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有一個官方運營的賬號叫“8分電影新成員”，每當有8分電影上線，它就會向用戶推送一條通知。但并不存在“9分電影新成員”這個東西。即便在電影評分“通脹”的今天，9分電影仍然是種稀缺品。9分是一道門檻，一條金線。

《小丑》自有它的價值，讓它進入8分電影俱樂部我不會有異議，但開局9.7分，更讓世界電影圈如此高潮，那咱們就得說道說道——它真的好到這個份上了嗎？

《小丑》的演員、導演、金獅獎等等，這幾個月已經被聊得太多，空姐就不介紹了。其實嚴格來說，《小丑》并不算空姐一貫專注的科幻奇幻作品——這片子壓根就是奔著現實主義去的。偏偏小丑這個角色在整個超英文化中又是一個繞不開的存在，今天就破例聊聊它。

十一年前，《蝙蝠俠：黑暗騎士》上映。諾蘭盡量將漫畫中的幻想元素擇去，按犯罪片的樣子來拍超英電影，大獲成功。或者你也可以說，它就是一部美國都市版的武俠片。

諾蘭三部曲之后，也有人試圖在超英電影中融入其他類型片元素，拓展超英電影的邊疆，空姐認為做得最好的是《金剛狼3：暮狼尋鄉》。

△狼叔與小狼女。

而《小丑》，要激進得多。《小丑》對標的，不是《黑暗騎士》，而是《出租車司機》《喜劇之王》《鳥人》《黑天鵝》甚至《絕命毒師》。

沒錯，《小丑》的故事并不新鮮，它描述的是人的異化。

影片中的小丑亞瑟到底經歷了什么？梳理的同時，空姐想請大家重新聽一遍陳醫生的《孤獨患者》。放心，保證三句不離電影。

我們來看看這位患者是什么來頭：

歡笑聲，歡呼聲

炒熱氣氛，心卻很冷

聚光燈，是種蒙恩

歡笑聲，歡呼聲

炒熱氣氛，心卻很冷

聚光燈，是種蒙恩

該患者是位在舞臺上的表演人員，致力于為觀眾帶來歡笑。聚光燈和歡呼聲對“我”而言，是種恩賜的榮光。

再看后面：

我卻不能，喊等一等

我真佩服我，還能幽默

掉眼淚時用笑掩蓋過，怕人看破，顧慮好多

不談寂寞，我們就都快活

我卻不能，喊等一等

我真佩服我，還能幽默

掉眼淚時用笑掩蓋過，怕人看破，顧慮好多

不談寂寞，我們就都快活

這是說，“我”的心境和表演職業是撕裂的。“我”過得并不開心，卻還能“幽默”。就像小丑亞瑟，窮困潦倒，以至于在街上能被小混混隨便欺負。可他偏偏患有一種奇特的神經病癥——不受控制地大笑。

這不是一種巨大的反諷嗎？

但小丑的憂郁不能讓觀眾看見，必須用假笑來遮掩，裝作無事，與大家同樂。

我不唱聲嘶力竭的情歌

不表示沒有心碎的時刻

我不曾攤開傷口任宰割，愈合就無人曉得

我內心挫折

我不唱聲嘶力竭的情歌

不表示沒有心碎的時刻

我不曾攤開傷口任宰割，愈合就無人曉得

我內心挫折

什么人會聲嘶力竭地唱情歌？是不用顧忌別人的眼光，即便不快樂也可以勇敢表達內心的人。而在哥譚市，這是精英白領才有的權利。

△讓小丑出場，小丑就果真從此處開始登場。

可是“我”就算窮，就算是個小丑演員，也有心碎的時刻啊。

只是這種悲傷難過，從來都是被社會無視的。

街上的小混混會搶走他的廣告牌。

地鐵里的高薪白領也欺凌他。

同事假裝好意，送給他手槍防身，背地里卻向上司誣陷他。

他從母親寫的信中得知托馬斯·韋恩是他父親，找過去，人家不認。心碎之后查明真相，才知道原來是養母騙了自己幾十年。

他的感受呢？沒人在乎。

偶爾亞瑟也會把傷口翻開給心理醫生看，卻無法得到真正的回應。社區公費的心理醫生，并不真正在乎亞瑟的想法。

這樣下去，就算攤開傷口，又怎么愈合？

亞瑟真正的病不是“大笑病”，是孤獨，是沒人在乎，是在這擁擠熱鬧的世界里，沒、有、存、在、感。

嘴上大笑，心里痛苦，整個人在兩種狀態中掙扎，就像歌里唱的——

我內心挫折

活像個孤獨患者 自我拉扯

我內心挫折

活像個孤獨患者 自我拉扯

心被扔在黑暗的古井里，再大聲的呼喊也翻不起一絲波紋。對世人而言，這就是他們聽不到的“遙遠的哭聲”。

可是亞瑟也不想這樣痛苦下去，怎么破？

來，導播，請給主角換一首BGM。

有人問我我就會講，但是無人來

我期待 到無奈 有話要講

得不到裝載

我的心情猶像樽蓋等被揭開

嘴巴卻在養青苔

有人問我我就會講，但是無人來

我期待 到無奈 有話要講

得不到裝載

我的心情猶像樽蓋等被揭開

嘴巴卻在養青苔

這是說，“我”也一樣沒有聽眾，滿腹惆悵無人可說。

但是亞瑟身上“小丑”的那一面有辦法改變這種情況——

人潮內愈文靜愈變得不受理睬

自己要搞出意外

人潮內愈文靜愈變得不受理睬

自己要搞出意外

吶，你越沉默就越孤獨，態度上要主動一些，不妨搞個大新聞出來。

比如，殺死那些高高在上、不用假笑的人。

小丑第一次開槍時是在家里走火，誰都沒有傷到，已經嚇得摔倒。

在地鐵站，他連殺兩人后，還能鎮定自若地追上第三個人，毫不手軟地開槍。

搞事情的結果就是——亞瑟紅了。他的“事跡”迅速登上哥譚市熱搜榜，小丑成為頂級流量。粉絲們自發組成應援會，在城市里通過暴動表達對愛豆的支持。

亞瑟赫然發現，在自己幾十年的人生中，第一次這么有存在感。

像突然地高歌，任何地方也像開四面臺

著最閃的衫，扮十分感慨

有人來拍照要記住插袋

像突然地高歌，任何地方也像開四面臺

著最閃的衫，扮十分感慨

有人來拍照要記住插袋

得到正面反饋的小丑終于覺醒，由內而外統統改變——把頭發染綠，穿上紅色西裝，我就系這條街最靚的仔！

看見沒，他笑了，發自內心的那種。

這樣得來的快樂，值得嗎？

邀他做客的主持人默里也這樣問：

這種人看起來大義凜然，可新生的小丑倒要問問他——

在世間平凡又普通的路太多

屋村你住哪一座？

在世間平凡又普通的路太多

屋村你住哪一座？

情愛中 工作中 受過的忽視太多

自尊已飽經跌墮 重視能治肚餓

未曾獲得過 便知我為何 大動作很多

犯下這些錯，搏人們看看我算病態么

情愛中 工作中 受過的忽視太多

自尊已飽經跌墮 重視能治肚餓

未曾獲得過 便知我為何 大動作很多

犯下這些錯，搏人們看看我算病態么

這是說，不是誰都能像默里一樣生活在積極的環境中。

默里這樣的人從來無法理解孤獨患者——那些在愛情和工作中的失敗者。只有同為loser，才理解小丑的絕望和瘋狂。

△粉絲們為小丑打call。

那就讓他們去說吧，盡管說我是浮夸吧。

至少有人為我歡呼，與我共舞。

至于報紙怎樣報道，警察怎樣行動——

I DON’GIVE A FIVEFUCK.

△你當我是浮夸吧，夸張只因我很怕

似木頭似石頭的話，得到注意嗎

其實怕被忘記，至放大來演吧

很不安怎去優雅

世上還贊頌沉默嗎？不夠爆炸

怎么有話題讓我夸

做大娛樂家

現在，讓我們從情緒里走出來，再整體審視一下這個人物：

小丑是什么人？一個因為自己貶值到絕處，而開始對整個世界重新估值的人。子彈出膛時，舊的道德體系在他眼前灰飛煙滅，從今而后沒有亞瑟，只有小丑。

這當然是非常精彩的人物構建，再加上杰昆·菲尼克斯精湛的演技，小丑足以讓人銘記。

那為什么開頭空姐覺得《小丑》配不上9分呢？

因為美中不足的是，小丑的人物構建雖然精彩，但依然不完整。直到結尾小丑穿著漫畫中小丑的服裝，在千百廢青喝彩中高站中央，都沒有完成與漫畫中小丑形象的統一。

怎么講？

影片讓小丑為了發泄個人情緒而犯罪，這本身沒有大問題，因為他本身就是反派，就是瘋狂的，何況這瘋狂很大程度上是環境造就。但是，當換裝成為小丑之后，亞瑟已經收獲到快樂（盡管是變態的），人格已經統一，行為選擇上卻仍然沒有進步，這就不太對勁。

比如，在電影給我們展示出來的信息中，小丑對于上節目直播殺人，只有目標，沒有計劃。

殺人可以，殺人之后呢？如何從電視臺脫身？如何利用粉絲們幫助自己不被警察逮捕？從小丑在車頂上醒來的反應可以看出，他對于粉絲們的熱情是沒有心理預期、剛剛感受到的。

造成小丑成為“民意代表”的，不是因為對人性到哲學層面的理解，甚至不是因為真正的勇敢，而只是因為他豁出去了，說難聽點就是情緒管理有問題。他因為過得太慘才不惜命，對于在電視臺被捕也根本不在乎。

用中國的俗話來講，這叫破罐子破摔、死豬不怕開水燙。

無論是漫畫還是電影《黑暗騎士》中的小丑，都會利用人性也好、利用環境也罷，對行動作出縝密安排。而導演對于展現小丑黑化后的智謀增強，似乎并沒有興趣。

△《黑暗騎士》版小丑故意被抓，設下陷阱，讓蝙蝠俠陷入救瑞秋還是救哈維的兩難境地。

如果說人物塑造是一個破而后立的過程，那么小丑的人物弧光，完成了對亞瑟的精彩毀滅，又讓偉大的小丑降生，可惜生出來腦子不太靈光。

這樣的作品，優秀，但8分多也就夠了，大家對它的熱議其實有點過燙。坦白說，《小丑》能有這個待遇，那我覺得國產版《小丑》拿個金棕櫚不過分。

△同樣講述人物異化的魔幻現實主義電影《Hello,樹先生》，藝術性極強，評分卻只有7.7。

每當你覺得想要批評什么人的時候，你切要記著，這個世界上的人并非都具備你擁有的條件。

——《了不起的蓋茨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