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中名列“金陵十二釵”的“大嫂子”李紈,二百多年來一直被視為正直、公道、富有同情心的正面人物,在廣大讀者的心目中,“大菩薩”“佛爺”“第一個善德人”等稱謂,基本就是對李紈這一形象的共識。
剪紙李紈
近些年來,由于對第五回李紈判詞后兩句“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晚韶華》曲中的“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以及小說中相關情節的理解存在歧異,學界對李紈的評價開始復雜起來,甚至一度出現了根本性的反轉。
并且,隨著對李紈的評價趨向復雜化,鳳姐、李紈的關系問題,賈蘭是否即為狠心對待巧姐的“奸兄”等問題,也一并受到重新審視。
筆者曾撰寫《“黛玉家產之謎”與“李紈判詞之謎”平議》【1】一文,初步探討了上述問題。本文乃是對拙文的補充性論證,仍請方家不吝指正。
1
“寡婦失業”的李紈與鳳姐之關系辨析
《紅樓夢》第五回中李紈的判詞是:“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2】如何理解后兩句,是迄今尚未得到解決的一個難題。
這一難題又跟《晚韶華》曲的闡釋緊密關聯在一起,《晚韶華》曲中所指“黃泉路近”的人是李紈還是賈蘭,迄今仍莫衷一是。
劉旦宅繪《李紈教子》
筆者認同“黃泉路近”指的是賈蘭,也就是說,李紈遭受了晚年喪子的巨大不幸。
在認同賈蘭亡故的諸多論說中,段江麗教授的解讀最具說服力,她特別提示應注意《晚韶華》曲的“鏡里恩情,更那堪夢里功名”“再休提繡帳鴛衾”,指出“‘更那堪’‘再休提’兩個讓步連詞帶有明顯的比較意味”,系指晚年喪子給李紈帶來的悲痛,遠遠超過了青春寡居的痛苦【3】。
臺灣學者歐麗娟教授曾如此解釋判詞中“如冰水好”兩句:“對凡人而言,生死的齊一雙美是不存在的,‘死亡’仍然是以極為負面的意義降臨,似乎是嫉妒李紈的苦盡甘來,以致橫加剝奪,于是最終也‘只是虛名兒與后人欽敬’,甚至‘枉與他人作笑談’,令人嘆惋。”【4】
歐教授認定《晚韶華》曲中“黃泉路近”指李紈死亡的這種認識是錯誤的,而在錯誤的前提下對“如冰水好”兩句的解釋,自然無法讓人信服。所以問題仍舊保留著:“如冰水好空相妒”的“妒”字究竟該作何解呢?
《說紅樓》
陳大康先生多年來致力于“李紈判詞之謎”的破解。在《論李紈判詞之謎》【5】《月錢:李紈與王熙鳳的經濟過節》【6】《王熙鳳和李紈的錯位》【7】,以及2007年出版的《說紅樓》“經濟篇”等論著中,陳先生另辟蹊徑,從李紈與鳳姐存在經濟過節的角度,來闡釋李紈判詞中“如冰水好”兩句。
他說這兩句從字面意義上看,乃謂“‘冰’與‘水’作無意義的互相妒嫉,結果是白白地給世人作談資笑料”;而第三句中的“冰”喻指王熙鳳,“水”喻指李紈,全句即喻指“久已心存芥蒂的李紈和王熙鳳之間的關系”,“這也應該是后來王熙鳳的女兒巧姐身陷危難,李紈卻不愿援手相助的重要原因”【8】。
陳先生之所以指稱李紈與鳳姐“久已心存芥蒂”,是因為他認為李紈與鳳姐在治家權上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陳先生注意到,賈母提到李紈時總說她“寡婦失業”,而“寡婦”與“失業”兩詞相連,乃指李紈曾遭受過兩次打擊:第一次是丈夫賈珠早亡,第二次是她失去掌握治家權的“業”。
戴敦邦繪李紈
陳先生認為榮府治家權本應歸屬大嫂子李紈,但王夫人不信任兒媳李紈,故將治家權轉交給了內侄女鳳姐,因而不可避免李紈對鳳姐產生不滿與嫉妒。陳先生對“寡婦失業”一語的新解是否可取呢?
周定一主編《紅樓夢語言詞典》收入詞條“寡婦失業的”,其釋義為:“形容死了男人,無可依靠。”【9】由啟功先生主持,張俊、聶石樵等先生校注的《紅樓夢》中,同樣將第四十三回中“寡婦失業”的“失業”釋為“無依無靠”【10】。
本回寫賈母發動眾人湊份子為鳳姐賀壽,李紈提出要出十二兩銀子,這時賈母忙對李紈道:“你寡婦失業的,那里還拉你出這個錢,我替你出了罷。”
張俊、沈治鈞先生在《新批校注紅樓夢》此處夾評中指出:
《新批校注紅樓夢》
此語,諸本同,惟列藏本作“你寡婦”。當是北方俗語,晚清時仍習用之。如謝藍齋抄本《龍圖耳錄》第二十回云:“婆子一生就仗著兩個女兒,寡婦失業的,原打算將來兩個女婿有半子之勞,可以看顧我這寡婦。”【11】
列藏本將“你寡婦失業的”省作“你寡婦”,也許是抄錄者不明“寡婦失業”一語的涵義。而將日常俗語“你寡婦失業的”省稱為“你寡婦”,語氣上顯得十分生硬,對李紈也缺乏應有的尊重。
《三俠五義》第二十回《受魘魔忠良遭大難,殺妖道豪杰立奇功》跟《龍圖耳錄》第二十回對應的引文是:“婆子一生就仗著女兒。我寡婦失業的,原打算將來兩個女婿,有半子之勞,可以照看寡婦。”【12】
老二酉堂刊本《三俠五義》
經檢索,許紹宗修、鄧顯鶴纂《嘉慶武岡州志》卷二十四《列女》中一條記載,亦使用了“寡婦失業”一語:
楊氏,何以琮妻,年十九歸何。生子裕后甫六月,以琮歿。氏大痛,絕而復蘇者數次。事翁姑以孝聞。性勤謹,家固饒貲,氏日操家人生計,米鹽井臼,罔或不親。嘗曰:“我寡婦失業,恐無以自立也。”翁姑歿,送終之禮,必誠必信。現年六十三。
張俊、沈治鈞先生指出“寡婦失業”為北方俗語【13】,不是很準確,因為《嘉慶武岡州志》的“武岡州”在今湖南境內,其方言屬湘語。不過這一點,并不影響我們對“寡婦失業”一語的理解。
首先,從《龍圖耳錄》《三俠五義》《武岡州志》這三處用例可知,無論是向包公告狀的楊婆子,還是寡居后侍奉公婆的楊氏,在說自己“寡婦失業”時,均為陳述失去丈夫后孤苦無依的可憐處境,而非指她們既為寡婦,又有“失業”之苦。
郵票《鳳姐弄權》
其次,《紅樓夢》第四十五回寫鳳姐說“老太太、太太還說你寡婦失業的”,跟第四十三回賈母當面跟李紈說“你寡婦失業的”一樣,賈母與王夫人根本不可能在眾人面前講李紈失去治家權這一令人難堪的事。
此外,從構詞法的角度看,“寡婦”“失業”乃同義反復,“寡婦失業”是作為完整成分出現的,而此種用法之下的“寡婦失業”,不可強拆為“寡婦”與“失業”兩個詞,再分別給這兩個詞賦予不同的涵義【14】。
總之,筆者仍堅持拙文的看法:“在妻視夫如天的封建時代,失去賴以終生的丈夫,就意味著處于‘失業’的狀態;換言之,‘寡婦’與‘失業’本屬一事,而非意指李紈既做了寡婦,又失去了治家權的‘業’。”陳大康先生的新解難以成立。
筆者在拙文中曾經指出,賈母、王夫人支持強悍的鳳姐治家,乃是著眼家族整體利益的明智之舉,其中并不存在排斥李紈的主觀故意。
《紅樓啟示錄》
作家王蒙的一番話堪稱基本共識:“王熙鳳其人雖然沒有高水平的戰略眼光,個人品德上也頗可非議,但她的精明強悍機變卻使她成為能夠勝任賈府的日常管理的惟一的、無可替換的人物。”【15】
陳大康先生說賈母同意安排鳳姐當家,委屈了李紈,故下令將李紈的月錢從四兩提升到二十兩作為補償(《王熙鳳和李紈的錯位》)。陳先生此種解釋顯然犯了歸因錯誤。
第四十五回寫鳳姐跟李紈斗嘴時交代:“老太太、太太還說你寡婦失業的,可憐,不夠用,又有個小子,足的又添了十兩,和老太太、太太平等。”賈母、王夫人之所以厚待李紈,是因為她“寡婦失業的”“又有個小子”,跟李紈不當家受了委屈毫無關涉。
王夫人安排鳳姐當家,自是知人善任之舉,第五十五回寫鳳姐小產,自顧不暇,“王夫人便覺失了膀臂”,不得已只好采取救急措施:“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張;將家中瑣碎之事,一應都暫令李紈協理。”王夫人又考慮到“李紈是個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縱了下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紈裁處”。
程十發作畫、吳世昌題詠《李紈課子》
在鳳姐當家的日常生活中,李紈亦從未因失去所謂的治家權而嫉恨鳳姐,論者在探討李紈的生存智慧時,指出她對鳳姐“一點惡紫奪朱之心也沒有”,而她甘心情愿地不去爭做當家奶奶,原因有三:“一是無意違背王夫人的安排;二是本性恬淡;三則可能也是為避鳳姐的鋒芒。”【16】
李紈給書中所有人物都留下了和善可親的印象,作為妯娌的鳳姐自亦不能排除在外。陳大康先生曾經指出:“李紈與王熙鳳之間的互相嫉妒,說穿了都是基于經濟利益的考量,而她們觀念的不同,則表明即使沒有經濟利益的糾葛,這兩人的關系也不會很融洽,所謂道不同,不相與謀是也。”【17】
前八十回中在沒有“經濟利益的糾葛”的情況下,李紈與鳳姐的關系究竟是否融洽呢?我們僅提示幾個細節就足以說明問題了。
第四十五回寫鳳姐向猛烈反擊她的李紈賠笑道:“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今兒為平兒就不疼我了?往常你還勸我說,事情雖多,也該保養身子,撿點著偷空兒歇歇,你今兒反倒逼我的命了。”
可見日常生活中李紈是非常關懷鳳姐的,她深知鳳姐治家理事責任之繁重,故不時提醒鳳姐勞逸結合、“保養身子”。這正是作者補寫“大嫂子”李紈跟鳳姐關系的精心之筆。
蔣文秀繪《金陵十二釵》
正是因為妯娌倆平時相處很融洽,所以第六十八回寫鳳姐將尤二姐賺入大觀園后,“來到李紈處相見了”,并“悄悄的求李紈收養幾日”,而“李紈見鳳姐那邊已收拾房屋,況在服中,不好倡揚”,只好答應鳳姐的請求。
第六十九回中又交代,對于鳳姐假意善待尤二姐,“園中姊妹如李紈、迎春、惜春等人,皆為鳳姐是好意”,可見李紈是出于對鳳姐的一片好心,才答應暫時“收養”尤二姐的。
對于鳳姐求李紈暫時“收養”尤二姐,張俊、沈治鈞先生曾評論道:“李紈豈知鳳姐居心叵測。且李氏素有菩薩之名,從未搬弄是非。鳳姐拜托,亦見心機。”【18】鳳姐以此事拜托李紈,自然頗見其心機,不過,謂此事更能見出鳳姐李紈關系之好,亦未為不可。
此外,論者早就注意到,李紈非常關心鳳姐的心腹丫鬟平兒。第四十四回寫賈璉跟鮑二家的私通,被鳳姐發現后鬧翻,賈璉鳳姐不好對打,便拿平兒煞氣,而無辜受屈的平兒“早被李紈拉入大觀園去了”,且“就在李紈處歇了一夜”。
《紅樓夢圖詠》之平兒
第三十九回寫李紈對平兒有“攬”“摸”等親昵動作,并且稱贊平兒乃是鳳姐的一把總鑰匙。李紈對平兒的欣賞、同情和關照,從另一個側面表現了李紈鳳姐關系之好。
續書第一一〇回寫鳳姐在賈母去世后,因經濟拮據無法妥善安排后事,“力詘失人心”,下人們便趁機糟蹋起她來,此時“獨有李紈瞧出鳳姐的苦處”,吩咐下人們顧全大局,盡量出力支持鳳姐。
姚燮在眉批中感嘆道:“李紈之言極和平、極允當、極公道、極大方!”【19】毫無疑問,續書作者是準確地把握住了李紈鳳姐的關系的。
2
第四十五回鳳姐李紈斗嘴的意義指向問題
對于《晚韶華》曲中的“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清人洪秋蕃曾解釋道:
趙國經、王美芳繪李紈
雖說“人生莫受老來貧”,而有子不能養老,子貴不能濟貧,固由命薄所致,然亦由祖功宗德所關。今寧榮祖澤已斬,運數已終,乃祖乃父又無陰騭積與兒孫,是以雖登仕祿,即赴黃泉。【20】
洪氏認為賈府祖上沒有為后輩積得陰功,后世學者的觀點不乏與此一脈相承者,如朱淡文、楊光漢分別認為:“雖說李紈老而富貴,但因賈府未為子孫積德,以至賈蘭早夭,這老年富貴而孤身伶仃的生活,又有什么可以欣愉自慰的呢!”【21】“這是一個過渡性質的句子。它說的是賈府長輩只知道耽于淫樂、安享富貴,不知道修積陰功。”【22】
曹立波教授則認為:“這幾句是說,李紈因守節,品德無虧而福及后代、蔭及子孫,加之教子有方,使賈蘭‘頭戴簪纓’、‘胸懸金印’吐氣揚眉地高登爵祿。”【23】
歐麗娟教授也指出:“賈蘭成為賈族唯一的‘佳子弟’,其品行才學與功名富貴被解釋為李紈所積的‘陰騭’護佑所致。”【24】
《大觀紅樓》
筆者贊同曹、歐兩位教授的觀點,認為曲中“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乃是為了說明、襯托其前的“只這帶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意為李紈所積陰騭雖使賈蘭取得功名,自己得到朝廷的封誥,但這一切無論如何不能抵消失去兒子的痛苦。
科舉時代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即科名取決于祖上或自己所積陰騭【25】,所以曲中“也須要陰騭積兒孫”一句,只能是指賈蘭的功名系由其母所積陰騭而致。
有論者提出了與上述觀點截然相反的解釋,如丁維忠先生懷疑李紈“很可能還有傷‘陰騭’的罪戾”【26】。梁歸智先生認為在佚稿中,李紈不愿救助落難的巧姐,“沒有‘陰騭積兒孫’的德行”,從而導致賈蘭早逝,“留下李紈一個絕戶的老寡婦,也只能‘枉與他人作笑談’了”【27】。
陳大康先生則指出,《晚韶華》曲中“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乃是對李紈的批評:“當賈府敗落之后,惟有李紈在經濟上還擁有較強的實力,但她卻不愿積陰騭,幫助某人擺脫危難。”【28】
《紅樓夢圖詠》之巧姐
此處“某人”即指鳳姐的女兒巧姐。而李紈之所以不愿救助巧姐,是因為她要為兒子日后前途著想,于是想方設法多積攢些錢,從而養成了小氣與吝嗇的毛病:“自己的錢決不用在他人身上,這可以說是她奉行的鐵定原則。”【29】
陳先生用以證明李紈吝嗇的重要例證,便是第四十五回鳳姐李紈斗嘴的描寫。為下文論述方便起見,謹將有關段落抄錄于下:
話說鳳姐兒正撫恤平兒,忽見眾姊妹進來,忙讓坐了,平兒斟上茶來。鳳姐兒笑道:“今兒來的這么齊,倒像下帖子請了來的。”探春笑道:“我們有兩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還夾著老太太的話。”鳳姐兒笑道:“有什么事,這么要緊?”探春笑道:“我們起了個詩社,頭一社就不齊全,眾人臉軟,所以就亂了。我想必得你去作個監社御史,鐵面無私才好。……”
鳳姐兒笑道:“你們別哄我,我猜著了:那里是請我作監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個進錢的銅商!你們弄什么社,必是要輪流作東道的。你們的月錢不夠花了,想出這個法子來抝了我去,好和我要錢。可是這個主意?”一席話說的眾人都笑起來了。
李紈笑道:“真真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鳳姐兒笑道:“虧你是個大嫂子呢!……這會子他們起詩社,能用幾個錢,你就不管了?……這會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兩銀子來陪他們頑頑,能幾年的限?他們各人出了閣,難道還要你賠不成?這會子你怕花錢,調唆他們來鬧我,我樂得去吃一個河涸海干,我還通不知道呢!”
李紈笑道:“你們聽聽,我說了一句,他就瘋了,說了兩車的無賴泥腿市俗專會打細算盤分斤撥兩的話出來。這東西虧他托生在詩書大宦名門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這樣,他還是這么著;若是生在貧寒小戶人家,作個小子,還不知怎么下作貧嘴惡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計了去!昨兒還打平兒呢,虧你伸的出手來!那黃湯難道灌喪了狗肚子里去了?氣的我只要給平兒打報不平兒。……你今兒又招我來了。給平兒拾鞋也不要,你們兩個只該換一個過子才是。”說的眾人都笑了……
電視劇《紅樓夢》中孫夢泉飾演李紈
陳大康先生認同鳳姐對李紈“怕花錢”的指責,他說:“確實,李紈就是拿出點錢供詩社活動,又能花費多少錢呢?曹雪芹通過這一情節的描寫,暴露了李紈吝嗇小氣的一面。”【30】
楊淼先生謂李紈“不動聲色地守著自家的小金庫”,是個“專打細算盤,分金掰兩”的人【31】。
歐麗娟教授也指出,李紈不愿承擔詩社經費,“既有失長嫂的義務,也顯示‘怕花錢’的吝嗇”【32】,而她“頑強地守住稻香村的地下金庫,實在是出人意料之外的性格深沉面”【33】。
筆者在拙文中曾經指出,清人洪秋蕃對李紈早就頗有微詞了:
按鳳姐雖分斤掰兩,為李紈作算博士,意在笑他鄙吝,不肯出錢做東,與詩社尚有關合;李紈之言則純責其不應與他會計,與詩社毫不相干,語雖趣而理則欠。……蓋有錢之人,最怕人家說他有錢,鳳姐犯其忌故也。至提昨日打平兒之事,則去題益遠矣。閨中斗口,正理說不去,往往摭拾別事以慪之,真有此情理。【34】
陳彥娥繪王熙鳳
拙文以為,客觀理解鳳姐李紈此番斗嘴的描寫,必須考慮作者結構小說情節的苦心,此處寫李紈等人向鳳姐拉贊助,實為讓后者加入大觀園群體提供良機,而詩社經費若由李紈個人承擔,作者便不易安排鳳姐加入大觀園群體,故為整體情節構思計,李紈是非“吝嗇”不可的。
筆者仔細琢磨鳳姐李紈斗嘴的描寫后,又產生了一些新的想法。首先需要引起注意的是此處描寫的語體風格,洪秋蕃的把握十分準確:
李紈與探春姊妹以詩社社規不嚴,來請鳳姐作監社,正如夜光之珠,無因至前,何怪鳳姐之疑且駴也。然使以莊語請之,以莊語謝之,數言而決,便是一篇枯寂文字。妙在探春莊語請之,鳳姐游戲卻之,眾人復游戲應之,李紈更游戲挑之,于是如射圃較射,彼一箭來,此一箭去,羽鏃相撞,錚然有聲,遂于黑暗凈室中放出大光明來,令人耳目一快。【35】
洪秋蕃著《紅樓夢考證》
洪氏特別強調此處描寫的游戲性質,這便提醒我們必須認識到,鳳姐說李紈“怕花錢”,絕不可膠柱鼓瑟地視為對李紈的嚴重指責。
因為鳳姐說李紈“怕花錢”的落腳點,是在打趣跟李紈同來的探春等一眾姊妹:“這會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兩銀子來陪他們頑頑,能幾年的限?”以李紈“怕花錢”為由頭來打趣未出閣的姊妹,非常符合鳳姐已婚的身份及善調笑的性格特征,突出地表現了她目光四射、巧于辭令的聰慧。
讓我們重新梳理斗嘴描寫的來龍去脈,其意義指向問題便可了然于心了。首先我們必須注意到,此次向鳳姐拉贊助,乃是由探春出面委婉地向鳳姐提出,而探春是詩社的發起者,亦即公眾利益的代表【36】。
詩社既為公眾事業,那么向當家奶奶尋求資金支持,正是理所當然的事。李紈只是詩社中一個普通成員,詩社經費本就不應由她個人負責。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當鳳姐直接揭出探春拉贊助的本意后,李紈當即對其冰雪聰明表示贊賞:“真真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
郵票《雅結海棠社》
正是因為李紈說了這句話,方才導致鳳姐將矛頭指向她,其情形正如洪秋蕃所言:“蓋(鳳姐)不便與眾姊妹羅唣,只得拿李紈來做個箭垛。”【37】可見故意將話題引向別處的,正是鳳姐本人,李紈下面的反擊完全是正當的。
古今一些學者之所以指責李紈吝嗇,是因為此處描寫中鳳姐替李紈算了一筆收入賬,而李紈擁有如此豐厚的收入,卻不主動承擔詩社經費,極易令人懷疑其吝嗇。
上文已經指出,詩社經費本就不應由李紈負責,這跟其富裕與否的問題毫無關涉。那么作者讓鳳姐替李紈算賬的意圖究竟何在呢?對此清代評點家張新之的見解是可取的:“此段重恤寡,見賈府上代立法之厚,實乃預為‘復世職’等處作地步也,是此書謀大局苦心。”【38】
賈府“重恤寡”便是關鍵所在,張俊、沈治鈞先生進而指出:“點明李紈年中出息景況,知賈府尚能恤寡。此事由鳳姐口中敘出,筆筆不漏,亦合其當家奶奶口吻。”【39】為了交代賈府“重恤寡”,的確沒有比當家奶奶鳳姐更合適的人了。
戴敦邦繪王熙鳳
鳳姐借李紈的贊語順勢將矛頭指向李紈,從而引起了李紈猛烈的反擊,歐麗娟教授認為其反擊是“過度情緒化而展現非理性的防御態勢,故而在反擊的措施中遍布著邏輯的謬誤,既有移花接木的混淆視聽,也有聲東擊西的假公濟私”【40】。
李紈的反擊當真如此荒謬、如此不堪嗎?我們注意到,李紈反擊鳳姐相當有力的一點,是指出鳳姐出身“詩書大宦名門之家”,原不應該像“貧寒小戶人家”那樣替自己算賬。
這是因為,李紈豐厚的收入,是賈府“重恤寡”的良法美意,亦是眾人皆知其大概的普通事實,就鳳姐當家奶奶的身份而言,她完全沒有必要在眾人面前算這篇賬。
而鳳姐既然當眾算了這篇賬,那么李紈謂其“專會打細算盤”“天下人都被你算計了去”,就是完全在理且直指要害的。鳳姐在李紈反擊下服軟且答應提供經費,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
至于洪秋蕃說李紈替平兒打抱不平,是因為理屈詞窮而故意岔開話題,也是完全沒有道理的。李紈替平兒打抱不平,同樣是批評鳳姐有失身份的不公道行為,代表了大觀園一眾姊妹的共同看法,實為第四十四回潑醋風波的必不可少的尾聲。
趙成偉繪王熙鳳
綜上所述,曹雪芹為了讓讀者了解賈府“重恤寡”的措施,特意借鳳姐之口予以交代;從鳳姐李紈斗嘴的描寫中,根本得不出借此表現李紈吝嗇的結論。所謂李紈因吝嗇而不愿救助巧姐的佚稿情節,純然是缺乏文本依據的猜測。
3
賈蘭非“奸兄”及巧姐結局問題
《紅樓夢》第五回寫巧姐的《留馀慶》曲中的“奸兄”到底指誰,學界迄今尚無定論。賈薔、賈蓉【41】、賈芹【42】、賈蘭等人均曾被懷疑為“奸兄”。
王湘浩先生曾經指出:“李紈正是在巧姐遇難這個問題上,‘愛銀錢,忘骨肉’,損了陰德。母子一體,事情是商量著辦的。母親如此,兒子自然也是在這個問題上做了損事。”【43】梁歸智先生比較了賈蓉、賈蘭和賈薔三人,認為“賈蘭是奸兄的合理度更高”【44】。
陳大康先生認為賈府敗落后惟有李紈經濟狀況獨好,但她卻不愿救助落難的巧姐,而深受母親影響的賈蘭即為“奸兄”。
電視劇《紅樓夢》中房方飾演賈蘭
筆者在拙文中曾經指出,前八十回中的賈蘭是一個遵奉母教,刻苦攻讀,初步嶄露出文才武略潛質的,深受賈政等長輩喜愛的小孩。從李紈賈蘭母子一體的塑造手法看,賈蘭絕不可能是損害巧姐的“奸兄”。
清人涂瀛《紅樓夢論贊·賈蘭贊》的見解是可取的:“賈蘭習于寶玉而不溺其志,習于賈環而不亂其行,可謂出淤泥而不染矣。”【45】
賈蘭不是《留馀慶》曲中提到的“奸兄”,那么前八十回中誰最有可能填補這個空白呢?竊以為就是前人曾經提出的賈蓉。賈蓉在前八十回中的壞濫表現,符合《留馀慶》曲中“奸兄”的“奸”,自是不待言的。
筆者在此強調的是第六回中的一處重要細節:劉姥姥一進榮國府向鳳姐訴窮時,插入了賈蓉來借玻璃炕屏的事件。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劉姥姥得到二十兩銀子的救濟出來后,周瑞家的責怪她見鳳姐時不會說話:
電視劇《紅樓夢》中劉姥姥進大觀園劇照
周瑞家的道:“我的娘啊!你見了他怎么倒不會說了?開口就是‘你侄兒’。(張新之評:明摘此句。)我說句不怕你惱的話,便是親侄兒,也要說和軟些。(張新之評:‘親侄兒’,侄兒矣,‘也要和軟些’,奇談。)蓉大爺才是他的正經侄兒呢,(張新之評:又是正名分。)他怎么又跑出這么一個侄兒來了。”【46】
洪秋蕃評論同一情節道:
劉姥姥指著板兒對鳳姐稱侄兒,令人胸中呃逆。退出后周瑞家的埋怨道:你今日倒不會說話了,那蓉大爺才是他的侄兒,怎么又跑出這樣個侄兒來?不覺胸中通暢無比。【47】
周瑞家的埋怨劉姥姥不應對鳳姐稱板兒為“你侄兒”,因為賈蓉才是她的“正經侄兒”,張新之、洪秋蕃的評點對此均有關注。
曹雪芹在創作中慣于運用“草蛇灰線”的筆法,在劉姥姥一進榮國府中,插入鳳姐“正經侄兒”賈蓉的描寫,或許便是一處伏筆。
孫溫繪劉姥姥一進大觀園
清人涂瀛《紅樓夢論贊·賈蓉贊》所論賈蓉作踐女性的惡德,亦可增強我們對賈蓉可能即為“奸兄”的確信:“賈蓉絕好皮囊,而性情嗜好每每與寶玉相反。寶玉憐香,賈蓉專能蹂香;寶玉惜玉,賈蓉專能碎玉。花柳之蟊賊也!鳳姐錯識人矣。”【48】
在佚稿中對巧姐做出“愛銀錢忘骨肉”的缺德事,完全符合賈蓉的一貫作風。
梁歸智先生曾指出曹雪芹設置金陵十二釵內部關系遵循了一條總體原則:“細察前八十回,似乎有一個總體原則,即金陵十二釵內部不會互相嚴重傷害,她們都屬于‘薄命司’,都是薄命女兒,曹雪芹不寫她們自相殘殺。即使有些糾葛,也無傷大體”【49】,“看前八十回的寫作風格,曹雪芹一般不寫十二釵內部自相殘殺,主要寫這些‘薄命’的女兒惺惺相惜”【50】。
梁先生此論是深具洞見的,而依此總體原則,同屬金陵十二釵的鳳姐、李紈之間,李紈、巧姐之間,絕不會產生根本性的沖突,佚稿中也壓根不會有李紈、賈蘭對巧姐冷漠無情的情節。
《紅樓疑案:紅樓夢探佚瑣話》
周汝昌先生在《紅樓夢的真故事》第八部“狠舅奸兄”一章中,敘述巧姐被“狠舅”王仁賣入妓院,賈蕓、小紅夫婦要贖出巧姐,需銀八百兩,還差三百兩才能湊足,小紅乃讓賈蕓去求李紈幫襯,因為“當日府里抄家時,各房各處是有分際的,珠大奶奶因是寡居,不理家事,只帶一個哥兒,還小,提不上什么罪名,她那房里是沒動過的”。
不料李紈卻以賈蘭剛行成丁之禮,又訂了親,花去不少錢等理由推脫,并說賈蘭已當家理事,等他回來后再行計議;而賈蘭也終于以巧言謝絕賈蕓,從而暴露出其“奸兄”的真面目【51】。
劉心武先生在探佚《紅樓夢》第一百回情節時【52】,其整體框架與周汝昌先生的敘述大致相同。
在自撰的《紅樓夢》續書第一〇一回《劉姥姥尋蹤錦香院,蕓哥哥探訪櫳翠庵》中,劉心武先生寫賈蕓推測李紈、賈蘭至少已積攢三千兩銀子,可此前板兒前往求助時卻遭受冷遇,賈蘭還拿廢銀票欺騙板兒,由此坐實賈蘭乃是冷酷狡詐的“奸兄”【53】。周、劉二先生的演繹只能當作文學創作來看待,因為其敘寫并不符合曹雪芹的原意。
戴敦邦繪賈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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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 論
李紈自號“稻香老農”,居住在大觀園中的“稻香村”,第十七至十八回寫賈政來到滿是田園風光的稻香村而興起歸農之意,第六十三回寫李紈所掣花名簽上的詩句是“竹籬茅舍自甘心”,所有這些描寫,在在顯示出作者在李紈的身上,寄托了以農立身的傳統觀念。
宋淇先生早就指出:“曹雪芹在理想上,仍舊保留了農業社會的基本想法:一切都以‘男耕女織’為依歸。”【54】筆者亦曾撰文論述《紅樓夢》之歸農意識【55】。
李鵬飛先生則進一步指出,曹雪芹具有男耕女織的理想,不是對傳統觀念的一般化強調,而是在思考貴族世家子孫的出路:“貴族家庭最初也是起源于土地和鄉野,最終仍然要回歸它的本源,才能獲得拯救。”【56】
清人姜祺《紅樓夢詩》詠李紈曰:“蛾眉淡掃玉無痕,種得蘭芽淑教存。一瞬興亡多少夢,侯門猶有稻香村。”【57】
郵票《李紈課子》
程甲本李紈繡像題詩云:“抱得松筠操,青青耐早霜。鸞飛孤月影,桂發一枝香。愛雪邀開社,追涼玩插秧。教兒知稼穡,婦德自流芳。”此類對李紈、賈蘭在全書形象體系中的獨特性的體認,值得后人記取。
總之,盡管目前依然無法破解李紈判詞中“如冰水好”兩句,但這并不影響我們對這一形象作出恰如其分的解讀。所謂鳳姐李紈因治家權而產生矛盾,由此導致李紈、賈蘭對巧姐冷漠無情的論斷,是不能成立的。李紈依舊是歷代讀者心目中那位和善可親的“大嫂子”,賈蘭依舊是末世貴族世家中少有的“佳子弟”。
附 記
拙文完稿后呈請北京大學中文系李鵬飛先生斧正,李先生對拙文若干地方提出修改建議,特此說明,并致謝忱!
對于李紈判詞中“如冰水好空相妒”一句,李先生提供了自己的解釋,經他允準,謹錄于此:“‘如冰水好空相妒’句或是語序顛倒,應調整為‘如冰空相妒水好’,是說冰徒然嫉妒水比自己好的意思。李紈晚年因賈蘭得中功名,故遭人嫉妒,但很快賈蘭死了,她的命運也不比嫉妒她的那些人好到哪兒去。”
注釋:
【1】井玉貴:《“黛玉家產之謎”與“李紈判詞之謎”平議》,《紅樓夢學刊》2010年第3輯,下稱“拙文”。
【2】本文所引《紅樓夢》原文,均見[清]曹雪芹著、[清]無名氏續《紅樓夢》,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第3版、2017年第61次印刷。不另注。
【3】段江麗著:《紅樓人物家庭角色論》,遼寧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167—168頁。
【4】歐麗娟著:《大觀紅樓3:歐麗娟講紅樓夢》(下卷),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823頁。
【5】陳大康:《論李紈判詞之謎》,《社會科學家》1986年第2期。
【6】陳大康:《月錢:李紈與王熙鳳的經濟過節》,《中文自學指導》2007年第4期。
【7】陳大康:《王熙鳳和李紈的錯位》,《文匯報》2016年11月2日第10版。
【8】陳大康、胡小偉著:《說紅樓》,上海辭書出版社2007年版,第89頁。
【9】周定一主編:《紅樓夢語言詞典》,商務印書館1995年版,第302頁。
【10】[清]曹雪芹、高鶚著,啟功主持,張俊、聶石樵等校注:《紅樓夢》(中),中華書局2014年版,第586頁。
【11】[清]曹雪芹原著,[清]程偉元、高鶚整理,張俊、沈治鈞評批:《新批校注紅樓夢》(二),商務印書館2013年版,第773頁。《龍圖耳錄》第二十回上述引文,見《龍圖耳錄》,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212頁。
【12】[清]石玉昆述:《三俠五義》(上),中華書局1996年版,第122頁。
【13】“寡婦失業”一語在當代藝術表演中仍舊在用,比如北京德云社演員閻鶴祥、張鶴倫的相聲。
【14】啟功主持,張俊、聶石樵等校注《紅樓夢》第四十五回將鳳姐對李紈所說“寡婦失業”打了引號,標點作“老太太、太太還說你‘寡婦失業’的”(第607頁),清楚顯示將“寡婦失業”作為完整的成分看待。
【15】王蒙著:《紅樓啟示錄》,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年版,第194頁。
【16】張云:《論李紈的生存智慧》,《紅樓夢學刊》2007年第2輯。
【17】陳大康、胡小偉著:《說紅樓》,第84頁。
【18】[清]曹雪芹原著,[清]程偉元、高鶚整理,張俊、沈治鈞評批:《新批校注紅樓夢》(三),第1236頁。
【19】馮其庸纂校訂定:《重校〈八家評批紅樓夢〉》(下),江西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2504頁。
【20】馮其庸纂校訂定:《重校〈八家評批紅樓夢〉》(上),第135頁。
【21】上海市紅樓夢學會、上海師范大學文學研究所編:《紅樓夢鑒賞辭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208—209頁。
【22】楊光漢:《賈蘭的虛名兒》,見氏著《紅樓夢:一次歷史的輪回》,云南大學出版社、云南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172頁。
【23】曹立波著:《紅樓十二釵評傳》(插圖增訂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54頁。
【24】歐麗娟著:《大觀紅樓3:歐麗娟講紅樓夢》(下卷),第822頁。
【25】參見葉楚炎著:《明代科舉與明中期至清初通俗小說研究》,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9年版,第378—390頁。
【26】丁維忠著:《紅樓探佚》,京華出版社2006年版,第219頁。
【27】梁歸智:《〈紅樓夢〉“咬文嚼字”三則》,《曹雪芹研究》2019年第1期。
【28】陳大康、胡小偉著:《說紅樓》,第68頁。
【29】陳大康、胡小偉著:《說紅樓》,第86頁。
【30】陳大康、胡小偉著:《說紅樓》,第84頁。
【31】楊淼著:《紅樓擷趣》,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165頁。
【32】歐麗娟著:《大觀紅樓3:歐麗娟講紅樓夢》(下卷),第800頁。
【33】歐麗娟著:《大觀紅樓3:歐麗娟講紅樓夢》(下卷),第803頁。
【34】馮其庸纂校訂定:《重校〈八家評批紅樓夢〉》(中),第1018頁。
【35】馮其庸纂校訂定:《重校〈八家評批紅樓夢〉》(中),第1016—1017頁。
【36】胡文彬先生《慧心紈質 雪里紅梅——論李紈的人格魅力》一文(《南都學壇》 [人文社會科學學報]2003年第6期)早就指出:“今兒李紈等來,是為起詩社,叫做為公益事業,而非為私事。”可謂一語中的。
【37】馮其庸纂校訂定:《重校〈八家評批紅樓夢〉》(中),第1017頁。
【38】馮其庸纂校訂定:《重校〈八家評批紅樓夢〉》(中),第999頁。
【39】[清]曹雪芹原著,[清]程偉元、高鶚整理,張俊、沈治鈞評批:《新批校注紅樓夢》(二),第802頁。
【40】歐麗娟著:《大觀紅樓3:歐麗娟講紅樓夢》(下卷),第814頁。
【41】張宏雷提出“賈薔在‘奸兄’之列”,賈蓉是“漏網的‘奸兄’”。見張宏雷《從巧姐結局說到“奸兄”》,《紅樓夢研究集刊》第10輯,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第368—371頁。張錦池先生亦指賈蓉乃“奸兄”,見氏著《紅樓夢考論》(修訂版),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55頁。
【42】周思源先生認為“受過鳳姐好處但在前八十回表現極差的賈芹可能性最大”,見氏著《周思源正解金陵十二釵》,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167頁。孫遜先生亦疑賈芹為“奸兄”,見氏著《紅樓夢脂評初探》,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第194頁。
【43】黃鶴鄉(王湘浩):《從榮府內爭看賈蘭和巧姐》,《紅樓夢學刊》1989年第4輯。
【44】梁歸智著:《紅樓疑案:紅樓夢探佚瑣話》,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184—185頁。又見梁歸智:《李紈和賈蘭結局之謎》,《名作欣賞》2018年第11期。
【45】一粟編:《紅樓夢資料匯編》(上冊),中華書局1964年版,第133頁。
【46】張新之評見馮其庸纂校訂定:《重校〈八家評批紅樓夢〉》(上),第153頁。
【47】馮其庸纂校訂定:《重校〈八家評批紅樓夢〉》(上),第156頁。
【48】一粟編:《紅樓夢資料匯編》(上冊),第137頁。
【49】梁歸智著:《紅樓疑案:紅樓夢探佚瑣話》,第116頁。
【50】梁歸智著:《紅樓疑案:紅樓夢探佚瑣話》,第250頁。
【51】周汝昌著:《紅樓夢的真故事》,華藝出版社1995年版,第135—136頁。
【52】劉心武著:《劉心武揭秘〈紅樓夢〉》(第三部),東方出版社2007年版,第280—281頁。
【53】劉心武著:《劉心武續紅樓夢》,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第193—194頁。
【54】宋淇:《論“冷月葬花魂”》,見氏著《〈紅樓夢〉識要——宋淇紅學論集》,中國書店2000年版,第190頁。
【55】井玉貴:《貴族世家的衰頹與平民情結的生成——管窺〈儒林外史〉與〈紅樓夢〉的精神聯系》,《紅樓夢學刊》2018年第6輯。
【56】李鵬飛:《歷史退化論、末世論與〈紅樓夢〉中的末世圖景》,《紅樓夢學刊》2019年第1輯。
【57】一粟編:《紅樓夢資料匯編》(下冊),第476頁。
本文原載《曹雪芹研究》2019年第3期,經作者及編輯部授權刊發,轉載請注明出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