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20天,人類即將進入2020年。
新舊世紀的交替已過去20年。如果要為這20年的當代中國尋找一些文化和歷史的關鍵詞,那么偶像選秀一定是其中最重要的備選項之一。
社會學家們傾向于相信,明星選拔和娛樂工業(yè)從本質上說一直為人類提供著關于夢想和現(xiàn)實的「標準模型 」。如同人類熟悉的神話故事或者游戲設定一樣,一代又一代的明星提供了關于人性和世界的諸多敘事和基本模型。
而在中國過去20年的娛樂工業(yè)和偶像選秀中,誕生于整整12年前的 「2007快樂男聲 」,無疑是其中最具有代表性、試驗性和樣本觀察價值的一個群體。
2007年夏天,湖南衛(wèi)視舉行的首屆 「快樂男聲 」選秀,既是第一次輻射全國范圍的男性偶像選拔賽事,也是 「超女 」開創(chuàng)的手機短信民選偶像形式的尾聲。13個成員如同12年前那首主題曲中唱的那樣,在 「閃亮 」的 「燈光和花火 」中開始 「旅途的開場 」。也像姚政在歌里寫道的那樣, 「每個人灰溜溜地來,騰云駕霧地走 」。
從12年前的那場比賽出發(fā),每一位 「07快男 」開始了自己在演藝圈和名利場的 「英雄之旅 」。在名聲的迅速到來和離去里,在由欲望、災難、意外、生死、名利、起伏、動蕩和無常組成的漫長試煉中,每一個人都擁有了屬于自己的成年禮和穿過儀式。
正如耳帝所說,他們是 「最成功的一屆快樂男聲選秀 」, 「留下了眾多令人記憶猶新的美好片段與回憶 」,同時 「也是各自的發(fā)展最懸殊,人生際遇最復雜的一屆 」。這或許解釋了為何在過去12年,人們一直對 「07快男 」的命運和故事念念不忘。而這個故事本身,也一直在延續(xù)和生長。
命運似乎將戲劇化的故事,整齊地降落在他們每一個人身上。
12年后再看,他們既是名利場生存競爭參與者們的典型樣本畫像,也是面對欲望、名利、生死、無常的社會平均人的共同困境——既是娛樂圈令人感喟的醒世恒言,也是人世間天天在上演的生死疲勞。
在 「那不勒斯四部曲 」,老年的 「莉拉 」談到聲名—— 「那只是用一根小繩子綁著裝著血肉、語言、屎和小心事的袋子 」。 「07快男 」的每一位都捧著自己那只 「袋子 」,用幻影和真實人生,寫下13個不同的故事。
12年后,我們回訪了他們中的6位。
今天,將先由冠軍陳楚生,和總決賽中第一個被淘汰的陸虎,來分享他們的故事。
陳楚生和陸虎的故事,如同兩條拋物線,有著截然不同的起點。然而回到故事的開始,兩個人都有相同的自省和敏感。
從人群和掌聲開始聚集時,一種 「抽離感 」和對人群的懷疑,自始至終沒有缺席過陳楚生作為藝人的12年。在那個夏天眾聲喧嘩的慶功宴上,陳楚生覺得自己像那只剛剛從節(jié)目組手里拿回的手機, 「全是短信,被塞得滿滿的,已經爆了 」。
而當眾人在慶功宴上暢想未來的奇幻時,陸虎 「什么都聽不見 」。一種深重的危機感從那時候一直伴隨著他,他想知道自己如何存活下去。 「我還會回來的 」,這是被淘汰前說的最后一句話。這也是貫穿他過去12年的唯一繩索。
12年后,陳楚生覺得 「07快男 」就像是一個時代的微縮場景。而在陸虎看來,他們13個人, 「就像13個不一樣的真人秀 」。
《人物》問了每個人一個問題:如果這個行業(yè)是一座森林,你是怎樣的存在?
陸虎或許給出了一個最好的答案:「不可能有森林一樣的娛樂圈。你知道,森林太美好了,森林其實是孕育美好的地方……我覺得這個圈子像大海……就是這樣的一個海洋,又迷人,又殘酷啊 」。
文|安小慶
編輯|金石
圖|網絡(除署名外)
陸虎:用12年,換來一顆糖
尹夕遠 攝
1
2007年,我在湖南大眾傳媒學院學電視節(jié)目制作,那時我自學了編曲,幫同學們弄歌,一首能掙500塊錢,就靠這維生。
最早是在電視里看到 「快樂男聲 」海選的廣告。很巧的是,那兩天我在長沙租的廉租房著火了。房東打的柜子都烤變形了,我屋里的東西也都被烤得差不多了,電腦也不行了,只有我每天書包里面隨身裝著的硬盤是安全的。我記得特別清楚,屋里最后就剩三件T恤,一條牛仔褲,一把吉他,我背著這所有的家當就去參加長沙賽區(qū)的海選。
我想著,參加 「快男 」也不要報名費,海選如果過了的話,還能包吃包住,因為之前已經參加過《明星學院》和《閃亮新主播》,我覺得能自己進賽區(qū)前10應該沒問題,這樣算下來,大概一個多月我就有地兒住了。其實,從一開始,我所有的選擇都跟生存有很大的聯(lián)系。
但是全國13強總決賽第一場,我就被淘汰了。
對12年前的比賽,我沒有太多深刻記憶了,唯一還記得的可能就是我從那個舞臺上降下去,成為第一個知道淘汰是什么滋味的人。那天晚上其實我沒有聽清楚賽制。從舞臺往下降的時候,我還以為要參加了下一環(huán)節(jié)的PK,才決定我是否淘汰。
升降臺到底后,我沖進化妝室,說快快快,補妝補妝補妝,旁邊工作人員都傻了,以為我受刺激了,特別小聲地說,虎子,你淘汰了。啊?結束了啊?他們說嗯,我說,哦,結束了,那個時候我才稍微有一點難過。因為幾分鐘前,在臺上,我跟臺下的歌迷,說了最后一句話,我說大家不要哭,我還會回來的,意思就是說下一個環(huán)節(jié)我還會回來PK。
再回到舞臺是總決賽最后一場了,除了蘇醒和楚生之外,我們11個人合唱《敢問路在何方》。
敢問路在何方,其實就是我們當時所有人的一個狀態(tài),包括導演組也一樣,做選秀做到現(xiàn)在,我們在做什么,這個比賽是為了什么,這幫孩子今后的出路在哪兒,是當初的初心嗎,或者我們真的就是一屆一屆做下去嗎?其實他們也有許多的自省和發(fā)問。
其實后來我也跟丹妮姐聊過,我說為什么讓我們唱那么尷尬的一首歌,彩排的時候,我唱完第一句 「你挑著擔 」,底下就哄堂大笑,真的,全場大笑。
彩排完,丹妮姐就單獨把我拉到旁邊,她說這首歌對我們有非常重要的意義,虎子,你是第一句,不管今天晚上的直播臺下笑或者不笑,你信,你第一句千萬要hold住,你要是垮了這首歌就垮了,她說唱到最后,我相信底下臺下人肯定會觸動。結果就果不其然,臺下竟然全在哭,所以為什么人家是選秀教母呢。
接著就是晚上的慶功宴。
節(jié)目組在江邊包了一個酒吧。因為當時我不喝酒,我就看著他們一群人,有哭的有鬧的有慶祝的,都在懷念這個夏天。但我當時滿腦子在想的就是我以后怎么辦。
我挺迷茫的,我當時心里面想的就是三個字,完蛋了。我是第一個被淘汰的。因為前面也參加過選秀,任何一屆選秀只要是第一場第一個淘汰的,現(xiàn)在都已經沒有在做這個行業(yè)了,我說,我會不會也是那個人。因為從公司的資源來說,它不可能包裝一個第一場就淘汰的人。酒吧里很吵,但我啥都聽不見。
走的時候,我聽見導演組那邊說,哎呀,直播完了,終于可以好好歇歇了。歇了?哎喲,我還沒有夠呢。因為他們可能唱夠了,唱了好多場,我就唱了一場,我心里想,這夏天真的結束了。
2007年快樂男聲舞臺上的陸虎
2
我必須得想個活下來的路子。
很快我就想通了。當時就我跟姚政,還有楚生,我們仨寫歌。姚政搖滾,他肯定不會卑躬屈膝地為了生活給別人寫歌,楚生更不會,他貴,他是冠軍,我呢,什么風格都能寫,一想,我為什么不做制作人呢,生存的壓力導致我瞬間想通了。
巡演的途中,在大家每天都還朝夕相處的時候,我就時不時地透露這個信息,我拿著我的ipod,把里面的demo放給每個人聽,我說,你們這幾個紅的,公司肯定給你們發(fā)專輯,我說聽聽有沒有需要的歌,從我這兒拿,錢什么的無所謂,有生活費就行。
巡演結束后,我跟公司對不上話。但是我特別理解,因為公司烏泱泱一片全是藝人,都說我想發(fā)唱片,鬧的,哭的,一點用沒有。老板和大家的關系很微妙,他又是你的領導,又是一個家長一樣的存在,公司那么多藝人,他不可能對每個孩子都好,不可能。
我這個人共情感挺強的,尤其最后老板又變成了丹妮姐,我想人家是把我發(fā)掘出來的人,我們也很深刻地談過幾次,我說其實讓我在公司像半個工作人員就行,我啥都能干。那個時候不存在事業(yè)規(guī)劃,就是有啥活兒你就趕快接吧,不接就沒活兒。
當年比完賽,我跟公司借了兩萬塊錢來的北京,開始了藝人之路。來北京的第一個晚上,我就發(fā)誓,我絕對不會離開這里。我一定要做出成績來。
我還經歷過一個特別搞笑的事。剛來北京的時候,有一次我坐地鐵,那時候還算有人認識,因為剛比完賽算是一個熟臉。有人就認出我來,說,喲,明星還坐地鐵呢。我當時回了一句特別屌的話,我說你那么看不起自己的生活啊,我坐地鐵有問題嗎?然后旁邊 「啪 」大家都在鼓掌。其實當時還挺難過的。
我當時叫 「天娛傳媒掃雷員 」,大家不愿意干的活兒,我可以先去看看,探探這活兒的虛實。就比如說有個商演,我們這邊心里邊沒底,那第一場就讓陸虎去看看。其他人的唱片會,我就在旁邊旁聽,需要收歌我就寫,就是這么做了很多年。
我跟公司說,只要是唱歌我都去,不管婚喪嫁娶。我都OK的,心態(tài)賊好。假如說是一個很low的場子,我就用low的演法,人家花錢請你來的,你服務精神得到。
比如說是個婚禮,你說大家好,我是一個歌手,我祝新郎新娘白頭偕老,我祝今天來的人怎樣怎樣,那接下來可不可以給我五分鐘讓我唱完一 首歌,甚至我在臺上敬他們一杯酒都可以,只要給我安靜的五分鐘。
我還去過一個樓盤的開盤,準確說那不叫樓盤了,就是一個有錢人家院子的奠基儀式。自己家蓋一棟幾層小樓。那天就搭了一個臺子,準備了一套卡拉OK設備,讓我上去唱,底下坐的全是能干活的自己家的親戚。
就唱唄,那天我賊嗨,《再聽媽媽的話》,唱rap,說一個 「喂」,得有二十多個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的回聲,我也管不了,就和跟過來的三四個歌迷互動,哎,玩兒得挺開心,花錢的人開心了,我歌迷見到我挺開心了,我也賺到錢了,那行了,你還想什么呢。
我跟天娛簽了八年。在那兒我學會了制作,學會了跟藝人打交道,跟印唱片的人打交道,怎么樣拿到版號,所有的我都知道。天娛給我最多的,就是在生存能力的鍛煉,因為人太多,如果你可以在這里活下來,在娛樂圈你也差不多可以了。
3
我是來北京的第三年買的房子,也是兄弟里面第一個在北京買房的。我找他們借了5萬塊錢,自己攢了有6萬塊錢,買了一個小房子,就是前段時間吳昕在節(jié)目里來過的 「蝸居」。
當時魏晨蘇醒他們都覺得我神經病。我說,我這一堆做音樂的設備,不能淋雨,不能刮風,我能咋辦,我租房子搬來搬去,設備磕壞了,數(shù)據(jù)沒了,它沒了,我的歌就沒了,硬盤里邊都是我的命啊,沒它我咋活啊。
其實,我買房子還有一個原因,為了賭一口氣。
我來北京的第一晚,借住在張遠和阿穆隆合租的客廳。就是后來我買的那個小區(qū)。有一天,他倆去外地錄節(jié)目了。我有一個師哥說,你現(xiàn)在是明星了,出來見面請吃飯吧。我就出去了,誰知道北京吃頓涮羊肉那么貴,當時裝多少錢出去我不記得了,但我清楚地記得吃完涮羊肉,我身上就剩幾十塊錢。慘的是那天出門忘了帶鑰匙,去哪兒過夜呢,我就在小區(qū)里晃悠,晃悠了一晚上,我說老子一定要在這個小區(qū)買房子。一年半后真的借錢買了,至今都住里面沒搬過家。
可是買房第二年,我就得了抑郁癥。
房是奧運會那年買的,2008年過完之后,2009年房價降了一撥大的,每平米14800降到9800,我當時整個人都不好了,天天晚上哭。除了哭我能干嘛,當時每個月還6000多月供,壓力很大。房價已經跌到這份上了,我說今后會不會進入失信人員名單,就天天想這些事,然后掉頭發(fā),身體也出現(xiàn)很多問題,再強大的人也會抑郁,何況我不是一個強大的人。
房子開始幾年就是家徒四壁,沒家電,家電就是我搬過來的那一套做音樂的設備,一個音樂桌,中間一個床墊。太寒酸了,來我家沒地方坐,所以我從來不讓朋友來我家,因為我還是一個挺要面子的人。
那真的就是我最down的時候,10年前。我沒資格癱著,我癱著怎么辦,下個月房貸怎么辦。我也想喪一下,可是我沒資格。后來我知道張遠也抑郁了,我說遠哥,你好歹 「至上勵合」紅過啊,你有代表作,你出去都有個《棉花糖》可以演出,你給我嘮什么你苦啊。
我倆其實挺像的,包括這12年,我們兩個的經歷也挺像。雖然說他 「中歌」(歌曲傳唱度高)中的比我早,但他一直也覺得自己的夢想是被辜負的,我能感覺得到,因為他唱得真的好。
我覺得自己寫的歌也都挺好的。但事實是,這些年,掌聲和能夠唱歌的舞臺,都少之又少。都說我是 「寫歌錦鯉」,給別人寫的都紅了。
我這人還特別喜歡聽大合唱,我之前都是去兄弟們的演唱會,我卑微到,比如說魏晨跟張杰他們開演唱會,不是都會唱我的作品嗎,底下粉絲都大合唱。每到那會兒,我就在觀眾席里悄悄閉上眼,撐開手,幻想這是我的演唱會,就那種感覺,偷偷的,因為從來沒有聽過別人為我大合唱,我幻想自己把話筒遞出去,這是作為一個歌手的殊榮。太有成就感了。
這個場景我甚至跟他們本人都分享過,他們說哎,虎子,別這么說,他都沒法接你知道吧。我跟他們說,我就有點像舊社會那種自己養(yǎng)不起孩子的,把自己的孩子賣給財主家,但是一看孩子活得白白胖胖,挺好,大家都喜歡,我也開心啊。
在2015年之前,我都時不時地有一種,不行了,活不下去了的感覺。2015年出現(xiàn)了一個轉折,在蘇醒的一個局上認識了一個游戲公司的老板。他說你好像做過之前我們一個游戲的主題曲,接下來我們要做一個社交產品,需要一個音樂總監(jiān)。
我說哥,我也確實想找份工作,但是我去唱歌的時候你能不能放我,他說只要完成本職工作就沒問題。這幾年姚政為什么去網易云音樂上班了,就是因為看到我這個。你得先在北京活下來。活下來再說吧,誰都一樣。
《合唱吧!300》中的張遠和陸虎
4
我從來沒有想過離開北京,離開這個圈子,就是一直在扛扛扛扛,活著,活著,別死,別死,別被這個圈子淘汰,別被淘汰。去年,因為《延禧攻略》算是好起來了。可是,這個時間用了12年。
在我心里邊,我一點不排斥對外界說,我想紅,我想成為一個非常紅的藝人,因為紅了之后你才不會那么辛苦,愛你的人才不會那么辛苦,因為追夢太苦了,你想發(fā)個唱片,要花很多錢的,你要稍微紅一點,大把的人搶著幫你出錢,你歌迷壓力都沒那么大。
這些年,我自己想了想,就覺得12年前,我被淘汰前的那場,在舞臺說的最后一句話, 「我還會再回來的」,特別像是個寓言。
「我還會回來的。 」其實我這12年,就在做這一件事。只要是跟音樂相關的,付出任何代價我都愿意去。比如中間沒有寫歌的機會了,怎么辦?我自己去找戲拍。有戲拍,就能認識點導演、制片人,我說哥,你這兒需要歌嗎,你聽聽,我其實寫的不錯,我其實不是來拍戲的,你要不然聽聽。早年做配樂就是這么做起來的,因為不認識人啊。再來確實沒有任何唱歌的工作,那就曲線救國。
就像我跟于正老師認識,也是這樣。我不會來事兒,但我特別會推薦自己。
有一次,我原來上班的那個公司開一個慶功會。我老板引薦我和于正老師認識了。他問我,陸虎,你是不是寫過一些OST,我接下來會做一些戲,有機會咱們聯(lián)系。我們就留了一個聯(lián)系方式。其實那次真的就是客套。
后來我看他經常在朋友圈里面分享自己寫的歌詞,有一次他說,這首歌已經給了那么多作者,沒一個人給我寫出來。當時我沒吭聲,我也沒點贊,我什么都沒說,把那個詞復制下來就自己開始寫。
寫好我就主動給于老師發(fā)過去了。人家那么大的一個制片人,我能接觸到,已經非常非常幸運了。完了他看了說,你小子真行,有兩把刷子, 「啪」又給我丟了一首,他說那首過了,這兒還有一首,你要不要也寫了。我說于老師這個我寫了能唱嗎?我說我想爭取一個唱的機會。他說我再認真聽一下你的聲音。
一般送歌都是demo,這第二首歌我直接自己花錢做成了成品給他發(fā)過去。他說,我的媽呀,這也太好聽了,這是混錄好的,可以直接貼片了是不是?我說是,他說那就讓你唱了。
我當時嘴欠,在那一刻又自卑了,我說于老師,我不紅,唱完了會不會對咱戲的幫助可能沒那么大,要不您再找一個厲害的歌手也唱一版。于老師說了一句話,我到現(xiàn)在記得,他說,陸虎,咱倆不熟,但我覺得你的作品特別牛逼,我覺得我的戲也特別牛逼,兩個東西都牛逼,我們不靠誰,我們靠的是硬的作品,我覺得你的作品OK,我的作品OK,你是對自己沒信心,還是對我沒信心?
所以我特別感激他,就是他愿意不厭其煩的給一個新人,一個圈里面不認可的一個雜草機會。后來合作幾個劇之后就是《延禧攻略》。交出《看》和《雪落下的聲音》的那天,就5分鐘吧,他上來就說,過了,天哪,這就是我想象中的音樂,一模一樣。
「中歌」這個事情,也是命。這一行充滿無常,《雪落下的聲音》突然間來了, 「中」了。
它就是那部劇最好聽的歌嗎?我不覺得,我覺得《看》更好,也是我唱的。但只有一首《雪落下的聲音》,開不了演唱會,想早點實現(xiàn)這個夢想,那你就得有至少五個《雪落下的聲音》。另外,也很有可能過兩年再有另外的《雪落下的聲音》,它就涼了,這件事隨時有可能會發(fā)生的。
挺到2018年,覺得最好的可能就是,老天爺說,虎子你前些年不容易,太苦了,你堅持下去,給你一個獎勵,給你塊糖吃。那么多大牌的藝人一線的歌手聯(lián)系到我說,能不能翻唱你的歌,都是小時候你崇拜的歌手,我那時的心情就是,你拿去唱,別給我錢了,倒過來我能不能給你發(fā)個紅包啊,真的,就是特開心。
創(chuàng)作是一個非常有安全感的事情。只要一直在做,老天不可能虧待任何一個在努力的人,他可能不會讓你特別厲害,他不可能讓你特別差。我用十幾年的時間證明了這一點。
現(xiàn)在大環(huán)境不好,實話實說,《雪落下的聲音》要是放在三年前紅,我現(xiàn)在可能是一個暴發(fā)戶了。但反而我覺得時代現(xiàn)在給了我一個機會,就是當年那些靠名氣也好,靠包裝也好的那些人沒用了,現(xiàn)在是我大展拳腳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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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圈子,紅有紅的辛苦,不紅有不紅的辛苦。我講的都是不紅的辛苦。對名聲,我是渴望的,因為我是在谷底看上來,我知道跌到最底是什么樣,混的最差的藝人是什么樣,我經歷過,我就是最差的啊,不可能比那個再差了。
我是從最底下那個位置上往上看的,哦,你上面再痛苦,都沒有下面的人活不下去了更痛苦更無常吧。我還挺渴望那個(紅的)恐懼的,你快嚇我一下吧,我看看能不能嚇死我。
最近有些報道說,我這些年掙的錢都拿去做音樂了,我覺得那個其實有一點嚴重了,也不是所有的錢,我其實還是給自己花了一些的。我在2014年之前沒出過國。不是不想,是真沒錢。2015年去公司上班后,賺了一些錢,人自在了一點,差不多兩三個月我會出趟國,去稍微近一點、資費不會那么高的國家溜達溜達,把自己的一些遺憾去填填。我家鞋也非常多,就是因為以前沒錢買。
其實我挺幸運的,我覺得我不知道從哪來的一個能力,就跟一個超能力一樣,超人天生都會飛,我天生會寫歌。我還說什么呀,苦點苦點唄,就跟取經一樣,唐三藏還得被各種妖精折磨呢。我就被這個時代蹂躪一下又怎么樣呢?
我們07快男,也確實是承上啟下的一代選秀。大家那種集體的命運感也還真是更強烈一些。你看我們有幾個是身上一點事沒有的?沒有。
12年的起起伏伏,我們每一年的付出只有我們自己知道。大家都在努力地活著,努力地成就自己。我在想的是,在這么殘酷的一個環(huán)境下,你活下來就已經很厲害了。
為什么大家對我們這屆快樂男聲特別有感慨和共鳴?
因為我們就是他們啊,我們13個人就像13個不一樣的真人秀。我們經歷的這些事兒是哪個年輕人不經歷的?我不就是創(chuàng)業(yè)小老板嗎?在路邊攤煎餅果子,突然間我開連鎖了,我就這么個人。沒發(fā)現(xiàn)我們13個人每個人都不一樣嗎?家境也是,我們有有錢的,有富二代的,也有像我這種一般的孩子。最重要的是大家都不是壞人,這是一點特別好,大家都是善良的人。
這么多年都相互支撐,包括當年借錢買房子,不就是大家借的嗎?我第一次在天娛做制作人,是魏晨推薦的我,他還是我危難時期默默把錢塞信封里放我家的那個人。2008年一個發(fā)布會我喝多了,他開著車送我回家,我哭著說為什么我那么努力還是沒有好結果,他也哭了,他說撐著!撐下去肯定能行!然后我們就把歌兒開得很大聲,因為可以哭得更大聲。
我們當時沒有所謂人設這個說法,我們不是被包裝出來的,我們就長那個樣子。蘇醒「操蛋 」就一直那么「操蛋 」,我就一直有點唯唯諾諾的狀態(tài)。我們不是表演出來的人格。我們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上了個電視,變成明星了,咋裝啊我們,都沒機會裝,就已經曝光了。
當年第一個淘汰走,我覺得是老天爺給了我一個能夠成長,以及能夠看清楚自己位置的一個機會,或許那個時候給了我一個特別好的位置,我可能真的生命力還沒這么持久。
我覺得這個圈子像大海,里面有特別厲害的掠食者,鯊魚啊、鯨魚啊。也有蝦米,藻類,甚至連藻類都不如的一些單細胞生物。大海里邊有很多關系,有人捕鯨,有人捕蝦,我們自己以及收割我們的人。我們都是大海的一份子,我們都是被人撈的海鮮,誰不是商品呢?
這片大海又那么的神秘,鯨魚有鯨魚的痛苦,蝦米有蝦米的痛苦,但是每個人也有每個人的幸福。蝦米想的是有一天要能成為鯨魚該多好,鯨魚想的是當年當蝦米的時候也挺好的,我現(xiàn)在當鯨魚好痛苦。突然間那個藻類又說,哎呀,蝦米好棒啊,我的媽呀,蝦米真的太棒了,他還有個殼兒。那蝦米又跟藻類說,我是有殼,但我不快樂。藻類就問蝦米,你想要的快樂到底有多快樂,我沒有經歷過,你讓我感受一下,讓我感受一下你的痛苦,但是藻類沒機會。
就是這樣的一個海洋,又迷人,又殘酷啊。
我覺得太不像森林了,森林太美好了,在我看來,不可能有森林一樣的娛樂圈。你知道,森林太美好了,森林其實是孕育美好的地方,但海洋又美好又可怕。
陳楚生:最紅的時候最惆悵
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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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參加「快樂男聲 」前,我的朋友和酒吧同事們其實都有點懷疑,懷疑我的個性適合嗎?你怎么會去參加這種節(jié)目呢?甚至我在請假去比賽前,都不太好意思跟我酒吧的節(jié)目總監(jiān)說我要去參加這個比賽。
當時決定要去前的最后電話正好是打給他。我說,你要是覺得店太忙,那我就不去了。然后他說,你為什么不去?我說感覺這節(jié)目好像不太適合我,因為要說很多東西,他說他來深圳這么多年,就在這個酒吧工作,到現(xiàn)在都沒有漲過工資,他問我, 「你想一輩子跟我一樣嗎?一輩子都跟大家一樣嗎?為什么有機會不去,不行就回來唄。 」
當時那通電話我還蠻感動的,也正是他的答案,讓我真正下決心去西安參加比賽。
對這個比賽,我沒有抱著多大的希望。就這么一路進了全國13強,命運就是一直推著你往前走。
真正開始感受到這個節(jié)目在影響力方面的沖擊是在拉票會的時候。還有13強到北京拍攝MV,有好多人來接機——就是你的世界突然跳出來很多人,機場來了一幫你不認識的人來接你,這些人平時在各個地方,他們拿著你的名字的燈牌,你就覺得,哎,你的世界突然改變了,有一點不知所措,也有一點虛榮感,都摻雜著。
到后面五強回家鄉(xiāng)辦拉票會。本來要唱五首歌,但因為現(xiàn)場的保安已經控制不住局面了,所以唱了三首歌就走了。當時是在海口,家人來了,我住的那個農場的場長來了,本來預期是五千人,結果那天來了將近四五萬人。
你會發(fā)現(xiàn)你身邊的人都一直處在一個亢奮的狀態(tài)當中,他們都比我亢奮,我說實在的很疲憊,因為睡得很少,而且都在壓力的狀態(tài)之下,在那個現(xiàn)場,我就是有一種好像在看是別人辦拉票會的感覺。對,有一種抽離感,一直在。
其實我是有懷疑的。就是大家是因為喜歡音樂來的,還是因為喜歡這個節(jié)目來的。
我挺好奇這一點。對這種群體的熱情或者說大家亢奮的狀態(tài),我有懷疑,我覺得是不理智的。我其實一直都有懷疑。
我從小不是一個自信的人。
高一開始學吉他。有一次,我印象很深刻,我的一位高中同學給我彈唱了一首歌,我說哇,這首歌好聽,我怎么沒有聽過,他用很平靜的語氣回答我, 「這是我寫的 」,我覺得哇, 「我寫的 」這三個字好有分量啊,覺得他好像神一樣的,那時候我就在心里面暗暗地想,以后我能不能自己寫歌。
后來去了深圳,開始在酒吧駐唱。二十歲出頭的時候,參加東方衛(wèi)視主辦的亞洲新人大賽,拿到 「最具潛質新人獎 」,參加全國PUB歌手大賽,拿到冠軍。
到2007年參加 「快樂男聲 」,我覺得我是幸運的。
我說我幸運,是我覺得不管是之前的那些比賽還是2007年的 「快男 」,在選手里,在大家呈現(xiàn)的那些音樂和表達里,我覺得自己是不是一直有一種脫離的狀態(tài),在那個競技場上面始終有一點抽離感,這是不是可能會讓大家覺得我有點獨特。
《快樂男聲》舞臺上的陳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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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拿到一個冠軍,高興是肯定的,除了高興,還有一種釋然,也有一種終于結束了,這個夏天終于結束,我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以及一閃而過的想法,我接下來該怎么辦。
其實比賽到三強的時候,我就有一點猶豫要不要繼續(xù)下去。
因為那時候在排練的間隙,就有全國各地的媒體到廣電來采訪,我覺得當時那種壓力其實是挺大的,就是你每天要面對不同的鏡頭,去回答不同的問題,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好像你都得說點什么東西,從那個時候,我就開始感受到這種聚光燈的壓力了,我害怕再往下走的話,我會不會更不知道怎么去面對。
我跟導演組表達過這個想法。我記得我太太那時候跟我說,你現(xiàn)在已經不是代表你自己了。那時候是投票制,很多人是要通過手機去投票支持你,就變成無形之中會有責任在自己身上的感覺。
決賽之后有一個慶功宴,我去待了大概有半個小時吧。結束以后回到車上,終于拿回了自己比賽前交上去的手機。我們在過程中是不能拿手機的。等開了機,手機已經崩潰了,只能收信息,一個月以來或者更長時間以來信息都積在里邊,已經爆了。我沒法操作它了。
那時候就覺得整個人也被塞得滿滿的。我不知道該怎么去面對陌生人對你的那種熱情,我無法真正地去享受這樣的一個場景。倒不是說我不開心,我很開心被人接受。但是我很難從容地去接受和面對,很難從容地去化解這樣的一些場景,所以我就會變得很緊張。
2007年的10月份,作為藝人來到北京。
這其中最重負的,我覺得還是在做唱片這一塊,跟我的期待不是很一樣。唱片不是趕出來的,但是那時候我們確實很趕。要急于要出一個東西,給社會一個反饋。很多事情,壓縮得特別地緊,而那時候你的承載量其實是不足的。
說實在那時候我們都是素人,我們需要這個圈子里有經驗的人幫助我們,但那個時候,選秀出來的歌手跟圈子不太能走得近。圈子里面很多大家其實都在觀望,他們針對的不是選手,針對是選秀這種形式,就是你們到底懂還不懂。
實際的工作和我們想象的歌手的工作也不太一樣。
當時其實是帶著蠻大的憧憬進到這個圈子。我想象的 「造星 」,是每顆星都是不一樣的,這個人的發(fā)光點在節(jié)目里被看到后,他要延續(xù)的東西是他的音樂和表達。但從比完賽一直到2008年,因為你有熱度,有很多工作,拍照,紅毯,商演。那時候我覺得我個人就會有一種不舒服的狀態(tài)。我嘗試去溝通,我看重的東西是什么,我希望有人能理解我,能夠在這一塊幫助我。但好像很難。
很多時刻會明確地感受到自己更像是一個商品。比如有很多商演,我原來是唱現(xiàn)場的,我出道以后的商演開始唱伴奏帶,我以前從來不唱伴奏帶。唱了伴奏帶以后,我享受不到舞臺上的樂趣,我覺得下面的人也沒有收到那個最真實的表達,但是我又好像無能為力,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去調整這個局面,因為別人就覺得麻煩,你這個碟拷到那個電腦里面直接放不得了嗎,一樣的效果,為什么要搞那么復雜。在那個時候就開始覺得有點跑偏了。
感覺自己像一個花瓶,每天都放在不同的地方展示。嚴格來講這樣做沒錯,但是從長遠來講,這其實就是殺雞取卵。我覺得為什么會造成這樣的情況,可能是因為我們的版權一直沒有受到保護,大家只能靠商演去維持生計。
陳楚生奪冠《快樂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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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意識到自己確實無能為力去改變這個局面,是在2008年。2008年年底跨年晚會那件事,是我這輩子做過最瘋狂的決定。
當時真的就有一種想毀掉這一切的感覺。最大原因是不快樂。自己也沒有太多的辦法,可能身邊也沒有一個很有經驗的人來教你該怎么辦,或者說教你的人他自己也缺乏經驗。
那時候我在做我的新專輯,一直在全國各地飛,一邊在改歌詞,一邊帶著吉他在酒店里面寫歌,公司也幫我收歌,可是我覺得不太適合我,就只能逼著自己寫。很焦慮,有一種證明自己的那種著急,想淡化選秀的標簽。
我記得跨年那天,我從云南剛飛到深圳,直接拖著箱子就去彩排了。那是很多事情的一個擠壓。我想去商量的這些事情,為什么總是沒有一個結果,一直沒有一個答復。那個時候也沖動,這不是我性格里面的做事方式,我太太一直反對。但那時候想到如果回去,新的一年還是老樣子繼續(xù)下去,我覺得那太痛苦了。
我感覺不到我是一個完整的人。掙錢的快感也有。因為我們都是普通家庭的小孩,有機會改善自己和家人的生活,自己也是蠻欣慰的。但自己內心里面深處又有自己的理想,我不是說不想紅或者不想掙錢,我希望自己的職業(yè)生涯不是那種快銷品。
那是人最紅的時候。對,最紅的時候是最悵惘的。2008年,那是我最想不起來做了什么的一年。真的,我現(xiàn)在想,可能只能想到跨年,其他的時間我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這個行業(yè)一直就是有它殘酷的一面在的。它會對每個人下手。
那時候,我最擔心的是我父母。其實事情發(fā)生之后一兩天,其實還是可以回去的,但我想,回去了,就能改變嗎?可能也改變不了。既然都已經選擇了,怎么樣你都要堅持。我想的最差的結果,可能就是還回到酒吧唱歌。當時想的很簡單,到后來想想已經不可能,你回到酒吧唱歌,你怎么還得清那些錢呢。
如果是今天,面對當時那種狀況,我會選擇大家坐下來談。其實當時有些活動我不接受我可以不去的,我其實是有這個選擇權的,但我因為性格的關系不好意思去拒絕。所以就變成一個被動參與者。但我又想,如果所有這些麻煩不存在的話,你可能今天還活在一個渾濁的狀態(tài)中。
你只有打破它,才能看得清楚它里面包含了什么東西。
這些事的發(fā)生,我覺得是必然的。不是發(fā)生在我身上,也一定會在別的人身上。現(xiàn)在,我理解它是一個成長的代價,而不是成名的代價。因為我們成長里面也要面對名和利的各種誘惑,有得到,有失去。我清楚自己要什么,這一點很重要。而每一個選擇都不像以前那么輕松。
12年過去了。
今年3月我去參加《歌手》,那個演播室正好就是我們以前比賽的那個場地。當時就又感覺到以前直播時的那種緊迫感。燈光打到演唱者身上時,你是看不太清下面觀眾的,那個時候就覺得燈光一下把你拉回到了12年前。
當時,每個人都很奔忙,也沒法交流,大家都在自己那艘漏水的船里,我們同時出道,我們對這個娛樂圈都一樣的陌生。其實說白了,我們07快男就像是一個時代的微縮場景。即便你不做這個行業(yè),我們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人生,有富貴,有貧賤,也有起伏,這就是很正常的,一個人生的經歷,縮影的東西。
很多人說我們拿到的這個劇本稍微有一點濃縮,但我覺得12年還好吧,你還能發(fā)片,你還能站在舞臺上面去唱,還有人愿意聽你唱歌。
這個圈子是殘酷的,它就是一個自然的法則。在一個原始森林里,每一個動物都盡可能在自己的范圍里生存,每一個動物也都在保護自己。
我現(xiàn)在有點適應了,我還蠻慶幸我能夠進到這個圈子里來的,有機會自己去嘗試,試錯也好,最起碼我有這樣的機會,這是我覺得特牛逼的一件事情。
陳楚生參加《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