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二說(chongershuo) ,作者:二說,Photo by Road Trip with Raj on Unsplash
作為帝都人士最近連遭暴擊。
先是被抖音忽悠到新一線城市重慶,以前沒少來,但走的是國家地理路線,賞四季之美,觀晝夜更替這種,“誰將萬家炬,倒射一江明”。
現在是網紅打卡路線,從懷糧生煎吃到非遺吳抄手,從網紅的咸奶油蛋糕嘗到正宗豌雜面,果然味蕾記憶最持久,比自然遺產和精神食糧都飽腹。
游客還給了當地人無比的自信,所有我見過的人都堅信重慶消費碾壓北京,經濟媲美上海,參考去年的數據,重慶常住人口3100萬,超過北京的2170萬和上海的2410萬,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僅次于北上廣躋身第4,新一線城市著實后生可畏。
隨后,廣東佛山又出來補刀。
我因為偶然機會與這里的某500強企業交流,飯桌上對方市場部一位年輕人突然提到,最近去過北京東直門,發現市容稀松平常,著名的簋街還不如順德的大良鎮熱鬧。有媒體搞出過一份算不上權威的中國城市分級榜單,佛山力壓很多省會擠進二線城市陣營,大約也支持了這種信心。
不少中國人初到美國的印象與此類似,原來資本主義老巢并沒有想象中的紙醉金迷,幾年前我和同事半夜在巴爾的摩的phillips seafoood吃螃蟹,食材真心不錯,但街上偶有黑人呼嘯而過,確實不如國內的大排檔安逸。
從個人觀感回到現實數據,去年重慶人均GDP為6.59萬元,人均可支配收入2.64萬元,佛山是12.98萬元和4.96萬元,北京分別是14.5萬元和6.24萬元,一二線城市的楚河漢界仍然存在,只是不再涇渭分明。
我猜想,北京作為超一線城市的面目變得模糊不清,與國家所賦予的功能定位以及雄安新區剝離非首都職能關系不大,而與公眾的想象有關。
過去衡量一個城市的咖位,硬指標很多。
傳統的數據維度包括綜合發展指數,人類發展指數,人口規模,GDP,人均收入,社消總額,財政收入、宜居程度,基礎設施(交通、衛生、文化、市政)等等,但沒有任何正常人僅僅因為數據喜歡或討厭一座城市。
數據也不總是客觀的,2015年英國《經濟學人》雜志將北京評定為中國最宜居城市,次年中國科學院的《中國宜居城市研究報告》就出來唱對臺戲,北京在全國40個受調查城市中排名墊底,廣州倒數第二。
超大城市固然提供了完備的基礎設施、公共服務和發展空間,但文化包容性、生活質量以及對底層群體的親和力都有縮水跡象。
所以公眾觀感更多還是聚焦于城市的內在魅力。
《國家地理》2019年的全球旅行清單,久負盛名的地標城市均未入選,獲得推薦的都是塞內加爾的達喀爾,密蘇里州的堪薩斯城這種風格。
Insgram的全球50個打卡圣地,艾菲爾鐵塔輕松奪冠,其他如金門橋、大峽谷、倫敦眼等等都是老面孔,中國有3處上榜,分別是長城、故宮和布達拉宮,畫風古樸一如50年前,人氣說明一切,不用廢話。
他們的榜單都有數據支撐,但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潮流趨勢相當可疑。
2016年《第一財經周刊》搞出一份“中國城市商業魅力排行榜”,希望從商業和消費維度提煉魅力基因,具體包括商業資源集聚度、城市樞紐性、城市人活躍度、生活方式多樣性和未來可塑性等5個指標,但經過對338座地級以上城市的分類排名,結論仍然是老生常談,北上廣深不出意外的遙遙領先15座新一線城市,今年北京以184.83分雄居冠軍,優勢反而比去年擴大了。
然而那些堅信重慶比北京繁榮,順德比簋街熱鬧的人早就對此免疫了,他們也不care所謂的城市等級,這一代年輕人注重的是能夠被直觀感知的消費主義,網紅城市吊打北京的心理優勢大多來源于此。
抖音有個BEST法則,滿足BGM (城市音樂)、Eating (本地美食)、Scenery (景觀景色)和Technology (科技設施)4個條件就是網紅城市。
下沉流量似乎正引導網紅城市向新一線城市迭代。
按照抖音的數據,西安、重慶、成都包辦了熱門視頻總播放量的40%,TOP100視頻超過4成是美食內容,其次是商業景點,人文、自然景觀“出片”門檻較高的缺陷被無限放大,今年入選《國家地理》的梵凈山,火得就比毛筆酥慢多了。
流量平臺爭相討好城市管理者,無非是害怕貼上“毀掉年輕人”的標簽,有些城市因此收獲心理優越感,只是額外的副產品。
真正有營養的設問應該是,在解放碑擼串,在春熙路吃麻辣燙,在永興坊喝摔碗酒,是不是比外灘和國貿吃大餐更有活力的消費行為?
一般來說,大眾消費能夠帶來強烈參與感、滿足感、幸福感和獲得感,沒有什么煩惱是一份麻辣燙解決不了的,不但很容易刺激,還能賦予一座城市更好的公眾緣。
消費對稅收的貢獻也不可小覷,中國過去的消費稅有15個稅目,設置不盡合理,高檔化妝品的稅率 (15%)還高于游艇稅 (10%),進入立法程序的新消費稅法旨在后移征收環節,促進減稅降費,更有利于消費驅動型的城市,這就相對弱化了原來超一線城市在市政、交通、教育、醫療等基礎設施的隱性優勢。
去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破萬億的城市只有京滬,但北京增速只有2.7%,武漢和成都分別達到10.5%,其他如長沙、杭州都保持著高增長。
所以,網紅城市可以拿來懟人的優勢全都是肉眼可見的。
比如奢侈的攀比物-摩天大樓。
2019年中國主要城市的摩天大樓 (高度超過200米,已經建成或封頂)排行榜上,重慶位列第4,僅次于深圳、香港和上海,后面依次是武漢、成都、長沙等新一線城市,北京僅列第15位 (當然與嚴格的限高令有關),在The world’s Best Skylines的全球摩天城市榜單中重慶也擠入前十,倘若再把標準降低到20層 (70米)以上的高樓數量,重慶就僅次于香港拿到亞軍。
還有中國人消磨時間的購物中心。
去年中國新開業購物中心533家為5年來最多,基本是兩種情況,上海開業49家拿到第一原因很簡單,人口比東京多了1000萬,商業體量卻少了500萬平方米,亟需恢復到與國際咖位相應的水平,杭州、西安、長沙、重慶、合肥、鄭州進入前十之列,則是迅速補齊新一線城市應有的商業體量。
深圳、廣州、北京名落孫山,北京甚至屈居南京之后,除了說明新一線城市正處于商業地產及消費的擴張期,似乎沒有更好的解釋。
最后是大眾體感最強烈的“夜經濟”。
這被很多網紅城市視為管理水平和城市活力的重要表象,包括幾個核心指標,如夜間照明、商圈營業時間、手機打卡、餐飲酒吧數量、夜間電影場次等等。
在某媒體的Top20城市夜游指數榜單上,北京僅次于上海排名第2,結果評論區成了大型翻車現場,各地網友紛紛曬出家鄉城市與北京的夜間熱力圖對比。
中國酒吧最多的城市并非北上廣深而是成都,排名第2的上海去年酒吧數量下降了200家,昆明酒吧比北京還多44家,位列第3;我們按照大眾點評的商家營業時間推算,重慶的夜間餐廳占比27.5%超過上海,已經接近廣州的水平。
深夜食堂比任何有形的標準更能撫慰心靈,今年中高端人才凈流入率的前8名都是新一線和二線城市,京東根據用戶收貨地址變更也發現了相同的趨勢,新一線城市興起很大程度上與他們更具親和力的外在形象有關。
北京只是最近才強調“夜經濟”,今年7月商務局印發《關于進一步繁榮夜間經濟促進消費增長的措施》,要求打造4個夜京城地標,升級10個夜京城商圈,培育9個夜京城生活圈,可說是后知后覺了。
在15座新一線城市中,僅有5座北方城市入選是中國經濟“北不如南”的縮影,從公眾感受來說,南方城市擁有更成熟的市場環境、更濃厚的消費氛圍,更愜意的生活方式,除了氣候導致的地域差別,主要還是街巷商業文化的繁榮。
單純以指標來看,北京的表現并不差。
北京的購物中心、盒馬、7fresh以及星巴克門店數量都是僅次于上海,排名全國第2,全國20家銷售額最高的奧特萊斯有6家在北京及周邊。
按照中國連鎖經營協會的數據,北京便利店指數在全國排名第7,遠高于很多新一線城市,711的門店數量僅次于廣州、深圳也是全國第3。
北京真正缺乏的是高端消費和社區商業之間的承接。
2019年上半年,北京22家地標購物中心總共引入了335個新的品牌商家,其中女裝、女鞋、珠寶、手表等等不是大牌就是潮牌,高端化、奢侈品化非常明顯。
但這并不意味著公眾的身份認同,沒人會因為隔壁老王經常從高檔商場拎回LV而備受鼓舞,這只會讓大多數人意識到自己的卑微。
而便利店和社區商業解決的是日常剛需,交易頻繁,金額不大,不會也不可能提升消費氛圍,更不提供額外的心理慰藉,真正滿足精神需求的是高品質、高密度兼具社交屬性的零售業態,這是網紅城市街巷商業文化興起的核心。
目前來看,京味兒消費不具備心理或社交功能,也缺乏公眾印象分,北京的米其林榜單為什么爭議如此之大,原因在此,甚至南鑼鼓巷都排在馬蜂窩最差出片景點(單篇游記配圖比例)的前10位。
在抖音Top100城市熱門視頻中,北京只有2條,遠低于重慶的21條,西安和成都的10條。最近幾年,北京的旅游消費一直萎靡不振,這從主要節日的數據可見一斑,接待人數和收入都在大幅下滑,除了拜老祖宗所賜,歷史文化景區的游客和收入仍然操持增長,其他如現代娛樂景區、自然山水景區和博物館分別出現14.5%、7%和2.9%的降幅。
流量給網紅城市帶來的利益肉眼可見。
排名前3的網紅城市都是如此,去年西安接待游客超過2.4億人次,增長36.73%,旅游總收入2554.81億元,增長56.42%;
成都接待游客2.4億人次,增長15.8%,旅游總收入3712.6億元,增長22.4%;
重慶接待 游客5.97億人次,增長10.13%,旅游總收入4344.15億元,增長31.32%。
新一線城市的人口也在急劇膨脹,去年武漢在冊人口增長30.08萬人,西安38.7萬人,成都28.53萬人,重慶26.63萬人,而且后者還有一個更為野心勃勃的計劃,就是將目前主城人口從874.8萬增至1800萬人,太嚇人了。
再看北上廣深,2017年北京常住人口還有8萬的凈流入,去年轉為16.5萬的凈流出;上海常住人口減少3萬,新生人口減少2.4萬,倒是廣州和深圳分別有40萬和20萬的增長。
然而重點來了,網紅體質能否成為一種可持續的經濟驅動力呢?
我覺得不會!
爆款美食+小清新神曲組成的短視頻化妝術,用流量撐起了某些城市的新面孔和虛榮心,但所有外部的感官刺激最終會被適應,被厭倦,一切我們曾經覺得新奇、有趣、好玩的東西隨著時間流逝都會變得無聊透頂。
網紅平均兩年就過氣,網紅城市呢?
他們確實吸引了更多的年輕人。
按照智聯招聘的數據,去年愿意到新一線城市發展的應屆畢業生40.1%,仍然向往北上廣深的只有27.36%。
BOSS直聘的數據也顯示,今年15個新一線城市本地應屆畢業生的留存率超過了50%。
但遠遠落后于北上廣深的薄弱基礎設施和公共配套跟的上這波流量平臺+消費主義+社交貨幣的炒作熱潮嗎?
至少每個網紅城市,我都聽到出租車司機抱怨上漲的物價和高昂的生活成本,盡管他們是網紅經濟的最直接受益者。
曾經,那些厭倦了高房價、高物價以及本地人眼神殺的年輕人選擇了網紅城市,但后者不可避免的正變成他們所討厭的樣子,變成下一個需要逃離的北上廣,也許這就是大城市的夙命,為浮名所惑,終將為盛名所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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