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年，暴躁的維蘇威火山壓制不住怒火，鋪天蓋地的火山灰在頃刻間毫不留情將龐貝城全部湮沒，1754年這座城被重新發現時，城內的街道、商店、宗教場所等建筑仍完美保留著1700年前的面貌。

龐貝，在毀滅中永恒

在中國的新疆有一座足以媲美龐貝城的精絕古城，100多年前考古學家在茫茫沙漠中將其發掘出來時，這座在2000多年前漢朝使臣張騫、班固出使西域時報道的極具代表性的小王國頓時成為了全世界關注的焦點。

（100多年前發現它的時候，誰也沒想到這個地方在2000多年前曾在西域繁盛一時，圖by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和田旅游局）

當樓蘭神秘的面紗一點點被揭開，然而精絕國的祖先是誰？來自哪里？為何湮滅？何時湮滅？這些問題至今都是未解之謎。

人們僅能憑借著手中的幾樣物件，悄悄地窺視著歷史盡頭那遙遠的精絕國...

在遺址里出土的“長樂大明光”錦女褲，圖by中共民豐縣委宣傳部

精絕國的傳奇故事要先從尼雅遺址講起，而這個地方也是我們進藏第九線勘路計劃中的一個重要探索點。

一、尼雅，是個遙遠的名字

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中國正處于風雨飄搖之中，盡管如此，那時我國以古代文明的再發現而聞名遐邇，成為全世界探險家、地理學家以及考古學家向往的圣地。

譬如我們熟知的甲骨文，1899年，年過半百的王懿榮身染瘧疾，想買些“龍骨”來入藥，意外在骨片上發現許多規律的古代文字，而后對安陽殷墟進行考古發掘，使中國歷史的紀年從公元前841年的周召共和前移了近十個世紀。

又如1900年，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在穿越羅布泊時因遺落一把鐵锨發現一處擁有佛塔、民宅等建筑的遺址，這就是震驚世界的樓蘭。

如今的樓蘭只剩下殘垣斷壁，圖by若羌縣旅游局

就在斯文·赫定為其發現樓蘭古國而歡欣鼓舞的時候，1901年，英國人斯坦因在尼雅河流域下游發現了古城遺跡，廢墟里有精美的木椅、雕刻品以及許多稻谷，最后經鑒定這里是精絕古城遺址。

當時斯坦因剛結束對丹丹烏里克遺址的調查，重新回到了民豐縣，也許是命中注定，他在四處高價收購各種文物時，偶然地聽到人們講起不遠處的沙漠里埋藏著一處遺址，過去是一座繁華的城市，后來被一場大風暴給淹沒了。

正巧有一天，斯坦因意外得到一位磨坊主人收藏的寫有像蝌蚪一樣的佉盧文字的木牘，由于他自己有非常好的古文字修養，在梵文、波斯文、古突厥文方面有一定的造詣，這種文字出現在新疆，頓時讓他大吃一驚。

佉盧文被稱為歐洲的甲骨文，據語言學家考證，它可能是中古印度雅利安西北方言犍陀羅演變而來的，這種文字在公元初到公元四、五世紀，主要流行在印度西北部和今巴基斯坦一帶。

現藏于新疆博物館的佉盧文木牘，圖by中共民豐縣委宣傳部

佉盧文是公元1世紀貴霜王國的官方語言，隨著這個王朝的滅亡，這種文字也消亡了，成為無人能識的文字，直到19世紀中期才有英國學者釋破其奧秘。

當斯文·赫定和斯坦因在塔里木盆地南緣的樓蘭、尼雅分別發現了大量的佉盧文書，看到這種傳說中的文字，他們的神經一下子就緊張了，就好像中了大獎一樣。

斯坦因立刻重金收購帶有佉盧文的木牘，并請磨坊主人帶他去尋找發現木板的地方，經過幾天的跋涉，他們最終來到尼雅河畔那一片廢墟。

斯坦因一眼望去，滿地散落的佉盧文木簡，數量遠超當時古文字研究者所見過的所有佉盧文的總和，而且有些埋在沙下的木簡上的墨跡就像是昨天剛寫上的一樣。

除了佉盧文木簡，斯坦因還發現用梵文書寫的佛經、漢文木簡、陶器、銅鐵器、玻璃和木器、漆器殘片、各類織物，遺址的周圍有佛寺、民居、果園、古橋、墓地等遺跡，可想而知，這個文明曾達到一種難以想象的高度。

尼雅遺址出土的捕鼠夾，圖by中共民豐縣委宣傳部

斯坦因是這樣描述他所見到的遺址：“當年的文書還完好地封存在屋內，儲藏室里厚積的谷子還有橙黃的顏色，房廳屋宇的門還是關著的……時間看似停止，人們仿佛剛剛離開這里。”

由于靠近尼雅河，斯坦因就給遺址起名為尼雅遺址，不過由于隨身攜帶的給養有限，他只能結束這次發掘，并暗下決心一定會盡快重返尼雅。

尼雅河起源于昆侖山，這條河流的名稱來源于一個更古老的地名“尼壤（nina）”，河水自南向北流入大沙漠，在流經地勢平緩的民豐縣時形成了一片沖擊綠洲。

在維語中，民豐縣城所在的綠洲一帶被稱作“尼雅巴扎”，意為“尼雅河上的集市”，這個名稱至今還有人使用。

夕陽下的尼雅河，圖by孫艷玲

接著斯坦因將發掘出來的珍貴文物裝成12大箱運往倫敦，并把佉盧文書、漢簡等重要文獻交給沙畹等語言學家去考釋。

二、東方文化的混血文明

其實在那時，近代著名國學大師王國維、羅振玉很早就注意到斯坦因從西域得到的漢簡并把這些文物運到英國，他們十分揪心“神物去國，惻焉疚懷！”

后來聽聞沙畹準備出版漢簡，兩人便輾轉托求，為其審定書稿，于是就有了后來的《流沙墜簡》，經過王國維嚴密的考證證實，尼雅就是漢代西域三十六國之一的精絕國。

《漢書西域傳》記載“精絕國，王治精絕城，去長安八千八百二十里，戶四百八十，口三千三百六十，勝兵五百人。精絕都尉、左右將，驛長各一個。北至都護治所二千七百二十三里，南至戍廬國四日，行地空，西通扜彌四百六十里。”

精絕國離長安有8820里，住著480戶人家，有3360人，養著500名士兵，有官有民，有兵有將，五臟俱全。

西域三十六國示意圖，烏壘是西域都護府的駐地，圖by《中國自駕地理》

當時的西域三十六國有大有小，精絕國只是一個小國，但它位于絲綢之路南道，是東西交通的要道，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不過在東漢末年，鄯善國征服絲綢之路南道的樓蘭、且末、精絕等國，從此之后，精絕國成為其治下的一個州，由于沒有自己的文字，所以中原漢字和佉盧文先后出現在尼雅出土的木簡上。

有專家認為佉盧文使用時正是佛教對外傳播的重要發展時期，有許多佛經是用這種文字記載的，因而隨著佛教的傳播通過絲綢之路在中亞和中國西部廣泛使用。

精絕位于絲綢南路的一個重要節點，圖by《中國自駕地理》

在尼雅，古希臘藝術風格的家具和犍陀羅的壁畫圖案，還有絲織物、銅器、漆器等物品都顯示了這個獨特的文明是由東西方文化匯流而成。

羅布泊荒原上的樓蘭，尼雅綠洲上的精絕，兩者雖間隔數百公里，但都是西漢王朝管轄下的兩個王國，也都是當時絲綢之路上最繁華的中轉站，又在東漢時同歸鄯善國的大旗之下，最后又都隨著這個國度的滅亡而銷聲匿跡。

從地圖上看精絕、樓蘭相距并不遠，圖by《中國自駕地理》

由于干燥的氣候環境，尼雅遺址中的紡織品、銅鐵器等才能夠越1500年保存完好，而那些尋寶者來此更多只是沖著金銀財寶去的，對那些文書資料、物質文化遺存并不感興趣。

所以精絕王國的遺址被斯坦因發現時仍保留著當年的歷史文化面貌，就像是當年主人剛剛離開后的情況，所以他才會感慨說那是“東方的龐貝”。

三、尼雅發掘的黃金時代

隨著斯坦因帶回的文物震驚了歐洲，這個遺址的劫難就此開始，其它各國的探險家紛至沓來，他們高價收購文物，刺激了塔里木盆地的尋寶熱潮，導致這一地區的盜掘文物之風長盛不衰。

而后擔心其他探險者來到尼雅遺址，經過周密的準備、籌劃，斯坦因在1906年重返新疆，他先后四次進入新疆，盜走了包括敦煌文書在內的大量珍貴文物。

斯坦因進入尼雅遺址

1931年，斯坦因再次進入新疆時，只不過那時的相關部門已不能再容忍他的強盜行為，多次勒令其離開中國，但他依然用盡一切手段，背著監管人員不得動土的指令，讓隨從在廢墟中挖掘出26枚漢代木簡。

就在這些木簡中，斯坦因終于找到期盼以久的記載，“漢精絕王承書從……”盡管只有7個字卻肯定了木簡出土的廢墟就是《漢書西域傳》中的精絕國，這枚珍貴的漢簡現收藏在大英博物館中。

當斯坦因離開后，這里的考古也沉寂下來，直到新中國成立以后，20世紀50年代，新疆的考古才慢慢恢復，西域古文明成為考古的重點。

1959年2月，中國歷史博物館的史樹青先生在考察尼雅遺址時發現了麥子、青稞、糜谷等食物，還發掘出一處煉鐵遺址和燒結物。

尼雅遺址，圖by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和田旅游局

同時他還在此發現一方“司禾府印”，司禾與屯田有關，絲路開通后，為了保障商旅安全，西漢政府在這地廣人稀的西域實行屯田政策，平日里開墾農田修個水渠，打仗時則為軍隊，司禾府的職責就是統率屯田士兵。

同年的10月，新疆博物館李遇春率領考古隊員也進入了尼雅，并發現了一座保存完好的精絕貴族夫婦合葬墓，越千年未朽的墓主人尸體上穿著的一件艷麗的“萬世如意”錦袍是國內罕見的服飾珍品。

從1988年至1997年，中日聯合考古隊對170多平方公里的尼雅遺址進行了持續考察和發掘，原新疆考古所所長王炳華稱這一段歲月是尼雅古國考古的黃金時代。

大家公認1995年的尼雅遺址考古工作收獲最為豐碩，成為當年的十大考古發現，尤其是在尼雅古墓群8號墓葬中發現一處雙人合葬墓，出土大批珍貴文物以及一塊令世人震驚的織錦護膊：“五星出東方利中國”。

“五星出東方利中國”織錦護膊，圖by社科院考古所中國考古網

同時出土的另外一塊織錦上有“討南羌”三字，兩塊織錦可以合為一句話，“五星出東方利中國討南羌”，鮮艷的白、赤、黃、綠四色在青地上織出精美的漢式典型圖案。

在樓蘭、尼雅這兩處遺址，令人嘆服的除了斯坦因發現的佉盧文書，還有就是大量的紡織品，這些織錦上的圖案有西方的幾何圖形、吉祥的方塊字、美麗的花草紋，又有繁復的翼馬對羊圖案，充分說明了精絕扼守著絲綢之路南道的要沖。

“討南羌”織錦殘片，圖by社科院考古所中國考古網

四、精絕國緣何消失

精絕國的神秘消失，讓后來者無不大開腦洞猜測其湮滅在沙海中的原因，有人說是災難性的天氣，比如在精絕古國的傳說中那席卷七天七夜的黑沙暴。

有人說是原本賴以生存的綠洲環境突然惡化，然而20世紀初探險家們還可以從孔雀河劃船進入羅布泊，可見并沒有斷流。

（在上世紀初羅布泊還是一個巨大湖泊，直到60年代塔里木河斷流，湖水迅速蒸發，到1972年時全部干涸，圖為陳宗器拍攝的斯文·赫定泛舟羅布泊。）

也有說是敵人的入侵或國家政變，據已破譯的木簡中記載，精絕國長期受到蘇毗人的侵略，可是考察了現有的遺址并沒有見到人為破壞及戰爭的痕跡。

相比環境和戰爭因素，精絕國故址的廢棄更有可能的是它喪失了絲路中心地位，隨著漫漫黃沙的到來，路越來越難走，人們不得不重新選擇新的道路，之后為商旅服務的相關機構撤離，這座城市很快就荒廢了。

類似的情景在近代歷史上還可以看到，比如海運、鐵路、高速公路的興起，原來繁華的城市地位直線下降。

中國的“東京”開封因鐵路軌道的選址都避開了這座城市再加上其他因素導致其失去了省會的地位，圖byXHS

小說、傳說給這片遺址增添了令人向往的神秘色彩，如今在民豐縣，也許還有長者會向外人述說著當年考古發掘的壯觀景象。

由于緊靠著塔克拉瑪干沙漠，在這惡劣的沙漠環境中，民豐人隨時面臨著干旱。

但憑借著先人的經驗，民豐人用耐旱、固沙、耐鹽的胡楊建房屋、喂駱駝，誰也想不到這么一個現代化的縣城里會深藏著一個2000年前的古國。

但精絕已成為過去，如今民豐縣依靠著出產昆侖雪菊、尼雅黑雞和甜瓜這獨有的優勢和旅游業的發展，使其在2017年摘掉了貧困縣的帽子。

（處于塔克拉瑪干沙漠南緣的和田地區在新中國成立70年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多個縣已經脫貧，其中就包括民豐縣，圖by《中國自駕地理》）

目前，有學者已經推算出“五星出東方利中國”的寓意，在將來的2040年9月9日將會出現罕見的五星聚會天文奇觀，美國一位天文考古學家也說過，伴隨2040年五星聚會奇觀到來的同時，很可能是中國更加的繁榮和富強。

精絕，一個停留在漢代的古國，堆放整齊、未開封的佉盧文書及沒帶走的儲藏室里的糧食，一切跡象都表明也許精絕人都盼望有一天能重返故土。

然而，這一天卻沒有到來，尼雅最終成了一座孤懸沙海中的死城，只剩下斷壁殘桓在黃沙之下埋藏了千年之久，而這里曾經發生的一切都在預示著這片土地的與眾不同。

參考資料：

1.楊邊軒.尼雅古城的消亡.《生命與災禍》1997年；

2.林梅村.中亞龐培——流沙之下的尼雅廢墟.《中國旅游》1999年;

3.李并成.塔里木盆地尼雅古綠洲沙漠化考.《中國邊疆史地研究》2015年第6期;

4.李希光.尼雅：消失在大漠中的千古之謎——世紀末的大探險.《文化交流》1997年;

5.木白.尋訪尼雅古城.《科學之友：上》2003年;

PS.進藏第九線第一階段的勘路將在12月16日啟動，行程順利的話，我們將會抵達尼雅遺址，親身感受精絕國那神秘的色彩。

-部分圖片來源網絡-

來源/公號：中國自駕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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