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鳳來儀
- 印度的歷史和現實注定了這里只能是一個普遍貧窮但少數人極富,普遍愚昧但精英超級強大的國家。
- 即便有大量的人口,印度這個國家也很難大規模推進工業化。
- 一個國家的經濟發展是否要一直保持高速才算好也需要商榷,跑得快固然是一種優勢,跑得長久同樣重要。
11月29日,印度中央統計局公布的數據顯示,印度2019年第三季度經濟增速從上個季度的5%降至4.5%,已連續7個季度下滑,為6年多來最低水平。
數據公布后,印度國內掀起激烈討論,有人質疑“莫迪經濟學”失靈,還有人稱,是全社會彌漫的相互不信任的“恐懼氣氛”,阻止了印度經濟向前發展。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有一種論調稱印度未來也將復制中國的道路,成為制造業大國,對此我只能表示呵呵了,要知道,并不是人多就能搞制造業的,印度的歷史和現實注定了這里只能是一個普遍貧窮但少數人極富,普遍愚昧但精英超級強大的國家。
當然,任何國家的現在都不是憑空長出,任何國家的民族性都并非一日鑄就,印度是一個什么樣的國家,要先從他們的歷史看起。
「獨特的印度社會」
在過去,“印度”跟“希臘”有點類似,它并不是一個國家概念,而是一個地理和文化概念。正如古希臘不是一個國家,而是諸多城邦國家的統稱,古印度也不是。
談印度就不能不談種姓制度,那么種姓制度是怎么來的呢?印度這塊地方的地形非常有特點,位于印度次大陸,北邊靠中國這頭是連綿的青藏高原,人畜難過;東邊是莽蒼原始森林,也沒有強敵;外來強敵只有兩條通道,一是海上——古代海上力量大家都比較薄弱,二是西北山區的諸山口。
歷史上,各種勢力走馬燈從西北進入印度建立統治,外來勢力建立統治,最為警惕的自然是當地人的反抗,于是最早到達印度的高加索雅利安人發明了種姓制。
種姓制度源于印度教,又稱瓦爾納制度,是在后期吠陀時代形成的,已經有3000多年歷史。這一制度將人分為四個等級,即婆羅門、剎帝利、吠舍和首陀羅。婆羅門管祭祀,剎帝利管行政戰爭,吠舍主營工商業,首陀羅草根老百姓,在四等之外,還有達利特——根本不算人類。
這種種姓制度根深蒂固之處在于其并非僅僅落于紙面而是落在人心。一個首陀羅農民有意見,但看到一個破落的婆羅門也只有低頭服軟。哪怕他舉起鋤頭立刻能殺掉面前的婆羅門,他也絕對不敢。
這也就是為什么印度歷史上對農民的奴役如此之深,卻甚少見到印度農民起義的緣故。相比之下,中國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還真是平等的表達。
在種姓制外,印度在歷史上長期沿用一種叫做柴明達爾制的土地制度。14世紀,印度開始使用柴明達爾這個詞,自莫臥兒時期開始,它的意思基本等同于國家的田賦征收人。
到了17世紀,這些柴明達爾(田賦征收人)遍布印度全境各地,他們作為政府和農民之間的中間人,向村社或農民征收田賦,本質類似包稅人。
最初柴明達爾對其領地沒有所有權,后來政府為了促使其交足田賦,開始允許他們在領地內享有行政、司法和軍事權力,并且這種權力可以繼承、轉讓和出賣。
1793年,印度總督宣布在孟加拉、奧里薩、比哈爾實行固定柴明達爾制。承認柴明達爾為世襲的土地占有者,規定柴明達爾繳納的田賦數額固定不變。
種姓和柴明達爾這兩種制度結合后,從兩個層面深刻地影響到了印度后來的發展軌跡:
一是印度自此形成了長期的超穩定結構,誰入侵,誰就當剎帝利老爺好了,至于新來的征服者,當然也不會反對這種極其有利沒有人反抗的社會。
二是印度因此有了大大小小的獨立王國,各種土圍子王公林立。即便是征服印度建立莫臥兒王朝的中亞帖木兒家族,也改變不了封建領地四處割裂的現實。
更主要的是,在建立現代國家后,印度的悠長歷史痕跡,依舊牢牢捆綁住了這個國家。
盡管現代印度已然不承認種姓制度的合法性,現任總理莫迪也出身于低種姓吠舍,但從深層底子看,這個社會依舊是分層的。
「服務業撐不起印度」
不同于全民“向錢看”的中國,今天的印度,文盲占比依然極高,物質上的赤貧也多得不得了。因為有古老的宗教因素,很多印度人安貧樂道,并不以貧窮為恥。
社會氛圍如此,即便有大量的人口,這個國家也很難大規模推進工業化。
可是在另一方面,印度的精英又特別厲害,關于印度精英,流傳過這么一個段子,說的是某印度學生考上麻省理工,人家問他為啥這么厲害,他的回答竟然是,自己沒考上印度理工只好來這里了。
不說別處,單就硅谷這一個地方,華人多半是中低層工程師,而印度人呢,占據高位者比比皆是。
▲谷歌印度裔CEO桑德爾皮查伊
這樣的分層結構,就使得印度特別適合服務業,比如軟件外包業。因為他們有足夠多的精英,但缺乏足夠勤奮的產業工人。這一點也被印度的經濟結構所印證——工業特別是重工業不強悍,面向世界的服務業卻很火爆。
但是,服務業永遠不能承擔吸引大量勞動力,并且讓他們脫貧致富的功能,這種經濟結構下的印度,自然貧富分化巨大。
「深陷發展瓶頸的印度」
曾經的土邦林立,讓坐擁10億人口的印度,始終不能成為一個統一的大市場,因為各邦(省)之間差異實在太大。就連消費稅,各個邦都不一樣,這就造成了貨物流通的極大麻煩,而各地的地方實力派又很樂意維持這種局面。
關于各地稅制不統一,印度已經鬧了太多笑話,各邦之間依舊在運轉的邊境稅關,簡直可以說是全世界最后的活化石。
經過了17年的提議和改革,印度在2017年7月1日起開始實施統一稅制。商品和服務稅(Goods and Services Tax: GST)取代了之前的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多重稅制。
新的稅制減少了跨省貿易和工業的壁壘、降低了物流成本,在印投資的外商,也因此享有了一個成本更低的稅收環境。而對于中央和地方政府來說,GST的好處也是大大的:它能夠穩定稅收收入并且降低收稅成本。
但是,要改變一個千年以來困擾印度的問題,哪有那么容易,讓印度政府始料未及的,是很多老百姓居然反對這種稅制,因為他們害怕新稅制后地方和中央權責不明確,最后導致他們要交兩份稅。
可以說到現在,圍繞稅制改革的背后博弈還沒完成,印度要成為一個統一市場的愿望,依然在路上。
而從國際層面來看,印度今日的經濟情況,跟整個世界日趨單邊主不無關系。與當年中國加入WTO時的絕好機會不同,印度現在面對的并不是一個日趨全球化的世界,而是一個關稅壁壘逐漸抬高的世界,就連與印度關系極好的美國,也不時傳出要加征印度關稅的消息。
歷史和現實的因素疊加,印度的經濟發展遇到瓶頸也就不奇怪了。但我們也絕對不能因此就小覷印度,這畢竟是一個超級人口大國,更是一個精英質量高得嚇人的大國。
在美日的亞太戰略版圖里,印度絕對是重要一環,從莫迪訪問美國受到的禮遇就能看出,美印關系或有反復,但總體是向好發展。
更何況,一個國家的經濟發展是否要一直保持高速才算好也需要商榷,跑得快固然是一種優勢,跑得長久同樣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