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對于湯唯來說,似乎不是個好年份。隨著《地球最后的夜晚》和《吹哨人》兩部影片上映,她的演技也被大眾廣為詬病,女神跌落神壇的故事,大家津津樂道。
湯唯的身上有一種很明顯的割裂感。她幾乎具備俗世對于一個好演員的所有要求:認真、敬業、低調、美麗、珍惜羽毛……按理說,具有這些品質的演員,大多演技都不會太差,但湯唯是個例外。
不過一切又都可以找到解釋。靠文字吃飯的人中,常流傳著“文章憎命達”的說法。認為苦難才能造就偉大,人生過于順遂的人,很難堪破大道。這句話放在湯唯的身上同樣合適。雖然算不上一帆風順,但湯唯的運氣著實不錯。
她出生于一個藝術家庭,父親是一位著名畫家,母親曾是一名越劇演員。從小家庭幸福,父母對她也沒有大期望,就希望她能考一個普通大學,再嫁個好人。
湯唯自己的性格也很大大咧咧,整日里調皮搗蛋。三歲的時候就一個人跑到公園里發呆,再長大點又愛上了爬電線桿,還蹭掉腿上一塊皮,媽媽說:“養你比養一個男孩兒還難。”
湯唯的童年,或許是很多人理想中的樣子。高中畢業后,1998年19歲的湯唯陪同學到文化經紀公司面試,結果意外卻被錄取。之后她在杭州的影視訓練班接受了一段時間的培訓,準備考中戲表演系,在中戲旁邊租了個房子,偶爾拍點廣告、打打零工,日子也還過得去。
但最終湯唯并未如愿以償。第一次考試失敗后,有老師建議她轉報導演系。仔細想想也不難理解,因為父親是畫家的緣故,湯唯從小就學畫畫,曾經的她也想過要成為一名畫家,良好的美術功底無疑會成為她面試中的加分項。
于是湯唯在一位導演系朋友的幫助下開始學習導演系基礎知識,最終拿到了專業第三的好成績。可惜當時的她,正處于和朱雨辰的熱戀中,文化考試沒有通過,與中戲再次失之交臂。
湯唯決定復讀再參加高考,終于在2000年考入中央戲劇學院導演系。后來曹可凡問她:“前面考了兩次沒考過,對人是有點打擊的。”湯唯脫口而出:“沒有,一點打擊都沒有!”
她說這話我是信的。一方面,家里對她的要求也不高,沒有給她必須成才的心理壓力。她從小成績就不太好,對自己的認知很清晰,考砸了不過是家常便飯。而且自己又是美術生,實在不行還有一條退路在。有退路的人,往往缺少飛蛾撲火的勇氣。
另一方面,她從小就是慢半拍的人,反應遲鈍,對周遭的事物不太敏感。對于媽媽送她去中戲上大學的那一天,對她說:“湯唯啊,媽就怕你傻。”
和很多在大學里荒廢青春的人不太一樣,湯唯的大學生活可謂多姿多彩。一入學就做了職業模特,之后又學了表演、播音,還獲得了羽毛球國家二級運動員資格。大二的時候,湯唯還在賴聲川的話劇《如夢之夢》中飾演五號病人的妻子。
湯唯也有過試戲屢屢被拒的日子,但生活上不至于有困難。當時她選擇另辟蹊徑,因為是學美術出身,所以她特別會做簡歷,隔一段時間就把自己的簡歷重做一份。“其實簡歷很重要,最后選我去拍電視劇的那幾位導演,都是因為看了我的簡歷,沒見面就定了我。”
因為會做簡歷,2004年,還在讀大四的湯唯就先后出演了《后海前街》和《兄弟如手足》兩部電視劇,合作的演員是黃磊、王勁松、何冰等老戲骨。
如果說湯唯的人生中,真的有什么大波瀾,應該是2008年3月,國家廣電總局下達《關于重申電影審查標準的通知》,強調“凈化銀幕”,隨之而來的就是湯唯因出演《色·戒》而引發的爭議。
這件事放在別人身上,可能是一道難過的坎,但湯唯不一樣,她碰到的是李安。為了幫湯唯復出,李安不可謂不用心良苦。
先是拜托自己的好友安樂影視公司的江志強幫忙照顧,《臥虎藏龍》《英雄》《十面埋伏》《色·戒》《捉妖記》等經典影片,都是由該公司監制、發行,大家可以想見其中的分量。
于是告別熒幕沒多久,湯唯就成為了這家公司唯一的簽約女藝人。江志強曾解釋說:“簽約湯唯,是受朋友囑托,幫忙照顧。”
江志強為湯唯的復出做了全盤計劃。先是送湯唯去倫敦數一數二的戲劇學校(倫敦音樂戲劇藝術學院)進修,讓她遠離輿論環境,讓她保持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
得知可以去國外學習,湯唯開心極了:“不停在追問公司,我幾時可以走?可以走多久?去哪間學校?什么專業?要帶些什么?住在哪里?那段時間我興奮的就像個明天要去遠足的小學生。”
曾經有一篇關于湯唯的勵志故事在網上廣為流傳,文中說她在倫敦期間境遇凄涼,打工賣唱。湯唯和她的經紀人都正面否認了這個說法。
事實上,2008年和2009年兩年的夏天,湯唯都在戲劇學校上暑期班,也因此練就了一口純正的倫敦腔。平日里常去的地方就是超市、電影院、咖啡館,十分閑適。
在校期間,公司又怕湯唯失去曝光度真的從此一蹶不振,于是偶爾安排她出席時尚、公益活動,混個臉熟。
之后還通過“優秀人才入境計劃”幫湯唯獲得香港居民身份,令她在工作上的自由度擴大。
而湯唯自己對這件事的看法則是:“順其自然”。她表示自己很信命,也很安于現狀,“想得到的東西,總是得不到。后來就覺得,哦,還是順其自然好了。”
有很多人說湯唯珍惜羽毛,成名后挑選的影片幾乎都是大制作,合作的導演也是許鞍華、陳可辛、張婉婷等曾獲大獎的知名大導。這也是因為李安曾叮囑她,千萬不能拍爛片:“我知道以后別人會更挑剔她,我也替她辛苦”。
李安曾經在接受采訪時解釋過自己為什么如此“偏愛”湯唯,表示不希望湯唯成為《色·戒》的祭品,“在這個艱困的時刻,我們將盡一切辦法支持她。”后來湯唯結婚,李安來北京,“我就像女兒一樣給他遞上茶”。
只可惜,湯唯在演戲方面,真的缺乏天賦。2006年6月,李安公開為《色·戒》挑選女演員,湯唯去試戲的時候劇本都還沒有定。
在李安聊天的過程中,她覺得對方好像能看透自己的人生和所有的想法,當時就想:“要是能和他一起工作就太好了”。
李安回憶《色·戒》選角時說:“我就看到她氣質很像以前的國文歷史老師,現在兩岸三地的年輕人中都找不到了。她有一雙清澈無比、不帶任何欲望的眼睛,是能做那種事的人。”
結果《色·戒》拍了118天,114天都在拍湯唯。李安說,“我從沒花過那么多時間去栽培一個演員”。
但盡管花了大力氣調教,在《色·戒》中人們還是可以看到湯唯的稚嫩和笨拙,但也正是因為這份笨拙,才讓“王佳芝”這個人物更加可信,因為只有笨蛋才會做“蠢事”。
但這個世界上只有一部《色·戒》,也只有一個李安。
湯唯曾直言自己沒有演技,這倒不是什么自謙之詞。她解釋自己演戲的方法:“我沒有技巧,沒有捷徑,我只能走到人物的內心世界里面,感受她的喜樂,所以我每天都渴望能夠進入這個角色的內心世界,讓她的靈魂在我身體里。”
《三城記》的導演張婉婷也是這樣評價湯唯,形容她演戲的方式就像小孩子。“一定要把電影場景做到非常真實她才能入戲,爆破戲一定要真的在她身邊爆破,用扁擔挑孩子一定要她自己真的在挑,跳海戲一定要把她真的扔進海里,只有這樣她才覺得是真的,才能入戲。”
真聽真看真感覺,這自然是表演的不二法門。但想象力、感悟力和共情能力,也是一個演員不可或缺的素質。
為了走進人物內心,湯唯也做了很多努力。比如拍《黃金時代》時,為了表現出蕭紅長期挨餓受凍的狀態,穿著薄衣單鞋,在哈爾濱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站著。也曾瘋狂地看蕭紅的著作,還用繁體字抄錄。甚至跑到蕭紅的故居,在席子下面偷偷塞進自己的幾根頭發。
被問及原因,她直白地表示:“我怕我演不好。我感受到的,我就能演到,我感受不到的,我真的演不到。”
但終究是形式大于內容。影片的劇照師曾看著病床上的湯唯說:“你真是沒病過。”梁文道批評說,蕭紅最貧困的時候,湯唯演得不夠饑餓。許鞍華也大方說:“我也覺得是,其實拍那場戲,湯唯已經提前兩天不吃飯了,其實她很餓,但演起來也不是特別餓。”
影片中我記憶最深的一場戲是,湯唯飾演的蕭紅,要拋棄自己剛生下來的孩子。而她的表現是,先生硬地說了句:“不要”,然后看了孩子一眼,再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去。不禁讓人懷疑,這孩子到底是不是親生的。
湯唯接受《大眾電影》的采訪時也表示了自己的后悔和失望:“我為什么每一天按照蕭紅行為舉止去做……她不會這樣笑,她不會見人就笑,但是我會。有些時候我是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可能是做演員的職業習慣了,會笑,但是蕭紅不是那樣的。有時候她(許鞍華)是失望的,我能看得很清楚,因為我同樣在失望,對自己的失望,對那場戲的表達的失望。”
拍《北京遇上西雅圖》時,為了體驗孕婦生活,湯唯也下了一番功夫。幾乎每天24小時都在肚子上套著穿著鉛球的書包,只有在洗澡的時候才取下來。
在《武俠》里,湯唯演一位山野村姑。為此她留長了指甲,在片場偷偷地抓起泥土,往指甲縫里塞土。“你見過哪個干活的村姑,手指甲是干干凈凈的?”但也僅限于此,若讓她深入理解村姑的內心世界,就有點太為難她了。
學習和努力,有時候會給人一種錯覺。好像只要再多做一點,多沉浸一點,就能有所收獲。
但從另一種角度來說,這也是一種無能為力。因為除此之外,你什么都做不了。
演員是老天爺賞飯吃的行當,老天爺對湯唯似乎不太慷慨。給了她一張獨特氣質的臉,也給了她認真踏實的品質,唯獨少給了一點才華。
很多導演都夸過湯唯,李安說她有一張讀書人的臉,陳可辛說她樸素單純,許鞍華說她態度專業。但鮮少有人從心底里佩服她演技好。湯唯自己倒是很看得開:“平凡一點兒,踏實一點兒,演員這份工作可以做得久一點兒。”
比起演員湯唯,生活中的湯唯似乎更可愛一點。就像陳可辛說的那樣,樸素單純。有一次,她興沖沖地跑到朋友家里,說自己買了一雙鞋只要35塊。沒想到那天朋友恰好買了一雙只要15塊的鞋。后來,朋友把那雙鞋取名為:“氣死湯唯。”
不工作的時候,湯唯一有空就會找戲劇制作人袁鴻,讓他幫忙介紹新劇目。很少拿贈票,都是自己買單,和朋友悄悄地坐在臺下。
袁鴻說:“她是個熱愛劇場的女孩子,知道自己的位置,不遲到,不影響臺上的人,也不會把自己放在很耀眼的位置。因為她懂得,主角應該是臺上的演員,而不是臺下。”
湯唯說自己是個喜歡一直往前跑著的人,“總好奇這世界還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我沒見過。”于是她有一個規劃自己生活的好辦法,就是問自己:“湯唯,你今天想干嘛?”
大三的時候,有一天她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大學里干嘛,于是就問自己:“湯唯,你今兒想干嘛?”當時突然想學開車,就立馬報名了。
拍完《北京遇上西雅圖之不二情書》后,湯唯向公司請了三個月的假。休息了才不到十天,她就開始問公司的同事有沒有好劇本可以讀一讀。同事都笑她說,“你連十天都休息不了啊?”于是湯唯一賭氣就決定去生孩子了。
更多的時候,湯唯更喜歡一個人呆著。即使如此,她的好奇心也沒有停止。就像一個吵吵鬧鬧的屋子里,空氣中所有的灰塵都已經升到了半空,只有這些人全部走光之后,需要很長的時間,這些塵埃才會一點點落在地上,平靜下來。“你才看清,哦,原來變成這樣。”
或許走過人生大多數金黃色的日子之后,我們才能看清,人生也不過就是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