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歌新片《南方車站的聚會》,全片最驚艷的鏡頭毫無疑問是那把傘。
血四濺而出、在傘上盛開如花,晦暗的燈光下,死亡的殘酷居然帶著迷離又夢幻的凄清美感。
本年度華語影片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暴力美學(xué)瞬間。
與其說這部電影吸引我的是故事,不如說是電影的整體氛圍和“生態(tài)”。
凝練手法與精準群像
一,群戲生態(tài)。
三場群戲,三層群像。
一場是“耍大輪的”各派六人偷車,群盜面相。
一場是廣場上穿著熒光鞋跳舞的便衣們實施抓捕,群警面相。
一場是陪泳女們在船上打鬧調(diào)笑,風(fēng)塵女群像。
一群人在地下室排排坐、認真聽課,聽的居然是《偷電瓶車360問》的培訓(xùn)內(nèi)容,從分果果的不公到打群架的兇悍再到持槍見血的混亂,《南方車站的聚會》讓人很容易忘記其虛構(gòu)屬性,而會非常直接被帶入“紀實”式的質(zhì)感當(dāng)中。
與其說刁亦男拍出了幾個角色,不如說他拍出了一座城市的地下基色和渾濁面貌。
整部電影中,貓眼、貓耳兩位給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兩位演員的豆瓣作品列表里都只有這一部《南方車站的聚會》,恐怕并不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專業(yè)演員”,但這種無限接近真實的質(zhì)感更叫人發(fā)毛。
極其兇狠的械斗,諸多鏡頭堪稱華語片年度尺度之最,讓人想起李劼人或是沈從文筆下蜀地或湘西那些兇悍至極的故事。
(沒找到傘的截圖)
無論是兩位堪稱反面教材的又土又油的穿著打扮,還是下狠手時猥瑣又變態(tài)的表情,都很容易讓人產(chǎn)生嚴重的不適感。
而這種不適感,似乎又是電影頗為核心的一部分:觸到了生活中粗糲、黑暗甚至是惡心的本質(zhì)。
二,凝練瞬間。
無論是胡歌還是廖凡、桂綸鎂抑或是萬茜,在刁亦男的鏡頭和敘事里,都絲毫沒有光芒萬丈的演員次元壁,一秒變成讓人幾乎不敢相認的角色。
胡歌飾演的周澤農(nóng),幾場戲都非常凝練、信息密度高、情緒沖擊明顯。
一場綁紗布。
一場吃面。
一場雨傘。
(另一個傘的場景,圖沒找到)
每一場戲的設(shè)計都很到位,比起讓他隨時喊疼呃呃啊啊折騰傷口,不如一場獨自綁紗布來得到位。
空曠破舊的廢棄屋子里,他將紗布的一端壓在重物下,另一端纏著自己,笨拙轉(zhuǎn)圈綁紗布。
論人物性格,這是他的聰明、強悍、堅韌,論電影氛圍,是惻隱之心。
敘事密度很高,讓人印象深刻。
被抓捕之前吃面的戲更是如此。
人在最后生死關(guān)頭,在乎的只是想吃一口熱湯面。
太燙了,但舍不得不吃。
對于事物本能的渴求,在這里完成了人物塑造里最重要的一環(huán):求生的本能。
在和貓眼貓耳兄弟的打斗中,更是如此,那一把刺破對方身體、盛開血之花的傘,堪稱全片高光。
如此求生又如此“向”死,三十萬懸賞對于一個走投無路的人來說,何其悲涼。電影也由此完成了善惡價值敘事之外,更復(fù)雜、更唏噓、更晦澀的浮世描摹。
萬茜飾演的妻子楊淑俊,非常有意思的鏡頭是那個破舊的衣柜。
柜子的實體敘事價值、隱喻價值,都非常可圈可點。
一個靠著破舊柜子討生活的女人,關(guān)上柜子門時,表達出的是心酸的驕傲,打開時又是溫柔的不舍。
她報警間接導(dǎo)致自己弟弟在眼前慘死,但面對廖凡套話“你們共同的朋友中有叫華華的嗎”之時、她又毫不猶豫冷冷懟回去“沒有”,很短的幾筆,性格很鮮明。
蹲在地上抱頭哭“我沒有辦法”,場面如同社會新聞里的版面,和整部電影一起制造出“如幻之真”的真實感。
很多電影明明主打真實事件改編,但無法讓人產(chǎn)生真實質(zhì)感,“真實”和“真實感”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從前看亞里士多德說“不是寫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情,而是寫應(yīng)該發(fā)生的事情”,初讀時不能理解、后來漸漸覺得所謂“應(yīng)該發(fā)生的事”,代表了一種更逼近真實的真實感,有滲透到每個細節(jié)中的“生態(tài)”式的真實,有著偶然事件背后必然屬性的真實感。
《南方車站的聚會》大概如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