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52
桂綸鎂
“銀幕上所謂的好看
對我不重要“
這是一篇遲到了半年的稿子,它發生在戛納電影節,從5月足足等到了12月6號《南方車站的聚會》上映。
當時,電影首映剛剛結束,《南方車站的聚會》劇組租下面對電影宮的大房子,上下兩層,寬敞的陽臺望向電影宮最大的影廳。站在外面,有節奏的紅毯音樂不絕于耳,所有人都洋溢著興奮和快樂。
《南方車站的聚會》劇組走上戛納紅毯
房子很大,塞滿了人。媒體記者、工作人員、攝影、助理。到處散落著裝午餐的紙袋,廚房堆滿紙杯、飲料和各種水果。
桂綸鎂就在這棟房子里穿梭,只有等待采訪的記者注意到她,盯著她消失在自己的采訪間中。曾經有人這樣描述對桂綸鎂的印象:“你好像是透明的。好像在這里,又好像不在這里。”
桂綸鎂在戛納電影節
她甚至可以溜到戛納的海灘上拍下一張空曠沙灘的照片。要知道電影節期間,這里人頭攢動,連章子怡躲在沙灘銀幕后面脫下外套準備穿著禮服亮相都會有人捕捉到。桂綸鎂怎么就能不被人發現?
她給的答案是:“ 我確實有種透明感,似乎可以融入任何場合。”
我們的采訪就是從她主動講起自己的透明感開始的。拿到《南方車站的聚會》劇本后,桂綸鎂提前兩個月去了武漢,找了當地的老師,每天從早十點到晚十點地練習武漢話。她常去逛城中村,聽人買菜、吵架、說話,和老人家打麻將,沒人認出來的時候最開心。
但桂綸鎂覺得這還不夠, 她選擇去電影里出現的那棟筒子樓里找了個小房間住一周。
住在那恰好是過年期間。樓道沒有燈,垃圾也沒人打掃,窗上全是油漬。漆黑冷清地讓人害怕。桂綸鎂說,自己剛進那個樓的時候非常恐懼。很黑,一格又一格的房子擠了很多人家,不知道里面住的是什么樣的人。
她喬裝打扮,去跟站街的女孩喝酒,看她們怎么和客人交流,甚至還去過“摸摸唱”,KTV的黑燈瞎火里,男人們和陪酒小姐們打情罵俏。
就這樣看著這些和自己如此不同的人們,桂綸鎂說,不會感覺到她們不快樂,反而感受到的是種生命力:“某個面相她知道這樣的方式可以討生活,而她們不會厭煩,雖然她們很想改變她們自己的生活,但是可能這是她們現在唯一的方法,她們并不厭世。”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像個老派的藝術家。在這之前,“面相”這樣的字眼,你只能從李安這樣的人口中聽到。
她想把自己觀察到的這些放到表演里,但沒想到刁亦男期待的是更“ 干凈”的表演方式,準備好的魅惑、挑逗最后都沒有了用武之地。
和《白日焰火》比起來,《南方車站的聚會》更加風格化。一路開拍到殺青,桂綸鎂說自己都在尋找角色的感覺。有時候自己給出的表演刁亦男覺得不錯,但過幾天又覺得不太好需要換一種方式。開幕一場雨中點煙的戲,足足拍了一個星期。
在片場,刁亦男常常給桂綸鎂一些抽象的指令。聽到這些抽象的形容詞,她覺得自己懂得導演要什么。于是對這些“黑色一點”“棱角少一點”的要求,給出自己的反應。但是能不能在快速的時間里作作出準確的表演,桂綸鎂說很懷疑自己。
有一場戲桂綸鎂拍了13條,拍到整個人發懵,仍然不知道刁亦男要的是什么。每拍一條前,導演都會給她一個很特別的形容詞,現場的工作人員會去解釋,桂綸鎂自己也覺得明白導演的要求,于是一直嘗試。但最后這場戲仍然被刁亦男剪掉了。
《白日焰火》里的桂綸鎂
《白日焰火》時的合作,明顯要比這一次更輕松。桂綸鎂回憶,那時候刁亦男完全放手,不會經常調整她的狀態,指令上給的也更加具體。但這一次,她被推到了自己的邊界,空間很大,嘗試很多,挑戰很高,常常伴隨著焦慮和困惑。
“當他給我這些抽象指令的時候,我就像是在上表演課一樣,我覺得現場之間就是一直給一直給,到導演他喊到過為止。”桂綸鎂說。
對桂綸鎂來說,表演是種意外。17歲的她走在臺北西門町,剛和男朋友吵完架,臭著臉等車,卻被《藍色大門》選角導演發現。
瞞著父母去試鏡的她拿到了這個角色,帶著攤牌后生氣的父親去見了導演易智言,定下“吻戲只拍三條,點到為止”的約定。于是有了桂綸鎂這個演員。
桂綸鎂的銀幕處女作《藍色大門》
《藍色大門》里的表演像本能。那時她是即將考入淡江大學法語系的高中生。花了快兩個月做表演訓練。
去年年底,《藍色大門》的取景地師大附中游泳池將要拆除,于是導演易智言和兩位主演桂綸鎂、陳柏霖一起現身改造成露天電影院的泳池,和師大附中的校友們一起又看了一遍這部17年前的電影。
做這種事情,總有種像是和自己青春告別的感覺。但桂綸鎂卻不這么認為。她說,每個角色經歷的東西,都形塑成現在的自己,所有從來沒有覺得要擺脫她們:
“那一刻只是覺得我們曾經有過那么一個美好的夏天,就算這個泳池關閉了,那個記憶永遠留在這里,然后我覺得電影最棒的也是這里,它永遠被留下來。”
《不能說的秘密》桂綸鎂飾演路小雨
在做演員的很長一段時間,桂綸鎂演了不少“女學生”類型的角色。《不能說的秘密》《肩上蝶》《女朋友·男朋友》,看中的都是她清新干凈的氣質。
沒有辦法,當利落短發、清爽造型以及帶著文藝氣息的女學生氣質被大眾喜歡時,她就必須長久地停留在這個形象里。
被固定住的個人風格之外,突破需要格外努力,以及格外地“對”,才能被觀眾認可。
17歲的桂綸鎂留在了銀幕上和人們的心中。《女人不壞》《海洋天堂》《圣誕玫瑰》這樣的努力,仿佛被人刻意淡忘。
在“折騰”了太多次之后,桂綸鎂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某些年齡就是適合演某些類型的角色。生命經歷不夠,那么著急的想演某些角色,肯定也演不好。
《女朋友·男朋友》里的桂綸鎂
她靠《女朋友·男朋友》拿到了第一個表演獎項,卻對這之后的《白日焰火》難以忘懷。
那是她第一次和刁亦男的合作。投資方幸福藍海為了照顧南方市場,建議采用桂綸鎂。刁亦男覺得角色應該楚楚動人,小鳥依人,讓人憐憫,讓人感到溫暖,也認為桂綸鎂的人選沒問題,就給她看了劇本。
仿佛在某些年齡就會接到某些角色,想演的人物,自然而然地到來了。
《白日焰火》桂綸鎂飾演洗衣工
桂綸鎂選擇的是把自己完全交給角色。《白日焰火》的女主角是個洗衣工,于是她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在洗衣店里打工。電影開場十多分鐘,給到的鏡頭都是桂綸鎂在機械地重復著洗衣店的工作。
她珍惜這種體驗的機會,當拿到《南方車站的聚會》劇本時,她也沒想到6年之后會等來第二次合作。
“我最敬佩他的是,在這個快速的電影工業里,他過著相對簡單的生活,像一個隱士一樣,用六年時間打磨一個作品。”桂綸鎂說,自己很愿意和這樣安靜做電影的人合作。
桂綸鎂的2018年,幾乎都交給了《南方車站的聚會》。她說,劉愛愛這個角色的一份苦楚和一種病,還留在自己的身上。
第一次看全片,桂綸鎂坐在上下兩層塞滿了人的影院當中。她看著片中的自己,似乎看到了17歲第一次演電影時的模樣。和我們說起來的時候她顯得特別篤定:“我真的看見了!”
這張曬黑的,布滿雀斑的臉和17歲的孟克柔哪里相似呢?桂綸鎂不說,像是參禪一樣抖出一點機鋒。片中有場她和胡歌耳語的戲,聲音被火車蓋過。問她兩人說了什么,她反問:“這樣不是很動人嗎?”
她愿意說自己羨慕胡歌的特寫,希望劉愛愛的滄桑在臉上留下的痕跡能夠被看到;愿意說,為了角色,自己不在乎鏡頭前到底美不美。像是演了路小雨之后接《女人不壞》中的拳擊女孩一樣,她享受自己心底的叛逆被喚醒的那一刻。
《白日焰火》和《南方車站的聚會》中間間隔的6年里,桂綸鎂主演了4部電影。演了舞蹈老師、母親、詐騙犯。每個角色都和之前的反差巨大。等到再見刁亦男,她的第一反應就是, 不能讓自己的臺詞成為表演的障礙。
胡歌提前一個月進組,桂綸鎂提前兩個月,但是兩人卻沒有刻意的接觸。桂綸鎂覺得,這種不熟悉的狀態恰恰對應了角色。自己扮演的劉愛愛希望贏得周澤農的信任,剛開始的陌生感一定要保持。
電影是順拍,桂綸鎂越拍越瘦,越來越憔悴。她常常覺得身體不屬于自己,是屬于每一個角色,因為她們而有變化。拍到面館吃面的戲時,離殺青也越來越近。戲中胡歌扮演的周澤農被警察包圍,即將赴死;戲外兩人也要在劇組中告別,奔赴下一段生活。
那場戲桂綸鎂吃了很多面,一邊吃一邊覺得,自己和周澤農這個角色,和胡歌好接近,可是就要分開了。兩人就像角色一樣,好像沒有一次很正式的告別。
殺青那天,桂綸鎂的鏡頭拍完了,但是工作人員遲遲不喊殺青,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她明白,似乎是大家喊不出那一聲殺青。但戲份終將結束,殺青的那一刻,被刁亦男擁抱時,自己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給了他。
首映式上,刁亦男和演員們一一擁抱。桂綸鎂這樣形容這個擁抱的意味:“ 我們一同成功完成了一個夢。讓一個夢成為一部電影。”
夢的背后是什么呢?
對于桂綸鎂而言,大概是從17歲那年的夏天開始,關于做自己還是釋放出叛逆的撕扯。稻田、藍色的大海、盛夏綠蔭構筑出來的青春戀曲是桂綸鎂甜蜜的負荷。
如今在刁亦男的鏡頭里,她游徙在廣袤的土地上,面容冰冷神秘,像是終于完成了對自己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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