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土戰(zhàn)國文獻字詞集釋》。

“古來新學問之起，大都由于新發(fā)見”，國學大師王國維曾言。古文字學是一門古老而又充滿生機的傳統(tǒng)學科。

日前，全國古籍出版社年度（2018）百佳圖書推選中，由中山大學著名古文字學家曾憲通、陳偉武兩位教授共同主編的《出土戰(zhàn)國文獻字詞集釋》（下稱《集釋》）獲評一等獎。這是首部戰(zhàn)國文字研究的大型綜合性工具書。

《集釋》對出土戰(zhàn)國文獻中所見近8000個字、詞進行了系統(tǒng)的梳理和集釋，囊括陶文、璽文、金文、貨幣文、玉石文、簡帛文等各門類資料，是對出土戰(zhàn)國文獻資料及研究的一次全面總結，集中展現(xiàn)了戰(zhàn)國文字的研究成果。

這也意味著，中山大學古文字研究團隊老中青三代學人20余人十五年的耕耘終告成功。

他們?nèi)绾巫R辨堪稱“天書”的戰(zhàn)國文字？《集釋》“殺青”背后有哪些故事？南都記者日前專訪了中山大學著名古文字學家曾憲通、陳偉武兩位教授，為你講述古文字研究背后的故事。

▲中山大學著名古文字學家曾憲通。

識辨“天書”

“這太美妙了。要不然怎么坐得??？”

中國古文字源遠流長，自上古萌芽，經(jīng)殷商、西周、春秋戰(zhàn)國，以至秦統(tǒng)一文字。殷周甲骨文、金文、戰(zhàn)國文字，是當前中國古文字研究的三大分支。

中大團隊的《集釋》聚焦于戰(zhàn)國文字。

自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戰(zhàn)國文字研究逐漸從“冷門”中的冷門變?yōu)楣盼淖盅芯俊盁狳c”中的熱點。

“這些都是涉及我們中華文化原典的東西。”《集釋》主編之一、中山大學教授曾憲通對南都記者說，戰(zhàn)國時代是諸子百家爭鳴的時代，是中國文化的高峰，戰(zhàn)國文字是記錄語言文化的工具，出土的大量戰(zhàn)國竹簡包括《詩經(jīng)》《尚書》《禮經(jīng)》《周易》《老子》等重要典籍，其價值當然隨之凸顯。

與此同時，戰(zhàn)國文字也是學界公認的“最奇特怪異、最難認的古文字”，堪稱“天書”。

它的異形很嚴重?！澳阕鰤舳疾恢浪沁@么寫的?！?/p>

“天書”難辨，但當你真正識辨、讀懂一個字后，幸福感爆棚。對研究者而言，當知道這個遙遠的古文字其實講述了兩千年前“以民為本”的思想，當讀懂了竹簡里的愛情繾綣，會很感動，仿若歷史就在昨日，觸手可及。

“這太美妙了。要不然怎么坐得住？”

實際上，“認字”，只是外行對古文字研究的粗淺認識。

一部《集釋》的出爐要歷經(jīng)：海量資料的收集整理、疑難字詞的辨識、歷年考釋結論的梳理、按語的推敲寫定、無數(shù)遍的修改增訂……每個步驟均繁冗瑣碎而漫長。

材料收集方面，戰(zhàn)國文字一般寫刻或鑄在竹簡、金器、璽印、陶瓷、帛書、石器、銅器等各種材質(zhì)之上，已出土的戰(zhàn)國文獻品類多樣，數(shù)量范圍巨大，材料分散，搜集范圍和難度巨大。曾憲通說，“但凡地下出土的，都歸我們管，都要收納，十分零碎，半個字一個字也要。”

考釋梳理方面，疑難字詞俯拾皆是，考釋結論紛紜多歧，令研究者無所適從。網(wǎng)羅眾說、排比歸納、擇善按斷的“集釋型”大規(guī)模綜合性基礎工作一直未能真正付諸實施。

文字考釋，是古文字學的核心。

“一個字有幾種考釋意見，令人無從選擇，但答案只會有一個，因而掌握古文字的發(fā)展演變過程，科學嚴謹?shù)剡M行考釋論證就顯得尤其重要”。研究古文字60余年之久的曾憲通會把變化多端、奇形怪狀的很多字排列起來一起看?！昂帽葐慰丛娓负蛯O子照片差別很大，但若把所有祖宗和他的后代排序，也許就看到細微變化，有跡可循?！边@大抵便是古文字研究生澀、枯燥之外的另一番趣味。

曾憲通還強調(diào)要注意從字形入手，聯(lián)系詞的音義，掌握古文字資料的內(nèi)涵，進而窺探語言、歷史、文化等現(xiàn)象與規(guī)律，揭示其中底蘊，借微觀以窺宏觀。

俗話說，“道不遠人”“字不遠人”。在陳偉武眼里，即使再變形特異，很多字和現(xiàn)在也并沒有太大的區(qū)別?！艾F(xiàn)在所有的字，都是從2000多年前走過來的漢字。我們的基因沒有變，主體沒有變，現(xiàn)在用的就是原來的東西。這種文化延續(xù)，文化基因是不會斷、不會變的?！?/p>

▲曾憲通教授說，研究古文字“太美妙了”。

《集釋》殺青

收出土戰(zhàn)國文獻所見字、詞近8000個

“多年媳婦熬成婆。”《集釋》的編撰歷經(jīng)15年之久。

中山大學是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的重鎮(zhèn)，容庚、商承祚肇其端，曾憲通、陳煒湛、張振林、孫稚雛等接其緒，陳偉武、楊澤生、陳斯鵬、范常喜、田煒等紹其波，一脈承傳，生生不息。

“中大古文字研究歷史深厚，在甲骨、金文方面成果豐碩。我們前期已有戰(zhàn)國文字研究傳統(tǒng)，也希望繼續(xù)把它發(fā)展發(fā)揚壯大；另一方面，出土戰(zhàn)國古文字材料太多了，客觀上提供了研究條件，《集釋》是適逢其時?！痹鴳椡▽δ隙加浾哒f。

2003年，曾憲通以“出土戰(zhàn)國文獻字詞集釋”為題申請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獲得立項。2007年結項，成果鑒定等級為“優(yōu)秀”。結項之后的十年間，中山大學古文字研究所同仁繼續(xù)搜集材料、完善體例、修改按語，至今方與讀者見面。

陳偉武表示：“戰(zhàn)國文字研究及相關工具書編纂方面已碩果累累，類型和功用也相對專一，希望《集釋》在某種程度上能彌補現(xiàn)有工具書的遺憾，反映百余年來戰(zhàn)國文字考釋的脈動，努力從總體上去反映戰(zhàn)國文字考釋的歷史面貌和現(xiàn)狀，讓學術界在治古文字學史時有所取資?！?/p>

《集釋》共收出土戰(zhàn)國文獻所見字、詞近8000個，全書共16卷（含索引共十八冊），依《說文》體例，以字系詞，以詞帶句，羅列諸家考釋意見于相關字、詞之下，并殿以編者的按斷。

“依時代先后集錄學者的相關研究成果，并標明文獻出處，方便讀者查考，對一些錯訛以編者注的形式指出，并適當施加按語，對利用出土戰(zhàn)國文獻提供了很多方便?！?曾憲通說。

業(yè)界公認，《集釋》是迄今為止出土戰(zhàn)國文獻資料及研究的一次全面總結，具有很高的學術史價值。它集中展示了當前戰(zhàn)國文字研究水平和成果，是古文字與出土文獻研究領域的重要工具書，將推動出土戰(zhàn)國文獻研究取得更快的進展。它同樣具有重要的文化傳承意義，將為漢語史、先秦史以及其他先秦歷史文化研究者提供完備而可靠的參考資料。

中國古文字研究會會長、吉林大學副校長吳振武教授表示，《集釋》將資料性與前沿性融于一體，主編和各分卷主編較高的研究水平使得《集釋》的準確性與權威性得到較好的保證。該書的出版必將與《甲骨文字詁林》《金文詁林》等集成性工具書配套成龍，共同構成古文字考釋成果的會典系列，成為出土文獻研究領域里最為重要的工具書之一。

▲用于編寫《出土戰(zhàn)國文獻字詞集釋》的部分資料。

按語·案斷

“與其說像考古，不如說像斷案”

“十幾年前，我還在讀博士，現(xiàn)在已兩鬢蒼蒼了?！痹缭?004年，范常喜就參與到《集釋》的項目中，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是教授了。“現(xiàn)在想來，花15年時間撰成《集釋》這個事太不容易了?！?/p>

累，卻快樂著。他打趣，愛古文字，如同女生愛包?！岸嗪猛姘。械呐履苡涀?00多個名牌包的名字，記住100種巧克力品牌，就跟我們喜歡研究古文字一樣，你喜歡就會覺得很有意思。”

在中大古文字研究所的一間工作室，用于編寫《集釋》的文獻剪裁資料擺滿了六個大桌子。但這里能看到的，也只是“九牛一毛”而已。范常喜說，“這是早期‘刀耕火種’階段的見證，現(xiàn)在這些工作都基本上被電腦代替了。”

《集釋》全書共600多萬字，參考文獻超2600多種，前期海量的資料收集多靠人工，若全部歸攏一處，肯定能擺滿一個大書房。

《集釋》是首部戰(zhàn)國文字研究的大型綜合性工具書。怎樣才叫好的工具書？好的工具書，按語是關鍵。

《集釋》中有大量按語，對做研究的人來說，這本書將是很好的引導與保障。 “好的按語就是一篇文章，好的工具書本身就是學術著作?！痹鴳椡ㄕf，按語的水平最能集中體現(xiàn)工具書的學術含金量，最能體現(xiàn)學術價值。材料要全，按語要精，要回應學術討論的焦點，要緊跟時代前沿。

“與其說像考古，不如說像‘斷案’。按語最怕‘該按不按，按而不斷’?！當唷褪且凶约旱目捶?，能不能成定案，考究功力。也要持續(xù)不斷吸收新材料新成果，保證按語學術含金量，保證書的前沿性。稍微一馬虎就會釘在學術史的恥辱柱上?！?曾憲通表示。

陳偉武指出《集釋》的另一特色?！斑@本書以字代詞，本質(zhì)上就是將古文字研究與漢語詞匯研究有機結合，這是一種創(chuàng)新，對上古漢語詞匯研究將很有益處?！痹凇都尅烽_始之前，復旦大學著名古文字學家裘錫圭就提醒課題組，不要做成一個大雜燴，一定要強調(diào)書的語文性?！耙簿褪钦f，要避免對一個詞的定義解釋一開始就限入歷史學或思想史某個領域。而是要從語言性的字頭、詞條角度出發(fā)，其他研究者則可從歷史、法律、文化等各種角度去展開?！?/p>

結緣古文字學60多年，曾憲通親歷和見證了嶺南古文字研究一甲子的發(fā)展歷程，他主攻戰(zhàn)國秦漢文字研究，先后出版《長沙楚帛書文字編》《曾憲通學術文集》《古文字與出土文獻叢考》等著作，其中與饒宗頤先生合作完成的《云夢秦簡日書研究》等三部著作，更被譽為該領域的奠基之作。

一甲子里，曾憲通也感受到了古文字研究技術手段的演變。

上世紀50年代中期到60年代中期，是曾憲通“跨進古文字學門檻的十年”，他在“容商二老（容庚、商承祚）”身邊，沒有固定的課程，也不考試，在不斷臨摹《說文解字》《金文編》和《甲骨文編》三部字書過程中，練就了辨別字形的基本功，隨后參與戰(zhàn)國楚竹簡的摹校和容庚著作《商周彝器通考》的修訂工作。

1974年，曾憲通曾隨商老赴北京參與秦漢簡帛整理。照相技術有限，學古文字，謄寫臨摹都是基本功夫，得用吸墨性能好的毛邊紙，看拓片，再臨摹?！昂玫呐R摹能體現(xiàn)真正的字體筆劃。臨摹技藝不夠就不像了?！?/p>

商承祚臨摹楚帛書時曾有一句名言，“先無我，再有我”。曾憲通解釋，“無我”是沒有主觀意見，看到筆劃就摹出來，不管對錯，臨出來后再做判斷，就是“有我”，根據(jù)自己學術經(jīng)驗判斷筆劃真假、字詞意思。

到他研究楚帛書時，隨著紅外線技術大有改觀，有力推動古文字研究的發(fā)展?！艾F(xiàn)在很多古文字不再需要臨摹，直接用電腦可以做出來?！被乜础都尅返?5年，從最初2003年的剪刀加漿糊低效操作，到2010年前后計算機的廣泛應用，古文字研究工作效率提高了很多。

▲曾憲通教授研究古文字已有60余年。

古字·今用

甲骨文已成表情包，古文字將走進生活

在《集釋》基礎之上，中山大學古文字研究團隊在陳偉武教授帶領下，于2017年申請獲得了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戰(zhàn)國文字詁林及數(shù)據(jù)庫建設”，預計結項時將完成“戰(zhàn)國文字詁林數(shù)據(jù)庫”與《戰(zhàn)國文字詁林》。這將是《集釋》的擴容升級版。

陳偉武介紹，目前已基本完成數(shù)據(jù)庫的搭建工作，未來如果研究人員想提取相關研究資料，掃碼進入數(shù)據(jù)庫就能直接檢索到原始材料、按語、注釋意見等?！澳壳案鞣N古文字數(shù)據(jù)庫已推進多年，但讓學術界公開使用的還是少數(shù)。我們現(xiàn)在研發(fā)的數(shù)據(jù)庫將對學界無償免費開放，實現(xiàn)真正意義的共建共享。”

古文字學是一門古老而又充滿生機的傳統(tǒng)學科：地下文物層出不窮，許多珍貴的古代典籍重見天日。正如國學大師王國維曾言“古來新學問之起，大都由于新發(fā)見”。

今年85歲的曾憲通感慨，古文字是古老的，但得益于時代的進步、工具的進步，古文字研究在不斷創(chuàng)新和突破。“古文字學科的傳承，也要跟上時代?！彼銊钅贻p人堅持不懈研究新材料，解決新問題，讓古文字學代有傳承。

除了“束之高閣”研究之，觀望之，古文字未來有望走進老百姓的生活中嗎？陳偉武對南都記者說，從社會層面的角度，古文字出土后，大家對它有點好奇，但真正要認識它、理解它、使用它，還有一段很長的距離。

但他仍相信，隨著公眾對傳統(tǒng)文化的深入認識與傳承，古文字也有望走進生活。“過去誰認識甲骨文？現(xiàn)在也弄成文創(chuàng)產(chǎn)品，有表情包，有l(wèi)ogo，甚至有人專門做它的普及，古文字未來也會慢慢被社會大眾所接受。”

采寫：南都記者 賀蓓

攝影：南都記者 陳輝

編輯：劉蘭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