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胡歌頂著蓬頭、蓄著雜須、額頭滲血,透過大雨、穿過銀幕看向我的時候,我想:胡歌又不同往日了。
《南方車站的聚會》,今年戛納金棕櫚獎唯一入圍的中國電影。這是胡歌第一次在電影里擔任第一主演,他演一個勁瘦精壯、敢拿槍指警察的罪犯頭子,因為意外殺人,窮途末路,夜奔逃命。
警察通緝,黑社會圍堵,罪犯周澤農躲進了叫野鵝塘的度假鎮。
警方開出30萬懸賞他的線索,周澤農有自己的小算盤:他讓當地妓女劉愛愛(桂綸鎂飾)傳遞消息,讓自己5年沒見的妻子來舉報他,這樣他就能給家人留下一筆度日的錢。
《南方車站》里,有潮濕粘膩的天氣、魚龍混雜的城中村、碧波浩渺的湖水,和世相紛繁的人間
胡歌扮演的周澤農,狼狽、骯臟,甩著一嘴彪悍生猛的武漢方言,在36小時內,路過許多人,跑向人生盡頭,跑向另一種光明。
故事發生在百湖之城的武漢,于是上海人胡歌請了語言老師,學方言。講臺詞的時候,咬字清晰、情緒到位、氣口舒適只算成功了一半,讓情緒從一種陌生的口音里流露出來,而且自然一體,才能過關。
周澤農是走馬江湖的悍匪,胡歌練出了分明的腹肌和線條
以及練打戲熬動作戲,
吳京看了都說“太棒了太棒了……我也是拍動作戲的,片中‘叉車掉頭’和‘雨傘殺人’的戲份還是第一次看到,太驚艷了。”
周澤農是被社會邊緣化的無名之輩,胡歌為了進入他的內心,買了保潔的衣服上街,佝僂著走路,試著模仿和融入。
一次,一個中年男人在醫院門口攔住他,問“你看到我掉的病歷卡了嗎”,胡歌自然接話:“我不是負責這一片兒的。”
胡歌說,“不破不立。有沒有立我可能說了不算,但一定是破了。”于是南方車站的站臺上,沒有干凈的君子胡歌,只有宛如困獸的周澤農,彷徨疲憊,滿身帶傷。
我們常說,演電視劇和演電影不一樣,有壁;而“電影新人”胡歌花4年洞穿了壁壘。沒錯,亡命徒周澤農是胡歌在2015年《獵場》鄭秋冬之后第一個男主角。
四年不接男主戲,這個選擇看似出格,但出自胡歌之手一點兒不奇怪,因為他一直都是一個帶著目的和計劃,走地很穩的人。
胡歌大一簽了唐人開始演戲,22歲因為《仙劍奇俠傳》的李逍遙爆紅。那會兒沒有“頂流”的說法,也沒有“打榜”的活動,但“逍遙哥哥”實打實地陪大家度過一個又一個放假的夏天。
年少成名,持續發燙,緊接著第二年,胡歌參演的電影加電視劇一共播了5部,其中不乏《天外飛仙》《少年楊家將》這種質量作品。
他還有一幅好嗓子,給自己出演的劇唱插曲、出專輯。這在今天可以貼上個“斜杠青年”“全能藝人”的標簽了
那幾年,仙、俠、古、偶,被胡歌演了個遍,這些角色,有熱度,有演技,也經典,但對胡歌來說,不夠。
2011年《辛亥革命》的林覺民讓他有了一個戲份不很多、但全新的角色。
隨后他成為賴聲川話劇《如夢之夢》的主角,8小時一場的話劇,演了6年94場。在他暫別銀幕的時候,他還在舞臺上。2020年,他還會繼續扮演五號病人。
他又轉戰生活劇,在《生活啟示錄》里和大他11歲的閆妮搭情侶。
在抗戰劇《四十九日·祭》——劇版的《金陵十三釵》里,他演淪陷的南京城里的一名陸軍少尉,英勇、壓抑又悲壯
2015《瑯琊榜》席卷亞洲,因為麒麟才子梅長蘇,胡歌迎來了第二次爆紅,甚至比李逍遙時期更勝一籌。
人爆紅一次,可以依靠俊美、天賦和運氣。而能爆紅二次的人,一定有真的本事。而胡歌勝在沒有被苦難摧毀。
不會有人感激和贊美苦難,但人們會嘆服戰勝苦難的人。就如尼采說,任何不能殺死你的,都會使你更強大。
苦難,讓胡歌更早地看得清,看得透,于是他敢于做旁人不敢的決定——過氣的風險對他來說不值一提:“片約、廣告、巨大商業價值,非常多的片約,這些我很早就經歷過了……這屬于消費型的快樂,是短暫的快樂。這種快樂對人生沒有太大的意義,只是帶來暫時的幸福感,甚至假象。”
在聲勢如虹,人氣鼎沸的時候,他選擇急流勇退。在瞬息萬變的娛樂圈,他不接新戲,不上綜藝,堅持在話劇舞臺上錘煉自己,
去美國念書,長江源做志愿者,隨意梳著長發和蓄著胡子
35歲生日,戴著頭盔,騎著機車,一路到了西藏
演員更需要親歷生活,更不能停止汲取生活。胡歌的選擇,是一種勇氣和遠見。
而用4年時間,從電視跨入電影,從大男主進入小人物,從塑造光明正派到駕馭絕望囚徒,這種蛻變是一種對人生節奏的洞察和掌控。
通透歸通透,但他又不會因此無情無感;于是作為演員,通透讓他能看見更多的人間,塑造更多繁雜的人性,走進不同維度的人心。
他也不會因此無欲無求:“我不覺得老天讓我在車禍中僥幸活下來的目的只是為了‘再紅一次’。我想真正做點什么。”
于是沉寂可以被忍受,計劃可以被堅持,野心可以被實現。
他不營銷緋聞,不上娛樂綜藝,在《朗讀者》分享文字,在《故事里的中國》一口氣演出一個多小時的話劇,
謝絕粉絲們為他的新電影集資開觀影團……
胡歌還年輕,但他確實是個老派的人:有藝術追求,并且極端自律。
所謂暫停的四年,其實是一直在堅持。從偶像小生進化到演員,再無限拓寬自己演戲的邊界,胡歌實打實堅持了18年——那是他的小半生,他今年37歲。
談到演員的瓶頸期,胡歌說:“我覺得,如果要繼續做演員,至少我不能重復。”他演過俠客,將軍,下士,文臣,足球教練,病人,殺人悍匪
人的蛻變永遠是進行時,發生在無聲的耕耘中。轉型、轉型!青年男偶像、中年女演員,好似都為這兩個字傷神,轉型不僅難,而且常常被人們視作一種為大勢所迫的選擇。
但其實,轉型的動力也可以是由內向外的,是一位演員的自我要求和野心。成功的轉型需要一個機遇,但更重要的,是機遇到來前十年的修行。
就像胡歌,其實他一直在攢力,而他想讓你看到的時候,就會發力躍起,脫穎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