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本文是張璉瑰老師發表在“鈍角網”上的文章，在當前朝鮮半島正醞釀風暴的前夜，極具參考價值。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11月23日，韓國外交部長康京和與美國副國務卿沙利文舉行會談，第二天美國務院就以發言人的名義公布了會談資料，其中有這樣的表述：“ to ensure the final, fully verified denuclearization of the Democratic People’s Republic of Korea”， 即“確保最終的，可完全驗證的朝鮮無核化”。這與美國之前的立場CVID(Complete, Verifiable and Irreversible Dismantlement)——“全面、不可逆轉和可驗證的方式棄核”有些許出入，是否也能反映出一些問題呢。）

2019年6月10日《紐約時報》報道稱，白宮正在考慮全新的立場，即只要求朝鮮凍結而非徹底銷毀核力量，這意味著維持現狀和承認朝鮮為核國家。這在相當程度上證明朝美媾和并非天方夜譚。這種結果對朝鮮周邊國家來說都是災難性的，尤其是對中國來說。但現在看來，有關各方在朝鮮核問題上的政策合力正使第三種結果越來越具有現實性。

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年底會多。術業所系，本人特別關注會上會下有關朝鮮半島的高論。我發現，有些“神仙會”似乎不食人間煙火，在半島問題之“癥結”朝核問題仍如一堵墻堵住前路的時候，有人機巧地避談朝核問題，在安理會對朝制裁決議仍然有效的情況下暢想“經濟合作”、“和平架構”。這不，最近朝鮮射導的轟鳴聲，其限美年底前“改弦更張”的最后通牒，以及特朗普重申為迫朝棄核不排除動武的表態，說明了上述暢想離現實是多么遙遠。

1、朝鮮核問題仍是半島問題的癥結

2014年3月9日王毅部長在兩會期間的記者會上談及朝鮮半島問題時稱，“核問題是目前的癥結所在”。這是一個十分精準的判斷。

在當下朝鮮半島，沒有任何一個問題不與朝鮮核問題相牽連。許多問題的存在和發展，是由朝鮮核問題所決定的。諸如半島的和平與穩定，半島不戰不亂，半島統一，朝鮮同國際社會關系的改善，朝鮮的穩定與發展等等，其實現無一不以朝鮮核問題的解決為前提。在朝鮮核問題解決之前上述問題的所謂“突破”皆為假象。這說明。在朝鮮半島乃至東亞，當下主要的矛盾是執意擁核的朝鮮同堅持維護半島無核化的國際社會之間的矛盾。

無論從矛盾的本質看，還是過去20多年的歷史經驗看，都表明一個真理：凡是朝鮮不顧世界各國人民普遍反對執意推進其核導計劃時，如2016、2017年其突擊進行核試射導，半島局勢就緊張異常，一觸即發;凡它停止核試或聲稱“棄核”時，半島局勢立即緩和，出現對話互動。半島局勢張弛起伏，完全由朝鮮決定，朝鮮是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

朝鮮核問題癥結不是朝鮮安全問題，因為世界大多數國家無核，無核國家中絕大多數都不存在安全問題;更不是朝美關系問題，不論朝美關系怎樣改善朝鮮都不會棄核，朝鮮曾多次鄭重聲明，在任何情況下它都不會放棄核武器。朝鮮核問題的實質是要不要維護半島及東亞和平穩定防止戰爭，要不要維護核不擴散國際法權威，要不要維護當下世界核秩序，要不要維護全人類共同利益。

2、去年以來半島局勢“緩和”的三種解釋

在與半島事態相關的朝、韓、美、中、俄、日諸國中，朝鮮是實力最弱的一方，但朝鮮與其他國的關系走向及半島局勢的起伏，卻完全由朝鮮掌控。這是國際政治中的反常現象，令人費解，但卻為人們分析判斷半島局勢的實質和趨勢提供了鑰匙。

去年3月5日，出訪平壤的韓國總統特使鄭義溶傳出了朝鮮最高領導人的5條表態，稱：1、朝鮮將棄核;2、愿與美進行無核化談判;3、朝不再進行核試射導;4、朝不用核武器與常規武器攻擊韓國;5、對美韓軍演表示理解。許多人認為這是朝鮮在核導問題上重大政策轉變。于是，特朗普中止對朝動武軍事準備，隨后實現3次特金會晤;中國高規格接待金正恩4次訪華，“傳承傳統友誼”;文在寅3次恭會金正恩，簽署2份韓朝停止軍事對峙、和好合作重要文件;金正恩實現首訪俄國。朝鮮獲得政治、外交和經濟巨大收獲，其內外處境大為改觀。這便是人們所稱“來之不易”的半島局勢“緩和”。其實，并非“不易”，僅讓人傳幾句話而輕易得之。

假如韓國傳話是準確的(至今人們在朝鮮官方文件和媒體上并未找到任何棄核明示)，朝鮮棄核言說之動機， 有三種解釋。

第一種解釋是，權衡利弊，朝鮮決定棄核。即，國際社會的普遍反對，安理會的嚴厲制裁，美國的極限施壓，使朝鮮決策層認識到，若不棄核朝鮮就不可能走出困境，最終會被窒息。面對是棄核而生還是擁核而死，朝鮮做出了正確選擇。

第二種解釋是，面臨美國武力打擊的危險，朝鮮采取了緩兵之計。2016、2017年朝鮮突擊推進核導計劃，開發洲際導彈，使美國認識到朝核已對美國構成現實威脅，產生盡快解決的緊迫感。2017年10月中情局給特朗普的報告稱，美國對朝實施軍事打擊而免遭報復的最后期限是2018年3月底。于是，特朗普政府從2018年1月起開始秘密準備軍事行動。朝鮮從多種渠道獲知美國軍事計劃，為免遭軍事打擊，搶先于2018年3月初讓人傳話美國，愿與美進行棄核談判。

第三種解釋是，朝鮮按照既定的“兩步走”核國戰略，在第一步戰略任務完成后進行工作重心轉移。“擁核”是朝鮮三代領導人制定并堅持的基本國策。為實現之，第二代領導人制定“兩步走”戰略計劃。第一步是不顧一切反對推進核導計劃，使朝鮮成為事實“擁核國”;第二步是把工作重心轉移到發展經濟上來，鞏固和壯大核國地位，同時通過外交攻勢讓諸大國“習慣于與核朝鮮打交道”，最終迫使他們承認朝鮮擁核現實。這便是俗語所稱“先生孩子后報戶口”策略。經2016、 2017年核導計劃“突擊戰”，2017年11月29日朝鮮正式宣布完成“擁核國歷史大業”。2018年元旦，朝鮮宣布工作重心轉移到經濟建設，并通過宣稱“棄核”誘使有關國家改變對朝政策，放松對朝制裁，使諸大國步入承認“核朝鮮現實”的軌道。

以上三種解釋之中哪個為真，朝鮮傳話棄核究竟是真誠選擇還是謀略運用，這決定著半島局勢2年“緩和”的真偽和含義。

此間朝鮮在核問題上的表現證明第三種解釋是可信的。

(1)朝鮮將朝美峰會宗旨定義為“改善朝美關系”、在朝鮮擁核前提下“構筑半島永久和平架構”，拒稱“棄核談判”。

(2)朝鮮堅拒提供完整準確的核清單，堅拒棄核時間表和路線圖，堅拒討論具體棄核問題。即：朝鮮核導計劃不可觸動。

(3)朝鮮堅持朝鮮核問題只和美國談，堅拒多方會談，堅拒其他利益悠關方參與半島無核化進程。

(4)朝鮮繼續推進核導計劃。核武器結束研制階段轉入規模生產，導彈項目重點是短程低空導彈試射，提高在東西兩水域潛射襲擊的能力。

2019年7月11日日本《東京新聞》報道了它獲得的2017年9月朝鮮內部宣講材料，證實朝鮮目前一切舉動都是按照既定計劃行事。該文件稱，朝鮮“加快完成核武力”以后，將和美國談判，要求與美簽署和平協定，美軍撤出南朝鮮。“元帥的意志是，終結朝美70年對立史的時刻到來了”。該媒體研讀這份文件后的結論是：“一切都是按照北朝鮮的計劃進行”。這進一步證明第三種解釋為真，第二種解釋是輔助性的，第一種解釋為誤判。

3、朝鮮“棄核傳話”取得初步成功

(1)成功瓦解了維護半島無核化的國際合作。“傳話”培植了國際綏靖主義，在反核擴散國家內部制造了新的矛盾和對立，使朝鮮同國際社會的矛盾轉化為類似冷戰時期的國家集團間的矛盾。

首先被“拉出去”的是 韓國。 現在文在寅政府第一追求已不是“半島無核化”，而是朝核籠罩下的“和平與合作”。在朝鮮未放棄核武器的情況下，文在寅正積極謀劃“朝韓經濟共同體”，極力要求美國對朝放水。

在 中國，有人公開宣揚失敗主義，要求政府接受朝鮮擁核“現實”，主張中國要給“核朝鮮”提供更多援助，以保證它“不亂不垮”，重拾“抗美援朝”。 “朝鮮核問題”一詞正在某些場合消失。

俄羅斯原本就認為支持朝鮮擁核可一箭三雕，即，牽制美、中，壓制日、韓，為俄進入半島創造條件。 故在2016年朝鮮突擊推進核導計劃時拉夫羅夫便稱對朝制裁“方法已經窮盡”，反對進一步施壓，近又主張安理會放松和解除對朝制裁，為“核朝鮮”徹底松綁。

美國已不再要求朝“不可逆轉”地棄核(將CVID換成FFVD)，不再主張朝鮮須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內基本完成棄核，甚至對近來朝鮮頻繁射導表示“不違背美朝協議”，不持反對態度。

最近朝鮮違反安理會決議頻繁試射彈道導彈，竟沒有一個負責任大國站出來說“不”。

(2)、成功誘使一些人放棄半島無核化主張，接受“凍核”。

在保有核武器前提下與美媾和是朝鮮核國戰略重要內容，也是其核國戰略最后勝利的標志。故2018年5月朝鮮炸毀核試坑道口，隨后主動拆除遠程導彈發射裝置，其目的有二：一是以“不再制造新的”保全“已經擁有的”，即以“凍核”保“擁核”;二是向美示意朝核不對美構成威脅。此舉頗有效果。有人開始迎合朝鮮，宣揚“棄核”不現實，歡迎“凍核”;而美國則對朝示意示以理解，并為朝鮮近來頻繁進行新型短程導彈試射發展東西兩海域潛射能力進行辯護，因為特朗普知道其目標不是美國。

(3)、成功排除多方會談，定美國為唯一對話方，為朝美媾和排除干擾。

朝鮮堅持把朝鮮核問題說成只是朝美兩家間的事，與他者無關。其目的一是阻止多方會談，防止出現“一對多”的局面，剝奪其他利益攸關方表達利益訴求的權利和機會;二是扭住美國與之談判。朝鮮知道，美國是當今世界唯一有毅志和能力動用一切手段實現半島無核化的國家，穩住美國就可以避免美國動武;美國是追求現實利益的國家.只要使美國相信朝鮮核武器不僅不對美構成威脅，反而有可能有利于美國戰略追求，朝美進行利益交換達成媾和是大概率的事。

4、朝鮮急于結束“擁核國戰略”收官之戰

朝鮮在初步擺脫困局以后，其外交當前課題是迫使國際社會解除對其制裁，為此它正在對韓國實施“重拳打擊”，迫使韓國重啟開城工業園區和金剛山旅游，令韓國充當突破安理會制裁決議的“爆破手”，但其主攻方向仍定為美國。

最近朝鮮利用特朗普內外交困之際，多名高官輪番出戰，對美進行“極限施壓”，限美國在年底前放棄“對朝敵視政策”，拿出解決問題的“新方案”。

今年10月朝美瑞典會談，當美國提出朝鮮需“最終實現可驗證的無核化”時，朝鮮立即宣布會談失敗，并指責美國仍然堅持“舊算法”，稱美國拿出“新方案”前拒絕重啟會談。顯然，朝鮮要求的“新方案”必須排除“棄核”要求。當下朝鮮對“放棄敵視政策”的解釋是：“構建朝美互信”，“徹底清除影響朝鮮安全和發展的各種威脅”(2019年11月19日金英哲談話)。由于朝鮮一直聲稱核武器是保護其體制安全的“萬能寶劍”，當前影響朝鮮發展的主要障礙是國際制裁，因此朝鮮要求美國“放棄敵視政策”，實質是要求美國做到3條：朝美建交，承認朝鮮擁核合理，取消一切制裁。

朝鮮目前對美國發動凌厲攻勢反映了其戰略追求已經非常明確。

朝鮮可能認為，通過兩年緩和，朝鮮已成功扭轉了被動局面，反守為攻態勢已成;在特朗普內外交困的情況下迫其就范正當其時;若特朗普下臺，不會再有熱衷美朝峰會的美國總統，抓住特氏尚未被彈劾的機會一步到位地完成“擁核國戰略”收官戰。

若特朗普滿足了朝鮮的3項要求，朝鮮不戰而勝;若拒絕，朝將獲得正式宣布“走新路”充分理由。這是一個巧妙的正反皆贏的設計。

其實，不管年底前是否實現新一次“特金會”，也不管美國是否拿出“新方案”，都不影響朝鮮在2018年元旦做出重大宣布，例如宣布結束朝鮮核問題談判，朝鮮正式加入“核大國俱樂部”等。12月7日朝鮮駐聯合國代表已有此表達，為其正式宣布進行預熱。

5、特朗普政府三種可能的選擇

面對朝鮮的凌厲攻勢，特朗普政府有三種可能的選擇。

一是美國撒手不管，朝鮮核國戰略大獲全勝。鑒于大國間在朝核問題上主張對立，無法達成合作共識，特朗普本著“美國第一”的原則，放棄國際責任，放任朝鮮去發展核武器。美國自信有足夠的技術手段和軍事實力保證美國的絕對安全。至于其盟友日本和韓國，美國將支持他們發展自己的核武器以自我保護(最近美國軍方智庫主張美與日、韓“核共享”)。若此，朝鮮核國戰略完美收官，東北亞陷入危險的“核戰國時代”。

二是美國堅持“決不容忍朝鮮擁核”，對朝實施軍事打擊。特朗普之所以愿與金正恩直接面談，是因為他接受了蓬佩奧的一個判斷，認為金正恩本人是明了大勢、愿意棄核的，但他身邊重臣特別是軍方將領是反對棄核的。美國愿給金正恩以時間和條件，讓他去克服反對棄核勢力。但經過多次談判，美發現這一判斷有誤，特朗普將會認為朝鮮在“騙了美國25年”之后又騙他4年，這是他難以忍受的。特朗普將會得出結論：無論是峰會還是事務級談判，都不可能讓朝鮮放棄核武器;極限施壓政策也因大國間無法達成合作亦告失敗，和平解決朝核問題的探索已經走到盡頭，美國只能采取最后手段。軍事打擊將是“壓倒性的、全面的和最后性質的”，事后半島局面將會完全改觀。最近許多人認為，美國對朝鮮發動戰爭的可能性已不存在，但特朗普12月3日在英國明確宣稱如有需要可以對朝動武，其國防部官員也有類似表述。這表明，動用武力迫朝棄核仍是美國政府選項之一。

三是美朝媾和“化敵為友”。多年前朝即坦告美國其核導用意，但美基于成見，仍認為朝鮮擁核是不可接受的。近年來中美關系惡化，美已視中國為主要敵人，朝又適時主動拆毀可威脅美國的遠程導彈發射設施，將核導計劃推進重點放在新型短程導彈和潛射技術方面，以消除美國戒心。在這種背景下，一向有機會主義傳統的美國有可能有條件地接納“核朝鮮”，將之納入美國的“印太戰略”。2019年6月10日《紐約時報》報道稱，白宮正在考慮全新的立場，即只要求朝鮮凍結而非徹底銷毀核力量，這意味著維持現狀和承認朝鮮為核國家。這在相當程度上證明朝美媾和并非天方夜譚。

以上美國的三種選擇或者說朝核問題的三種結果，對朝鮮周邊國家來說都是災難性的。對中國來說，第三種結果是最糟糕的。但現在看來，有關各方在朝鮮核問題上的政策合力正使第三種結果越來越具有現實性。

“大國崛起研究小組”

（Research Center on the Rise of Great Power），以“研以致用”為原則，致力于國際關系、國際政治等方面的研究，通過對歷史上大國崛起、大國興衰的深度分析，立足當前，著眼長遠，助力中國崛起。微信公號：rcrgp2016。聯系郵箱：tougaolianxi@q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