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陳士同

人生難覓完滿時

——讀陳彥的《主角》

“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圣言古訓不是臆造，也不是心血來潮的靈光乍現，而是通過觀察大量的現象，然后除去表象的形式，而總結出來的。語言直白，但蘊涵的道理，折射出來的人生智慧則是深刻的。世間萬物的發展都有自己的周期性，是曲折中前行，不可能一馬平川，呈直線性。自然界如此——月亮在宇宙運轉中呈現在世人面前是狀態是由無到有、由小變大、由虧到滿。經過上升發展到極限后，就開始呈現逆向態勢；盛水的容器也是同理，也同樣經歷與月亮運轉相似的過程；社會人生亦然。古語云：“久享尊名，不祥。”世事輪回，沒有永遠的強大，也沒有永遠的弱小；沒有永遠的得意，也不會是永遠的失意，這是一種必然。只不過，因所處的環境不同，所具備的條件不同，以及主體經營用心的程度不同，其周期長短不同罷了。誠然，這種不可抗力的必然存在與普羅大眾的心理期許無法達成一致。但是，事實無法改變，這種規律無時無刻不在人們的生活中發生作用，無人能夠逃出它的作用。這種必然性的存在，不僅在現實世界存在，在文學天地也有豐富多彩的呈現。獲得第十屆茅盾文學獎的陳彥的《主角》，通過不同人物性格的刻畫和命運的演繹，生動形象地詮釋了這個道理。

通覽整部作品，作為一部動人心魄的命運之書，作者以扎實細膩的筆觸，盡態極妍地敘述了秦腔名伶憶秦娥近半個世紀人生的興衰際遇、起廢沉浮，以及自己與秦腔及大歷史的起起落落之間的復雜關聯。在這個過程中，各色人物在轉型時代的命運遭際無不窮形盡相、躍然紙上，既發人深省，也令人嘆惋。而小說豐富復雜的故事情節，鮮活生動的人物群像，方言口語的巧妙運用，折射出作者對生活的熟稔和敘事的精準與老道。整部作品就是在詩與戲、虛與實、事與情、喧擾與寂寞、歡樂與痛苦、尖銳與幽默、世俗與崇高的參差錯落中，以獨特的敘事和人物命運的刻畫揭示人物命運與時代不可剝離的關系，以及作為生命的個體不可能憑借個人的能力去改變自己的命途軌跡，縱使你再努力也無濟于事。從作品寫作的視角以及對命運和人性探尋的過程看，作者上承中國古典文學及思想流脈，在人世的大熱鬧之中，寫出了千秋萬歲的大靜。而通過對一個人遭遇的悉心書寫，讓更多人的命運涌現在筆下，命運不同，性格各異。從作品塑造的人物看，主人公憶秦娥五十余年的人生經歷及其心靈史，成為了古典思想應世之道的現代可能的重要參照：即便內憂外患、身心俱疲，幾近被生活和命運擊垮而產生出塵之思，但對人世的責任擔當，讓她無法真正做到清心寡欲，真正無欲無求，真正實現自我的超脫。正是這樣，即使在佛門前徘徊，也始終不曾選擇佛禪的意趣或道門的任性逍遙，而是在儒家式的奮進中覓得精神的終極依托。

沿著憶秦娥命運沿革的路徑慢溯，她的一生可謂是跌宕起伏、波瀾壯闊。不論是生活方面、人生方面，還是事業和情感方面，幾乎沒有哪一個方面是風平浪靜，都是磕磕絆絆、起起落落。既有坎坷辛酸，也有順風順水；既有跌入谷底，也有大紅大紫。從憶秦娥一生的經歷看，不論從什么角度看都以不同的方式詮釋了滿損盈虧的道理。從九巖溝的放羊女變成一個端鐵飯碗的縣劇團的學戲的丫頭，如果沒有他舅舅胡三元的極力爭取和攛掇是很難實現“魚躍龍門”的。沒有唱戲的天賦，沒有殷實的家庭背景，一個山里娃成為正式的演員后，并沒有受到那些來自優越家庭的同學的待見。冷嘲熱諷，不盡的白眼，這些對憶秦娥來說是家常便飯。但是，有舅舅給她遮風擋雨，有胡彩香老師慈母般的呵護，年幼的她即使練功累點，還是從中感受到幸福與快樂。不論是在周玉枝，還是在楚嘉禾的眼中，憶秦娥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土得掉渣的傻瓜瓜。正是這樣，她們會變著戲法地刁難憶秦娥。入行之初，憶秦娥就是在這樣的大家庭中艱難地前行。苦心人，天不負。也許正應了孟老夫子的那句至理名言，憶秦娥在飽受了歧視和刁難中，流的汗比別人多，吃的苦比別人多，經過四位老藝人的精心指導，慢慢在同學中脫穎而出。當然，在這個過程中，憶秦娥所經歷的坎坷和品嘗的辛酸是一般同齡人都無法承受的。因為有舅舅的保護，她的生活和學藝相對安定。可是，隨著舅舅被整，她也隨之受到牽連。如果不是胡彩香和米蘭的保護，她只能回去過放羊娃的生活。盡管留了下來，但學戲的資格被剝奪，她變成了廚房里的燒火丫頭。遠離了同學的排擠，雖然條件差點，但生活相對簡單。而一個女娃娃家夾在兩個大廚之間，自然會有一些潛在的危險。衣冠禽獸的廖師傅雖然對她施暴未遂，但給她以后的生活留下太多的隱患，給她造成極大的心理陰影。

個人的命運與時代發展是緊密關聯的，生命的個體不可能脫離社會而獨立存在，個人的人生際遇也不可能脫開社會的影響。撥亂反正之后，怪力亂神退出歷史的舞臺。在這樣的背景下，寧州劇團也迎來了春天。憶秦娥憑借自己的刻苦，加之老藝人的幫助，很快成為劇團的臺柱子。紅遍寧州和北山，從《楊排風》到《游西湖》，一個個近乎失傳的經典秦腔曲目經過憶秦娥的演繹，重新煥發出生機與活力。而第二春的到來，生命力的再次迸發，也造就了憶秦娥“秦腔小皇后”的美名，更讓憶秦娥名揚四方。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憶秦娥的成功不是偶然的，而是經過“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的磨礪。這個中的甘苦只有憶秦娥自己知道。俗話說：“人怕出名豬怕壯。”隨著名氣越來越大，那些本來就對憶秦娥心懷敵意的人又開始在背后制造各種莫須有的謠言。人言可畏，“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三人成虎的謠言殺傷力是很大的。面對這些，憶秦娥只能默默承受，獨自品嘗。在寧州憶秦娥站穩了腳跟，找到了證明自我存在價值的東西。但是，隨著名氣的變大，一些麻煩又隨之而來。其中，個人的感情大事是最讓她鬧心的。對異性的別樣感覺是從封瀟瀟開始的，肌膚之觸喚醒了少女懵懂的情愫，也讓她享受到從未有過的感覺。縱觀憶秦娥的幾段婚姻，只有與封瀟瀟的在一起所產生的感覺是最純粹，最令憶秦娥難以忘懷的。可是，現實很難隨人愿。一紙調令，憶秦娥從縣劇團一下子走進了省劇團。這種轉身，對旁觀者來說是值得羨慕的，但憶秦娥是極不情愿的。畢竟，一個全新的生活和工作環境，一個充滿太多明爭暗斗的大染缸，這些對一個只為唱戲而生的憶秦娥來說是很難應付的。“傻人有傻福”，憶秦娥在生活和世情方面表現出的“癡與傻”，雖然讓她吃了不少苦頭，但在戲劇表演上表現出的超人天賦讓她很快在省劇團站穩腳跟。為戲劇而生是事業，人之為人還要面對生活。對封瀟瀟的牽掛，讓憶秦娥始終難以釋懷。而專員兒子劉紅兵對她的死纏爛打，讓她變得無所適從。善良的天性，加上缺乏世俗的定力，憶秦娥始終生活在矛盾的糾結中。而劉紅兵對她生活無微不至的照顧，以及在她身陷困境中時勇敢跳出來進行保護，讓她緊閉的心門慢慢為他打開。從某種程度上說，兩個人走到一起就是一段“孽緣”——紈绔子弟過慣了閑散不羈、拈花惹草的生活，娶到憶秦娥這樣只知道專心于唱戲，而不知道體恤男人的老婆，劉紅兵短時間是可以承受的，但時間一長，自然就無法把持。當原本想給劉紅兵意外驚喜的憶秦娥打開房門，看到一對赤身裸體的男女不堪入目的一幕時，她的心徹底死了；而由于新婚時期劉紅兵不加節制地生活，導致他們婚姻結晶的兒子劉憶來到這個世界就成為了不幸兒，也成為了憶秦娥一生的傷痛。

劉紅兵的背叛，兒子的不正常，這對憶秦娥的打擊可以說是致命的。但是，現實既已如此只能面對。經過一段時間的自我調節，慢慢從低谷中走出來的憶秦娥除了把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花在為兒子投醫問藥上，就是一個人在練功房里。生活的不幸，婚姻的失敗，加上舞臺坍塌傷人悲劇的發生，讓憶秦娥對人生有了更深的認識。道觀生活的修煉，讓憶秦娥對世事的看法及人生的態度有了更高的參悟。《狐仙劫》的助力讓憶秦娥再次走紅。可是，隨著多元文化的沖擊，加上公眾對娛樂多元化的追求，秦腔戲劇演出市場慢慢開始萎縮，原本高雅殿堂的表演日漸淪落為游走鄉野的雜耍。生活所迫，憶秦娥也不得不順應潮流。幾年沉寂，秦腔再逢春天。而石懷玉的出現，再一次把一心只潛心于戲劇表演和照顧兒子的憶秦娥帶入到劫難之中。秦腔的振興，從西京走向全國，走出國門，讓憶秦娥三個字家喻戶曉。無門無派的畫家石懷玉自看過憶秦娥的表演以后，對她的仰慕再也無法自控。不修邊幅的外表，狂放不羈的性格，能說會道的三寸不爛之舌，時不時表現出的善良，當這些呈現在憶秦娥面前時，憶秦娥除了對這個近似野人的怪人充滿好奇，并沒有什么異樣的感覺。可是，石懷玉的軟磨硬纏，不時制造小浪漫、小驚喜，讓憶秦娥沉睡的情感因子慢慢蘇醒。石懷玉對愛的表達和釋放是瘋狂的，在這種近乎野蠻的宣泄中，憶秦娥感受到作為女人從未有過的銷魂。突破傳統，制造別樣的二人纏綿的氛圍與方式，處于事業巔峰期的憶秦娥也從一個充滿野性的男人身上享受到作為女人的幸福快樂。幸福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而災難的到來總是讓人猝不及防。在災難面前，幸福與快樂也脆弱的不堪一擊。給劉憶服下五片安眠藥讓憶秦娥對石懷玉心生怨恨，劉憶從六樓墜落摔的不成人形，讓兩個人的感情分崩離析。

災難已經發生，心力交瘁的憶秦娥再次陷入絕境之中。而意外得知劉紅兵的不幸，善良的憶秦娥的內心又多了份牽掛。身為富家子弟，在父親還是地區專員的時候，劉紅兵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瀟灑浪漫、風流倜儻。因為有父親這把大傘的蔭蔽，沒有劉紅兵辦不成的事情。正是這樣，他拿著國家的工資，卻過著逍遙自在的生活。為了追憶秦娥，在寧州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出手闊綽，做事仗義，表現出俠肝義膽的勇武之風。與憶秦娥走到一起，有了憶秦娥的光環，加上父母的關系，劉紅兵更是如魚得水。可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隨著父親退居二線，隨著與憶秦娥婚姻的破裂，曾經風光無限的公子哥兒一下子淪落為不受待見的可憐蟲。一次車禍，讓他失去一條腿；父母對他的不管不問，讓他變成了在辦事處靠別人看護的主兒，受盡屈辱、受盡折磨。當憶秦娥看到骨瘦如柴的劉紅兵時，頓有萬箭穿心之感。劉紅兵的不幸，更多是自己造成的。而舅舅的遠走他鄉也與自己的性格不無關系。享譽寧州的第一錘，原本有一個好的人生歸屬，但他的火爆脾氣一次次把自己逼入絕境。如果不是憶秦娥，胡三元可能會大半生在牢獄中度過。因為有過硬的技術，所以胡三元在寧州劇團沒有把領導放在眼里；因為與外甥女在舞臺上配合的天衣無縫，所以在西京劇團時也找到了存在感。可是，“紅極一時”時讓他忘記了憶秦娥的叮嚀，只能讓自己一步步陷入人生的窘境之中。

面對災難和痛苦，有親歷的當局者者，也有旁觀的咀嚼者。憶秦娥所遭受的一切，在很多人眼中都認為是值得同情的，而在一些人的眼中則從中品味出了快感。其中，楚嘉禾就是代表。從寧州到西京，楚嘉禾始終是站在憶秦娥的對立面，相恨相殺。家庭出身的優越感讓楚嘉禾始終看不起憶秦娥。但憶秦娥在事業上處處遮擋自己，讓她對憶秦娥更是恨之入骨。想方設法為憶秦娥制造麻煩，設置障礙，大有置之死地而后快之勢。憑借神通廣大的母親，加上姣好的相貌，楚嘉禾在不同男人身上享受著青春期女孩的快樂。在憶秦娥休假期間，有機會成為主角的她也渴望風光一場，能夠光芒四射，可是平時疏于業務的她只能給自己找來無盡的羞辱。傍上房地產老板，生下龍鳳胎，讓楚嘉禾找到了超越憶秦娥的優越感。享受著貴婦人的生活，過著神仙般的日子，這是楚嘉禾最為快意的一段人生。不過，好景不長，風光無限的房地產老公一下子成為債主催債的過街老鼠。為了撇清關系，只能與丈夫離婚。這樣，原本打算天冷時舉家到海南享受陽光溫泉的楚嘉禾不得不又過起靠劇團工資度日的生活，人生又回到原點。

“花無重開日，人無再少年”，說明時間的不可復制性。推而廣之，人生的諸多事情何不如此。輪回與因果雖帶有唯心的色彩，但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現象永遠無法解釋清楚。“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主角》通過不同人物命運的演繹，提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人生命題。動態發展中的定數，無人可以逾越。如何延長善與利的周期，需要精心的醞釀和經營。沒有完滿的人生，面對這種殘酷，生命的主體該如何擺渡自己的人生，需要智慧和情懷。

（安徽省皖西經濟技術學校 陳士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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