教并不主張把眾生修煉成無頭蒼蠅,而只是說不可陷于“我執”。佛把“我”看作“假名”,但不勾銷而且要假借之。

北京有位學者在其著作中,肯定我在主體論式微的時代“不放棄主體性”(手頭無書,大意)。他可能還不知道,我甚至在好多場合不識時務地為“本體論”辯護。

我何嘗不知道“人已死”、“主體性已死”之類,只是我沒有用漢語思維去理解其“死”,而把這些聳人聽聞的說法讀作西方人對信仰之虛妄的發現。正像發現并宣布“希望為虛妄”并不等于勾銷希望,不管自覺到與否,“后學”們并沒有能夠將“死”了的“人”、“主體性”、“本體論”埋葬。

埋葬“主體性”與所埋葬的對象(“主體形而上學”)方向相反,在邏輯上則是一回事。

“不放棄主體性”,除了上述理由,還因為我知道,既然永恒實在為虛妄,那么就只能“隨方解縛”,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至少,減肥歌對一個饑餓的部落來說,是應該三思而行的。

春勇層層推進,最后談到了中學語文教育這樣一個公共話題。這對我是個急轉彎,卻也不妨被他牽著走。

魯迅進入中學語文的前提值得重新思考:其一,既然語文是語言、文章知識的教育,那么入選條件首先是語言、文章而不是思想或觀念;其二,如果思想也是必需的,那么哪些思想適于未成年人,教育學的可行性論證更是必需的。

我沒有做這種論證,但不妨憑經驗略陳管見。

我與錢理群先生曾應出版社“思想家文庫”的要求編過一本《魯迅語萃》。其中的思想內容,多不適于少年,至少我在編輯時沒有將他們當做讀者。他那些可以稱為精粹的東西,比如上述“虛妄”觀,天才如許的魯迅先生也是到了中年才有的覺知。發蒙少年不曾“有”過,何以懂“無”?不曾“實”過,何以“虛”之?性靈軼眾的上根者例外,典型者如王弼,十幾歲就能解老之“無”,而且“真得老子之學”。但這類少年通常不必指導。

《魯迅語萃》 / 錢理群 、王乾坤 編

華夏出版社 / 1993-01

魯迅的一些思想,即便是大學中文系本科,恐怕也不應“必修”。我對“必修”、“統編”多有嘀咕,而以“因人說法”、“因材施教”為然。

最近我在某處套用了木心先生的一個說法:如果精神的奢侈品火爆成了公共財產,則一定是“兇多吉少”。 這不只是假設,而是事實(并且是魯迅傳播史的事實)。古今中外,大體如此。

錢理群先生是個罕見的布道者,其價值不在成功而在成仁。他那些堂吉訶德式的教育嘗試和風格,只能是錢氏的,無法推而廣之。我通常是將其非常之舉從教育學中剝離出來,予以欣賞和敬重的。我不知春勇是否將他圈進“主體形而上學”。如果是,建議把問題想復雜一些:錢先生是有虛妄意識的,因而他的“韌”不僅相異于同代的“焦點敘事”,而且有別于那個與風車博斗的人。

到此為止吧。就其大端而言,不管搞明白沒有,總算逐一反饋。好多話是說給著者的,同時也是自勉。

回頭檢查全文,發現不僅枯燥,而且失之于偏。對其較冷的探尋容易來神,反之卻往往走神。這固然是宿疾使然,同時也暴露慫恿著者攀援崎嶇的潛意識,雖然我未必不同時希望他出入于喝彩和掌聲之中。有人勸導春勇,做論題冷則和者寡。無疑識世之實言。

不過我還是忍不住提出一個問題:既然所選行當不是街頭雜耍,干嗎一定要在乎大眾圍觀?

2015年8月30日于海南鄉下

劉春勇

我為什么要這樣寫作與生活

這是我過去十年的文字,斷斷續續在關注幾近相同的一個問題,記錄了一個青年學人如何在瑣碎的日常與枯煩的文字中試圖探尋將此二者融入一己之生命體驗的大半過程。

2000年,還是在青春的時候,初碰學術,對于學問同生命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關聯,心懷恐懼,于是有下面的文字:

我疏于練筆已經很久了。你的文字無疑讓我感受到了一種震驚。

我已長久與這種震驚隔絕。讓我激動的又有什么呢?無疑這種蕩氣回腸的真摯將長久縈繞于我久已麻木的內心。或許我放棄詩的寫作是一種錯誤。自從那個元旦以后,我不再傾聽自己的心聲。而你充滿摯情的文字喚醒了我內心的某種欲望。我已太久疏于傾聽。惶惶終日于世俗與學問之間,以至疲于奔命。而哪一種又能拯救自己的靈魂呢?我一直在逃避,而又無處可遁。看星星早已屬于遙遠的事情。至于營火蟲恐怕要連夢中都看不見了。這才是可悲!

夜降臨后,一個人總是心里惶惶然,這不禁使我想起某種鳥來——什么鳥呢?我也不知道,只是突然想起鳥來——,也總是惶惶然的。難道人過一輩子總要這樣棲棲遑遑嗎?

我常常想起死來,總覺得是一件恐懼得再不能恐懼的事情。死能阻斷人的任何一個夢想,讓人一事無成。而對于茫茫宇宙的洪流而言,人的幾十年一瞬間又意味著什么呢?所求所得所失又終歸于什么呢?抬頭仰望茫茫星空,浩渺宇宙,一個“死”字又怎能不讓你黯然傷神,繼而愴然淚下呢?而人生中又有什么事情能不在此時此刻的心緒中云消冰釋呢?渺渺浩浩,茫茫蒼蒼,有誰又不是匆匆過客,凄凄一生呢?“在冬日破曉的黃霧下,/人魚貫地流過倫敦橋,人數是那么多,/沒想到死亡毀壞了這許多人。”“那么多人”,這多么讓人心碎的詩句?。?/p>

就這么走了嗎?

不告訴我一聲,竟然

把塔上的白花也摘了去

不著一絲痕跡。在霧

散后,我喪失了記憶

有那么多人在哭泣。還有

一些人目無表情地游過

塔頂。一個人割下了自

己的頭顱(就象農民割下

桔桿上的麥穗)說是為了

失去的白花,祭奠。因為

你們的相約而去,我喪失

了記憶,游走在人們中間

說了許多的話,卻不流淚

我只是間或的抓起一把

乳房,撒向天空,間雜著

四個眼睛的馬頭,白得

象剛飄下的雪。一切都

顯得那么靜穆,就連哭聲

你們睡熟了嗎?江水

緩緩漫過塔邊時,帶來了

你們的消息。一棵白花

在波浪中飄搖,讓期待的

人群睜大了眼睛。為什么

一定要白花貼到原來的

地方?讓那么多人在期待

中喪生。而江水浮起的卻

只有塔,和一個喪失了

記憶的人。直到最后也沒

有看見白花貼到原來的地

方。因為塔不會自言自語

從此便不再有歷史。因為

我喪失了記憶,就只會說

為什么舍我而去?

(就這么走了嗎?

不告訴我一聲,竟然)

末了的一首詩雖然是在哀悼我的幾位至親的家人,然而,終究屬于青春的哀鳴,其中也并沒有怎樣的生活閱歷。

然而,過去的這十年,我卻實實在在地經歷過煉獄的烤炙,也曾經徘徊在地獄的門口。我幾乎是以自戕的方式艱難地熬過2013年,感到了死亡之吻的伸手可及。不過,“燦爛千陽”畢竟還是可愛的。

日記(2013年11月):“1日周五 ……夜,成詩一首?!?/p>

燦爛千陽

我起身拉開窗簾

窗外陽光燦爛

如水一樣灑進來的陽光

使我感到溫暖

燦爛千陽

這個名字我好喜歡

是誰翻譯的呢

總會有學生告訴我

或許明天 或許后天

現在我坐在書房陽臺的桌子前寫字

陽光讓我的感冒好了許多

我喜歡現在這所房子

房子里一天到晚都灑滿金色的陽光

可是我所有的愛都拋在了

那所陰冷局促的老房子里

那所老房子只有半天的陽光

一半房間陰冷透骨

一半春暖花開

我昨天溜達過去了那所老房子

沒有了鑰匙,只能眺望

那里有陰森的夢境與悲傷的情緒

就像我起床前那個難過而悲傷的長夢里

所發生的一切

甚至我現在不能確定

昨天的溜達是在夢境里發生還是在現實

燦爛千陽下面是各種嘈雜的聲響

夢境里卻很安靜

就如同一部默片

現在我要記錄下這個夢境

然而同時感到一陣麻煩

因為詩歌需要音樂

而夢境里盡管有悲傷

卻沒有聲響

沒有聲響的世界一定是一個鬼魅的世界

那所局促陰暗的老房子就是這樣

然而奇怪的是里面竟然有愛,并且也有夢

鬼魅的世界里真的有愛與夢么

夢境里唯一的聲響是我的耳鳴

我伸手在耳邊驅趕了幾下

耳鳴依然存在

我反復伸手驅趕時

發現了許多細小的蚊蟲在飛動

在我的旁邊躺著一個同我一樣年齡的男子

一個小男孩似乎睡熟了

我用親切的眼神看著這個熟睡的小男孩

他似乎同我有某種親密的血緣關系

可他為什么躺在一個陌生男子的身旁呢

我告訴他們有蚊蟲在飛動

并且起身去尋找電蚊香

一個穿紅色衣裳老婆婆的身影在屋里晃動

我開始回憶他們是如何來到我身邊的

我們似乎共同穿過一條狹窄的通道

一所新建的老房子或者倉庫

迎面走來一群穿黃色制服的服務生

他們各自佩戴著徽章

本來寂靜的建筑里突然忙碌起來

服務生開始各司其職

這讓我打消了在寂靜無人的空曠里

竊取一點財物的念頭

我們穿過人群來到一個大門口

一個大人正在跟一個小男孩玩游戲

大人將一把鑰匙凌空拋起

沒有接住鑰匙的小男孩俯身時

我看見他幼小的身影似乎不足一歲大

我們踽進一所小賣店

告訴店主我們要買五瓶啤酒

可是我們在家里還剩下一瓶

所以現在只要四瓶

并且詢問老板家里剩下的那一瓶會不會過期

我忽然想起這個男子的身份

同時感到一陣巨大的悲傷

我們似乎在夢境里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并且還有一個共同的女人

然而這些都不是問題的關鍵

要命的是

我深愛著這個女人

我起身寫下這些文字時

已過正午

我忽然想起前兩天三個太陽的圖片

——燦爛千陽

這使我感到溫暖

我現在要吃飯了

這首詩里藏有無盡的悲哀,兩天之后,我把這悲哀融進了一篇文章當中:

時間是2013年11月4日,一百年前的今天魯迅的日記是這樣記載的:

四日 午同錢稻孫飯于益錩,食牛肉、面包,略飲酒。下午得二弟所寄書一束,內《急就篇》一冊,寫本《嶺表錄異》及??备饕粌?,又《文士傳》及《諸家文章記錄》緝稿共二冊,十月三十一日付郵。(《魯迅日記·一九一三》)

那時這個將要掀開文學時代序幕的主將還沉浸在古書的輯錄與抄寫之中,而迎接他的一個巨大開闊的時代卻正在悄然醞釀。四年后,大幕拉開,中國自此進入一個波瀾壯闊的文學時代。這是一個迷人的、令人難以忘懷的時代,從魯迅到余華,有太多迷人的風景,甚至我們今天難以想象文學在那樣一個時代到底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占據怎樣一個高不可及的位置。從紅色十七年幾乎是全民的文學運動到上個世紀末八十年代文學的炙手可熱,這一切如在目前,又恍若隔世。然而,歷史的帷幕終于還是慢慢拉了下來,那個輝煌的文學時代正在漸行漸遠。一個時代,不管它曾經有多么的輝煌,也不過如此,就像一個人,他此前不存在,此后又死了,就像一段消失的愛情,它此前不存在,此后也死了。然而,那炙熱可熱的時光卻殘留在了記憶中,成為永恒,并凝結成為歷史,熟悉他的人常會去觸碰它、打量它、閱讀它,會贊嘆、會哭泣、會祭奠。

我想現在是時候來祭奠這個文學時代了,并且我們還要有義務去清算它。

然而,令悲傷四處流溢,無異于自戕。日記(2013年11月):

6日周三 ……夜歸,腹瀉,夜腹瀉不止,為便血。

7日周四 ……赴朝陽醫院,出電梯,吐血,到急診,留院觀察,夜宿于急診過道,其間上廁所暈過去一次,又嘔血兩次,打點滴。

之前,在一半的人生光陰中,我只記得因喝酒發昏過兩次,人事不醒,除此之外,我還不曾知道人怎樣才能昏過去。暈倒在廁所總算是增加了我的人生閱歷。

發昏了之后的不久,我就接到我的一位外國朋友的來信,大約她知道我發昏了,來慰問我的悲傷,反倒是我身邊的朋友當中有些甚是漠然,或者有視我之發昏為玩笑的也未可知。

春勇:

我終于給你回信了。

其實早就讀完了,可不知道怎么寫,所以一天拖一天了。

因為這“文章好像是一個你自己告別過去的廣告。

我為你有一點難過……

算了,讀幾遍后首先想到的是你為什么在這個時候提出“大”文學呢?

有關這大文學觀念,90年代中期以來已經提出的。

當然你都知道的,我想,那么,肯定有別的理由。

我想知道你特地再次提到這個的原因是在哪里?

一般我們說從經典時代(你所說的“經學時代”)到文學時代,再回到經典時代。

就你所說的一樣,從文章時代到文學時代,再到文章(不是“小”文學, 不是“不留余地“的文學)時代。

我想明白的是“焦點”的問題。人們從19世紀進入文學時代以來開始意識到這焦點。

我不太明白你為什么把上帝、天道看成一個焦點(主題)。

我想上帝、天道不能解釋為一個焦點(或者不能以一個焦點看待),而是一個無所不在的存在。

因此,像中世紀畫里沒有焦點、遠近法,古典時代的寫作里主題表現為散播、分散。

還有想明白的是,清算文學時代以后即將到來的“文章時代(?)”是回到經學(經典)時代,還是一個新的時代?

另外沒有焦點(主題)的寫作與不是“不留余地”的文章是一樣的嗎?

魯迅的寫作中雜文才不是主題性最強的嗎?

其實我開始讀你的文章的時候,一直等“不留余地”這個詞匯。

因為我很想知道你的思路的發展、變化。

這文章也可能是在捉摸“不留余地”當中。

我很期待以后的研究。

保重。

寶暻

盡管信中沒有一個嘆號,然而,于其時正在默默舔舐傷口而尋求恢復的我不得不說是一個絕大的慰藉,更何況又有將學問融入生命之苦痛中的快慰呢!于是我給她回信說:

寶暻:

很高興收到來信!新的陽歷年好!

本來打算元旦給你們去信問候,后來想你和維辰應該高興過新年,怕引起你們的憂傷,所以作罷!

我給你上次去信后就生了一場病,是胃出血,住院一個多星期,大概原因是心情抑郁重度所致。不過現在好了!最難熬的2013年終于過去了,希望后面會好!

所以本來說“稍等”的回信就拖了這么長時間。我想還是要回復你的一些問題:

1、你說,“你為什么在這個時候提出‘大’文學呢?有關這大文學觀念,90年代中期以來已經提出的。當然你都知道的,我想,那么,肯定有別的理由。我想知道你特地再次提到這個的原因是在哪里?”

你所說的90年代中期的“大文學”我并不知道,我的學術生涯大概從2000年之后算起,而且我對學界發生的一些事情不太關注,只是讀自己喜歡的書,寫自己覺得好玩的文章。我所謂的大文學,或許跟閱讀日本的研究魯迅的文字有關,大概竹內好、木山等人的影響吧!當然也和我閱讀麥克盧漢以及其他西方現代理論著作相關,但也是我一直以來思考問題的結果。這個跟中國當下沒有什么大關系。提出這樣的問題,是我想自覺地超出中國一般文學研究的范式,想尋找新的出路,同時也跟自我的信仰相關聯,即通過研究一隅,關注社會人生以及自我的處境以及處理。

2、你說,“我想明白的是‘焦點’的問題。人們從19世紀進入文學時代以來開始意識到這焦點。我不太明白你為什么把上帝、天道看成一個焦點(主題)。我想上帝、天道不能解釋為一個焦點(或者不能以一個焦點看待),而是一個無所不在的存在。因此,像中世紀畫里沒有焦點、遠近法,古典時代的寫作里主題表現為散播、分散。”

我的學術當中有很大一部分來自于卡爾·洛維特的影響,其《世界歷史與救贖歷史》對我影響很大,在該書當中,他把世界歷史同宗教的救贖歷史做了一個類比,講到二者之間的聯系,當然也強調了二者的截然區分的問題,我想關于我對焦點的論述應該從這個意義上去理解吧!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想上帝、天道不能解釋為一個焦點(或者不能以一個焦點看待),而是一個無所不在的存在。因此,像中世紀畫里沒有焦點、遠近法,古典時代的寫作里主題表現為散播、分散。”從這個層面上說,我談的“焦點”應該是一個現代性敘事的問題。當然這里為什么讓你產生這樣的誤解呢?我也一直在想,其實這個問題也存在于《世界歷史與救贖歷史》這本書當中。

3、“還有想明白的是,清算文學時代以后即將到來的‘文章時代(?)’是回到經學(經典)時代,還是一個新的時代?另外沒有焦點(主題)的寫作與不是‘不留余地’的文章是一樣的嗎?魯迅的寫作中雜文才不是主題性最強的嗎?”

關于回到怎樣的一個時代,我并不想去料想,我只是想借助閱讀魯迅發出我對中國當下生存狀態的一些不滿與糾正,并且讓我自己去生活在屬于自己的理解中。沒有“余地”確實是一個現代性問題,但是沒有哪一個地方有中國這樣表現得極端,中國的整個氛圍依然停留在“小文學”時代,焦點敘事已然是一個全民的問題,全民生活狀態緊張而痙攣,孩子教育中也是一樣,所以如何輕松下來,如何“留白”,如何有余裕,這個民族似乎不太清楚,這樣的下去并不是不可以,然而不幸的是我活在這樣一個時代,這樣的時代會影響到我的自我活法,因此,我想以我的綿薄之力去尋找一種“有余裕”的活法,一種“留白”的生活,主要是為我自己脫離俗楛——我并沒有抱負大得要拯救什么,我完全有自知之明——,寫這樣的文章也是我這樣的有余裕生活的一部分,發出來了,有點影響也只是副產品吧!

以上算是我的“姑且”的回答吧!維辰在上海,你要是來中國看他,有機會一定要來北京,很想念你們!

頌安!

春勇

還是在同一個黑色的11月,我的一些同齡的朋友們籌劃著要出一本關于魯迅研究的文集,大概我有在一些魯迅會上拋頭露面的經歷,籌劃的朋友們把我也納入其中,名之曰“70年代魯迅研究學人”,規定每個人交一篇萬二千字的代表文章以及一篇兩千字的研究自述。于是在那個月底,在恢復中,我講述了自己這十年來的魯迅研究經歷,病中的筆調自然也還是低沉:

哀悼及未來的打開

——《70年代魯迅研究學人論文集自述》

同齡人要出文集是一件幸事,不過于自己,頗費周折,由于字數篇幅的限制,選篇并非易事。要選代表作而且字數合適的幾乎沒有。終于選中了一篇,字數太長,于是拼命的壓縮,現在呈上的便算是這壓縮的成果。不過也并非完全沒有好處,這件事至少讓我認識到了著作的水分,于我一直以來“得意”的頭上算是澆了一盆冷水。所謂“得意”者,大約是《多疑魯迅》出版以來所得的贊譽較多的緣故。不過,所幸我還有自知之明。我想除了醫生,對自己身體狀況最清楚的還是自己。從一開始模模糊糊的覺得哪兒不對勁,到最后清晰的知道,是需要時間的,這樣我幾乎沉默了七年,從《多疑魯迅》脫稿以后?,F在回想起來,我那個時候的確年輕氣盛,憑著一股氣,在竹內好和伊藤虎丸的影響下完成了屬于自己的魯迅解讀。甚至直到現在,我依然暗自慶幸那個時候抓住了屬于魯迅的某種特有的東西。

然而,《多疑魯迅》是撰寫出來了,其實我并不懂魯迅。這是我后來同尾崎文昭先生碰面時對他講的肺腑之言,而他便是我所說的醫生之一——另外一位醫生是王乾坤先生,他指出了我佛學的短板。2009年夏天尾崎先生為我做了一次診斷,他在給我的《多疑魯迅·序言》當中指出我不太重視木山英雄對《野草》的解讀。一開始,我忽略過了,以后的三年我也沒有怎么認真讀過木山,直到2011年四川魯迅會上我提出“留白”問題之后,這才恍然意識到木山的重要性,于是猛讀,然而,開始幾遍并沒有全部讀懂。這個時候,我由“留白”這一個點,延伸到了對“虛妄”的思考,并且開始重新思考“多疑”的問題。我徹底讀懂木山的“野草論”(姑且這么說吧?。┐蠹s是在我開完了兩到三輪關于《野草》的選修課之后。我一邊閱讀,一邊思考,一邊給學生講解,講解不通的,又重新閱讀,重新思考,如此循環往復,我想這算是經典的教學相長吧!也就是在這樣的一個過程當中,我讀懂了木山,也終于解開了《多疑魯迅》撰寫之后遺留下來的一系列疑問,并且,在我的心目中,也總算對魯迅有了一個重新的認知與把握。

于是七年之后,我開始重新動筆。這也就是我最近兩年撰寫《文章學視野下的魯迅寫作研究》、《魯迅的世界像:虛妄》、《魯迅:留白與虛妄》以及《理解魯迅的幾個關鍵詞》的原因和動力。這一系列的文章呈現出與《多疑魯迅》完全不同的面貌:如果說后者立于“虛無”之上的話,那么,前者則直接越過“虛無”而把大廈建基在“虛妄”之上;后者受到來自于竹內的影響,把議論的重心投向《狂人日記》及其之后的北京時期,而前者則受木山的引領,將眼光灑向《野草》及其之后的雜文時代。我想,對于我個人而言,未來與魯迅的對話大概在“留白”與“虛妄”的開拓與研究中吧!

然而,我還是要固執地奉獻這樣一篇前期的代表文字于同齡者的文集之中,以示慶賀,同時示以個人的哀悼。因為只有哀悼,才能開啟未來!

這算是我第一次在公開發表的文字中談論自己的學術思路,然而,并沒有像在給李寶暻的信中那樣觸及到學術同自我生命關聯的問題,其實我還是極愿意回到這個問題上來。而此次拙作的序言寫作給我提供了這樣一個契機,在面對我的兩位學術醫師之一的王乾坤先生,我打開了話匣:

王老師:

您好!

剛剛看到您寄過來的序言,已仔細閱讀過兩遍,有許多意外的收獲,真是感激不盡!

首先汗顏的是,我一直沒有入門佛學,讓您失望了!序言中您從佛學的角度對虛妄所做的闡釋透徹而明了,是我至今看到關于這一問題最好的論述。的確如您所言,我在論述這一問題時是左沖右突,幾乎使出渾身解數還是頗感吃力,這是我以后要克服的一大問題。我想說的是我經過了大約幾年的時間才摸到“虛妄”的門道,這是在博士論文完成之后的幾年,我幾乎要廢掉自己,就是因為我始終擺脫不了什么,這個什么到底是什么,我一直比較模糊,到后來終于有一天我悟到了我的研究與我的生命有某種脫節,于是我拼命尋找研究與我生命的契合點,我最后找到的就是這四個關鍵詞(指虛妄、多疑、堅韌、留白),這些詞語已經不是我單純為研究魯迅而研究的了,而是已經長在我的生命中,并為我的生命做導引,我要“留白”的生活,這既是實踐與生活倫理,同時也是我的生活美學,二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在摸索到這個門道之后,我的確在左沖右突,因為“虛妄”這個詞語不像“虛無”,幾乎沒有什么可觀的現代研究史,我幾乎在混沌中去搜尋思路,并且同時踐行這樣的一個生活的原則。后來無意間我看到了徐麟老師關于魯迅與虛妄的一些論述,雖然在1990年代,覺得頗有可觀之處,可惜太零散,他的書也幾乎找不到了,我想他是落寞的,幾乎沒有人理解他,我從他的落寞看到了我的前景。然而,也不盡然,還有幾個人在認同我這樣的摸索,并且給予鼓勵,尾崎文昭,還有孫郁老師大概算是長輩的知己吧!這之間,我又遇到了您,那是后來的事。您說我聞過則喜,則是過譽的話,我同常人一樣有惰性,愛聽耳順之言,這是天性,不過使我明白要克服這天性的正是魯迅的文字,歸根結底就是對“虛妄”的體認。您從佛學談論虛妄,為我道不愿道之言,令我如飲醇酒,如品佳釀,感激已不足為謝了!

關于主體“我思”在中國的問題。我想這里有各自理解的問題,500年我想是不分東西方的,所謂西方也并沒有純然的本質,中國其實已經也不再是那個古老的中國,在我看來,現代是世界的現代,20世紀的災難同現代交融難分,太過復雜,因此,我們不能太強調20世紀中期中國災難的本土性而忽略其現代的一面。所以您所說的主體“我思”的“個”在中國沒有建立的問題似乎遮蔽了某種現代共通的負面之物,我倒寧愿理解為,這種扼殺與忽略個體是在主體范疇當中的問題,這一點在德國納粹與斯大林主義皆然。

關于語文及教育的談論。我的原意是“留白”美學與倫理學,即文章的寫作與對世界觀念的養成問題的一種實踐的考察與批評,老師將此視為我的急轉彎,似乎是我的文字上的非完整性可能阻礙了您的閱讀?當然,我不斷在強調這本專著的非完整性,而且事實也是如此。

關于錢老師,我確實要好好再思考,您的犀利令我心悅誠服。我想去年我在“70后魯迅研究學人合集自述”中說您和尾崎文昭先生是我的兩位醫師是當時的肺腑之言,現在看確實如此。您這中間的大部分文字還是很準確地撲捉到了我的弱點,是令我心服的批評。

最后我很慶幸能有您這樣一位令我生畏的嚴厲的而且眼光犀利的長者與批評者,也感謝您對我的實話實說的評價!

序言可能有一個題目更好!

頌安!

春勇拜上

當學術與生命碰撞,并產生對話的火花時,無限的喜悅之情便同時會在對話雙方的心中蕩漾開來。王乾坤先生于是說,“不過,你這兩次(意指‘萬言信’和本書的序言——筆者案)把我塵封的話匣打開,有點收不住了?!辈⑶一匦耪f,

春勇:

我一直納悶,一個對宗教(也許包括西方宗教)沒有深究的人何以能如此精到地拈出這些關鍵詞進入魯迅?來信給了我解釋,你借助的主要是自己的生命艱辛??筛锌杉?。但我要說的是,生命自證雖然不可或缺,而且是最重要的,但只有它是不行的。慧能再有天賦,再絞盡腦汁,如果得不到點化與印證,便不可能成為慧能。

你的思路表明你在魯研上到達了一個相當的制高點,而且不只是致力于所謂學問,而同時在尋找自己。太好。前者是之前已知,后者是從信中得到的。這兩者都讓你有資格成為孤獨者。我在序尾流露的是一個矛盾。

在山上是孤獨的,但一覽眾山小,一切苦難都不在話下,卻是美麗的,充盈的。但要做到這點,得借助老師之肩、之眼。此之老師, 首先是那些歷史篩選下來的圣賢豪杰。在二流書上花得精力過多,是“取乎其中”,不合算。

說了這么多,其實也是自勉。

稿子好像段落重復,看稿時疑似的錯落順手用紅色作了些標記,也許你已改過來,但還是寄上參考為好。

題目可叫《“虛妄”之于魯迅意味著什么?》或者《“虛妄”之于魯迅》,如何?別的也行 ,但“虛妄”最好用上,這是本書的眼睛所在,也是序言的致力處。過些天我會給你一個定稿。

祝好!

王乾坤

是為跋!

最后,感謝中國傳媒大學文學院(盡管“院”已經不存在了)的出版支持,感謝孫郁老師長期以來對我的關愛,感謝尾崎文昭老師十年如一日不厭其煩地為我傳道解惑,感謝汪衛東兄的長期砥礪切磋,感謝所有70后魯迅研究同人的關心和幫助,感謝這十年間所有在學術上幫助過我的長輩和朋友,感謝2013年幫我渡過難關的所有人,感謝本書的責任編輯孟亞黎女士。最后,要特別感謝為我作序的王乾坤老師和在文字上為我指引方向卻素未謀面的木山英雄先生!

春勇 謹記

2015年9月12日

于北京通州寓所

《文章在茲:非文學的文學家魯迅及其轉變》

作者: 劉春勇

吉林大學出版社 / 2015-10

目錄

序:“虛妄”之于魯迅

緒 論 | 主體形而上學與文學時代的終結

第一節 | 形而上學

第二節 | 主體形而上學與自我認同

第三節 | 主體形而上學與文學時代

第四節 | 文學時代及其終結

第五節 | 理解魯迅的幾個關鍵詞

第一章 | 主體形而上學與魯迅的文學時代

第一節 |“立人”與主體形而上學的關系

第二節 | 早期其他文獻中的形而上學觀念

第三節 | 主體形而上學與魯迅的文學時代

第二章 | 非文學的文學家魯迅及其轉變

第一節 | 多疑及主體形而上學的坍塌

第二節 | 非文學的文學家魯迅及其轉變

洪子誠

內部的反思:“完整的人”的問題

或許你還想看

文藝批評 | 劉春勇:“魯迅作為方法”的三個層面

欲轉載本公號文章,

轉載請注明來源。

本期編輯 | 陶令籬邊色

 
 
免責聲明
本文為會員免費發布,僅代表發布者個人觀點,本站未對其內容進行核實,請讀者僅做參考,如若文中涉及有違公德、觸犯法律的內容,一經發現,立即刪除,作者需自行承擔相應責任。涉及到版權或其他問題,請及時聯系我們刪除處理。
 
 
主站蜘蛛池模板: 欧美激情 国产精品| 日韩中文字幕精品视频| 国产日韩精品视频| av日韩中文字幕| 日本一区二区视频| 久久av一区二区| 日本午夜在线亚洲.国产| 福利视频久久| 久久99精品久久久水蜜桃| 色妞在线综合亚洲欧美| 97精品国产91久久久久久| 国产日韩在线观看av| 久久久国产一区二区| 天天操天天干天天玩| 国产h视频在线播放| 国产精品久久久久福利| 精品一区久久久| 蜜臀久久99精品久久久酒店新书| 天天干天天操天天干天天操| 伊人久久大香线蕉精品| 国产精品国产亚洲精品看不卡| 国产一区香蕉久久| 精品人妻一区二区三区四区在线| 久久中文字幕在线视频V| 欧美日韩一区二区视频在线| 日韩视频免费观看| 无码日韩人妻精品久久蜜桃V| 91九色综合久久| www.午夜精品| 国产精品高潮在线| www.亚洲一区| 91精品国产91久久久久| www日韩视频| 777精品久无码人妻蜜桃| 91精品国产自产91精品| 国产精品美女免费看| 91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 99在线观看| 日韩亚洲成人av在线| 日韩av免费一区| 欧美日韩一区二区视频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