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路遙誕辰70周年,雖然27年前他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然而他留下的這部不朽之作卻一直在世間流傳,至今仍然暢銷不衰,成為一部偉大的“勞動者的史詩”。
這本書30年來感動幾代人,然而鮮為人知的是,它在問世之初卻遭遇文壇的批評和否定,險些夭折。直到1988年它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開始連播,一時間轟動全國。
它就是《平凡的世界》,這部小說的背后曾經發生過什么呢?日前,記者采訪了著名演播藝術家李野墨,聽他揭開30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一部接地氣的書 命運的轉折卻成了“傳奇”
路遙
時間回溯到1988年,當時陜北作家路遙因為《人生》而名聲鵲起,在文壇嶄露頭角,然而他從18歲就開始構思,并傾注了全部心血寫的《平凡的世界》卻一出版就遭遇文壇的批評和否定,這是為什么呢?
當時中國改革開放不久,剛剛打開國門接受西方信息,文壇更是受到西方文化的沖擊,魔幻現實主義、黑色幽默、存在主義、意識流等寫作方式紛紛涌入,競相效仿者頗眾。在這樣一個大形勢下,路遙的現實主義風格就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了。
路遙用了一種非常傳統的現實主義的手法來創作《平凡的世界》,文壇意見紛紛,說他沒有創新,沒有形式感,那時候不少人認為現實主義已經過時了。路遙當時已經完成了《平凡的世界》第二部,但是沒有一家出版社愿意發表。
當時路遙非常苦悶,他在北京開會,在電車上遇到了一位老朋友,沒想到這件事卻給這部書的命運帶來了轉機。他碰巧遇到的這個人是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資深編輯葉詠梅,兩人是舊相識。
葉詠梅是一個上海到陜北插隊的知青,對陜北有著非常深厚的感情。她把《平凡的世界》第一部拿回去看,看完非常感動,非常喜歡,然后向臺里領導推薦。由于她是臺里的資深編輯,而且她推薦的作品播出成功率極高,很受聽眾的歡迎。所以臺領導破例在只看到的第一部書的情況下,就批準了這本書的播出。
當時誰也沒有想到,這部書的播出給它的命運帶來了巨大轉機,《平凡的世界》正是通過這種方式得到了廣大聽眾的喜歡和肯定,再次驗證了“是金子總會發光”的道理。
路遙每天收聽小說 鞭策自己全力創作
青年李野墨
由誰來演播這本書呢?當時,葉詠梅心里有幾個人選,其中包括在中央電視臺電視劇制作中心做編導的李野墨,看完這本書后,李野墨寫了一封長信給葉詠梅,表達了自己對陜北那片土地和人民的感情。
“我是為了拍攝一個電視劇尋找外景去的陜北,住在一個叫做狄文堯的少年家里,我們聊的很投機,他家雖然很貧困,但是他非常努力,墻上貼滿了獎狀。從那以后,我就對這塊土地以及這塊土地上淳樸而自尊的人民產生了很深的感情,總希望能有機會為他們做點事,可巧,有了這本書。”這封信打動了葉詠梅,于是,李野墨成為演播《平凡的世界》的不二人選。
1988年3月27日中午12點半,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長篇小說連播”節目里傳出一個深沉又充滿書卷氣的男中音:“1975年二三月間,一個平平常常的日子,細蒙蒙的雨絲夾雜著一星半點的雪花……黃土高原嚴寒而漫長的冬天看來就要過去,但那真正溫暖的春天還遠遠沒有到來……”《平凡的世界》正式開播。
“我播第一部手里拿著書,播第二部手里拿著校樣,播第三部手里拿的是手稿,我根本不知道小說的結局會怎樣。”這樣的情況在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電臺是絕無僅有的,李野墨對當時的情形記憶猶新,他并不知道,有一位特殊的聽眾每天收聽他的演播,這個人就是作者路遙。
路遙
路遙后來表示,正是“長篇小說連播”督促他加緊寫作。他總是每天中午聽李野墨演播的第一部,覺得就像脊背上被狠抽一鞭,督促他鼓足力氣創作第三部。距離計劃中第三部開播只剩5天的時候,路遙終于送來了剛完工的手稿。
路遙帶著他的第三部手稿,渡過黃河從山西親自送到北京,那一次,李野墨終于見到了路遙。“我們見了一面,一起在臺里聊了一會兒,在葉老師家吃的晚飯,但那時候路遙已經身體不行了,他什么都不吃。”
李野墨當時沒有想到,那是他和路遙唯一的也是最后一次見面,雖然只是簡單而普通的交談,這一面卻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他從來沒有從那塊土地的貧窮的角落里,真正完全的走出來,他的心一直還在那里,就生活在那些極度貧窮,極度勞苦,但是又非常有自尊的人們之間。他從來沒有俯視過他們,他非常愛他們,同情他們,非常希望這些人能過上好日子。”短暫的接觸,李野墨覺得,路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現實主義作家,但是同時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他對自己的父老鄉親寄予了最美好的愿望。
為文學殉道 用生命的代價創作小說
《平凡的世界》的命運大逆轉正是從小說在電臺播出開始的,從1988年3月27日中午12點半播出第一集,三部書共播出126集,聽眾超過3億人,電臺收到上萬封群眾來信。一部小說受到如此的歡迎,這在小說連播的歷史上,空前絕后。
1991年,《平凡的世界》榮獲茅盾文學獎,成為中國當代小說創作中一個里程碑式的作品。可以說,是數以億計的聽眾和讀者把路遙推上了茅盾文學獎的領獎臺。
路遙和陜北農民在一起
正是這部書的“現實主義”深深打動了讀者和聽眾。路遙在創作中始終要求自己“不失普通勞動者的感覺”,他不是為民眾“代言”,而是為他們“立言”。他筆下的典型人物很多都帶著他自己的影子——渾身沾滿黃土但志向高遠,以“血統農民”的身份塑造出從中國農村底層走出來的個人奮斗的“英雄”,這是路遙對當代文學的獨特貢獻。
然而,獲獎1年多之后,積勞成疾的路遙就倒在追逐文學理想的路途上。路遙創作《平凡的世界》可以說是以生命為代價的,1982年創作開始后,他列了100多部的書單,用了一整年時間翻閱了近10年的《人民日報》、《陜西日報》、《參考消息》、《延安報》和《榆林報》,筆記做了幾十本。創作過程中,路遙經常整天不出門,不吃不睡,沉浸在小說的情節中,甚至除寫作以外的生活機能都退化了,像孩子一樣,幾乎完全靠弟弟長年的陪伴。
路遙殉道式的文學精神為文壇留下一個沉重而光輝的背影,他舍生忘死的自殘式寫作令人惋惜不已,這位如崖上桃花迎風孑立的“黃土之子”會銘刻在幾代人的文學記憶中。
2009年,在路遙先生誕辰60周年之際,51歲的李野墨應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之邀,再次錄制小說《平凡的世界》。“錄制的時候,依然還是很感動,依然還是很投入。”雖然已經看過很多遍這部書,但是李野墨每次看都會情不自禁沉浸其中,“看著看著我又變成了一個普通的讀者,而且總是要讀到心里發熱、鼻子發酸、淚水模糊了雙眼之后才掩卷長嘆。”這正是一部偉大作品的魅力。
30多年來,《平凡的世界》鼓舞激勵了無數人,它傳遞出穿越苦難的精神和力量,更是一代代中國奮斗者的精神回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