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就是未來學，因為我們對于未來的想象，是基于對過去的理解。施展的新作《樞紐：3000年的中國》便是在歷史和現實的雙重意義上，通過對過去慢條斯理的陳述，進而小心翼翼勾勒未來的方向，并最終回答了“何謂中國”這一核心問題。因此，該書從表面上看是一本歷史學著作，然則在實質上恰可以定義為一部未來學著作。

中國是誰？歷朝歷代對此問題感興趣的史學家都在不舍晝夜地追尋這個問題的終極答案。“觀念與實踐，本就是歷史的同一個過程。”施展對此的回答，是“一部歷史哲學”。因為“歷史哲學”幫助一個民族重新理解歷史，重新賦予意義，重新構建秩序，同時鄭重地告訴一個民族，我究竟是誰、我想要什么、我應到哪里去。總之，“歷史，是中華民族的信仰，是中華民族的精神凝聚力所在”。

作為一本歷史學著作，施展的目標是嘗試構建一個新的歷史敘事。本書認為，對于中國歷史的特殊性的深刻理解，才能把握其在普遍性當中的結構性地位。于是，施展一針見血地指出中國歷史的根本特殊性在以下兩點：“一是中國是一個軸心文明的載體，一是中國的超大規模性。”眾所周知，一旦貼上軸心文明這一標簽，普世主義的取向即應運而生，以天下為思考單位的邏輯即板上釘釘。東亞的軸心文明一直依靠中華帝國作為其政治載體，這就使得中國的精神結構自始至終閃耀著軸心文明的光芒。再加上中國的超大規模性，倚仗龐大的人口、巨額的財富、多樣的自然-社會-經濟生態區域等多方面優勢，讓中國成了“唯一歷史未曾中斷而延續至今的文明古國”。

時間和空間這兩個維度是解讀歷史的最佳切入口，《樞紐》一書亦不例外。時間上，四輪大循環，別開生面。第一輪歷史大循環——封建社會，在周代日臻完善，在秦政中分崩離析。軸心文明思想就此火花四濺，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第二輪歷史大循環——豪族社會，漢朝和唐朝的鼎盛，讓中國立于世界之巔；豪族社會的瓦解，讓精神再一次進入自我反思階段。第三輪歷史大循環——古代平民社會，以北宋為始，以第二次鴉片戰爭為終。在普遍帝國與特殊認同的矛盾中，精神上完成一次有意義的自我超越；從“倫理世界”到“倫理-官僚世界”，政治的轉型依舊困境重重；清朝的夕陽西下，則成了“大陸普遍帝國的絕唱”。第四輪歷史大循環——現代平民社會，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中。革命與戰爭，是這個大循環中的內在推動力。“遠東的力量格局”、“民族主義的外與內”、“共產主義對民族主義的超越”、“從憲法制到憲法典”，這一切的一切，都在預示著一個“大時代”的到來。空間上，中原、草原、過渡地帶、西域、海洋、雪域、西南，遍地開花。不同的地理結構，不同的氣候條件，不同的社會結構，都在不同的程度上引發“互動乃至互構”的關系。實際上，施展是用一個統一的方法論把中國從古代到現代，甚至到未來，“作出了一個打通式的統一連貫的解釋體系”。

突破陳舊的認知局限，理解進而開拓一個全新的世界。本書以“樞紐”為題，旨在說明：“歷史上的中國，是一個包含了中原、草原、高原、海洋等元素的多元復合體系；在與世界的關系上，中國處于海洋秩序跟陸地秩序之間的樞紐位置；當前的全球秩序中，中國作為一個超大規模的文明體，由于其內部的連續性和多元屬性，構成了連接世界不同部分的樞紐性存在。”

作為一部未來學著作，《樞紐》涉及領域非常廣泛，橫跨哲學、精神現象學、社會學、地理學、政治學、法理學、經濟學、人類學、宗教學等學科。在腦洞大開中，讀者既可以感受歷史大潮滾滾而來的不可阻擋，也可以預見中國精神解放所帶來的新一輪崛起。“從全球格局來看，中國是世界秩序當中的海陸樞紐，從國家格局來看，中國內在的是個體系；中國正是因其內在的體系性，而成就了其外在的海陸樞紐地位。”作為體系的中國，其不斷努力重構自身，積極建構世界海-陸秩序，在歷史的演化與現代的整合中，發展壯大為多元一體的共同體，并為人類秩序的完善發揮至關重要的影響。洞察過去，規劃未來。回溯3000年來“歷史之中國”與“世界之中國”，展望“全球治理秩序中的中國”。

不得不承認，施展作為青年人文學者的代表，擁有構建宏大敘事理論體系的野心，著實令人稱道。正如許紀霖先生所說，“如此之大手筆、大氣象、大格局，為當今中國學界所罕見”。只不過，“動輒上千年的長時段看歷史、跨學科跨到開腦洞、俯視人類的上帝視角、充斥著讓人拍案叫絕的術語警句”，也在一定程度上暴露出無法“融會貫通”的寫作漏洞。毋庸置疑，這是一本大書；慎思明辨，亦算一部佳作。

（鄭從彥）

原標題：《「好書推薦」《樞紐：3000年的中國》：從歷史中回答“何謂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