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林秋景。 攝影/繆克強
本文為 微信公眾號“地道風物”(ID:didaofengwu)授權轉載。“地道風物”是來自《中國國家地理》旗下的原創內容 公眾號,這里匯聚了一群熱愛山川美食的人,立志于“尋訪最佳物產、捕捉匠心民藝、分享最本真的生活方式。”
677年
虛實真假,輪回轉換
蘇州有108座園林, 獅子林是唯一一座禪意園林。從初建到現在,她先后扮演過諸多角色:僧眾參禪悟道的叢林、文人賦詩作畫的名勝、帝王流連忘返的園林、世家生活起居的舊院。
獅子林水池旁,指柏軒與見山樓,在夕照中回味著那些并不如煙的前塵往事。攝影/陶源
如今,她是舉世皆知的名園,靜立于古城東北隅,如一個古老的禪宗機鋒,每天都要被從五湖四海聚來的人參悟一遍。最特別的一撥,是2019年10月27日來探園尋根的貝氏后人,其中便有她的最后一位園主貝仁元的后裔。
獅子林秋景。 圖/視覺中國
以面積而論,獅子林很小,僅14082平方米,相當于 拙政園的五分之一,但若以時間而論,她卻比拙政園要早167年。經過677年的陸續營造,如今的獅子林,有1518平方米占全園10%的水池、2 300平方米占全園22%的假山。20余座建筑,點綴在山水之間,在100余種花木遮蔽下若隱若現,既有空靈禪意,又有山林意趣,名列“蘇州四大園林”之一。
雨游獅子林。 攝影/黃金生
航拍獅子林冬韻。 圖/圖蟲·創意
獅子林的禪意,你能猜得透嗎?
1342年,蘇州的信徒們決定集資,為已在蘇州講了一年佛法的天如禪師造一座參禪的叢林。經過勘查,他們發現了一處荒廢的“前代貴家別業”,那里堆滿了本要運去汴梁為皇家造假山的太湖石,但宋朝滅亡后,太湖石便被留在了此處。
西部假山區,湖石與秋日的銀杏,組成了一幅“群獅賞秋”圖。 攝影/俞學友
前人栽樹不成,后人卻乘了大涼——這些太湖石,被就地取材,堆疊成了獅子林的假山。獅子林的假山分兩部分(另一部分為最后一任園主貝仁元所疊),天如禪師設計堆疊的部分,是主假山區,包括旱假山區、水假山區和南部假山區。
獅子林平面示意圖。 制圖/Paprika
園林,是造園者的精神體現。既是為禪師所建,必然從建筑到布局要處處充滿禪意:
穿過現今的祠堂大廳,燕譽堂西的 “立雪堂”之名,便由“慧可立雪”的禪宗公案而來。傳當年慧可為求達摩傳道,在門外風雪中站了一夜,達摩仍然不允,說除非天降赤雪,慧可于是自斷一臂,染紅落雪,得以繼承達摩衣缽,成為禪宗的第二代傳人。天如禪師希望藉此來啟發佛學弟子尊師重道、刻苦研習的精神。
從上至下:1.立雪堂。圖/視覺中國;2.古五松園。圖/視覺中國;3.指柏軒,攝影/闕明芬;4.燕譽堂中的獅子林全圖。攝影/李孝祥
同樣以禪宗公案而名的,還有 指柏軒與 問梅閣,分別取自“趙州指柏”、“馬祖問梅”,都是期望學佛者能夠明白,禪是啟發修行者發現“自家寶藏”的哲學,崇尚的是“心悟”境界。
問梅閣窗外的 梅花,彩色玻璃窗是貝仁元復建時留下的時代痕跡。 攝影/繆克強
這種苦心,在獅子林的假山中也可見一斑:
指柏軒前,一塊高2.5米的 “南海觀音”臨水而立,莊嚴慈悲,與水池中形如達摩的 “一葦渡江”,傳達著只可心會的禪意。
形肖達摩的“一葦渡江”,圖左為荷花廳,也叫花籃廳,圖右為見山樓。 圖/視覺中國
指柏軒正對的臥云室南邊,4.4米高的“獅子峰”,獅頭歪斜,三目圓睜,似怒、似嗔、似喜、似吼,似乎穿越了時空,依然作“獅子吼”,向有心人宣講著佛法。
假山上仰天長嘯的獨峰,這樣的獨峰在獅子林還有很多,比較著名的除了上文提到的兩個,還有“兔子奔月”、“猴子捧桃”。攝影/伊志明
獅子林的命名,也充滿了禪意:
在佛教中,獅子是堅強、威嚴的象征;佛講法,喚做“獅子吼”;而天如禪師的師父中峰和尚又得道于杭州天目山獅子巖,天如禪師以“獅子林”命名新修建的叢林,既表達了宗教旨意,又兼顧了獅子林中假山石峰形似獅子的特點,以“無聲無形”托諸“獅子”以警世人。
獅子滾繡球,又叫“獅子戲弄繡球”,是湖石堆疊的經典假山小品。 攝影/殷啟民
正是在這座禪意濃濃的園林里,禪宗的臨濟宗,得到了傳承和弘揚。
“獅子林”之名,自那時便沿用了下來。但初建的獅子林,遠比現在的獅子林要簡陋得多。僧人們“就樹下作小屋數間。正月作,二月成,三 月入居之”,建成的房屋雖不多,但與禪院無異,最大的特點是“竹與石占地大半”,別具一種山林氣息,天如禪師曾在詩中自豪地寫到: 人道我居城市里,我疑身在萬山中。
指柏軒看出去,獅子林的旱假山一覽無余。旱假山遇大雨能一泄而干。獅子林的旱假山,山上奇峰林立,山中洞壑幽深,山道回環曲折, 有“桃源十八景“之說。 攝影/殷啟民
12年后,天如禪師圓寂。風雨飄搖的元朝,也走到了末路,各地起義不斷,張士誠在高郵建立了大周政權;剛加入紅巾軍一年的朱元璋,跟著郭子興到處征戰,14年后,他在南京建立大明政權。獅子林,也迎來了自己的歷史轉折。
自命不凡的乾隆,為何如此寵愛獅子林?
明朝建立的第6年,獅子林的主持如海上人邀請畫家倪瓚作《獅子林圖》,一向畫中無人的倪瓚,居然破天荒在這幅畫中畫了兩個人物,一個是端坐中部院內的古佛,一個是站在左邊問梅閣下的和尚,顯然是如海無疑。獅子林的名聲因此大振,一度成為吳門文人賦詩作畫、游吟闊談的名勝之地。
復式廊,也是獅子林建筑的一大特色,主要在修竹閣東南、燕譽堂至小方廳東側及真趣亭北。攝影/殷啟民
獅子林獨特的窗景。 圖1-3,攝影/李孝祥;圖4,攝影/丁嘉一
明永樂年間,如海圓寂后,寺中和尚散盡、諸境頹敗,經過四代住持苦心經營的獅子林,只剩一片朽木枯池、殘垣斷壁,往昔的一切都淪沒在荒煙野草殘霞落照間。直到萬歷年間,僧人明性奏請皇帝將獅子林追復為“圣恩寺”,又持缽化緣,靠著信仰建起了佛殿、經閣、山門,形成前寺后園的格局。
獅子林的 梅花。左圖為古五松園的 梅花,右圖為貝氏祠堂大廳前的 梅花。攝影/李孝祥
清代時,倪瓚的 《獅子林圖》傳入宮中,乾隆愛不釋手,反復品鑒,在上面寫滿密密麻麻的字,蓋滿 大大小小的章。第二次南巡時,他聽說自以為已毀于戰亂的獅子林仍在,但是在康熙年間已經寺、園分離,如今園的部分,被黃興仁購得,改名 “涉園”。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興奮的乾隆特地帶著倪瓚的畫,去了涉園。時過境遷,斗轉星移,獅子林的規模也擴大了不少,乾隆以為倪瓚的畫,只繪了獅子林的一角,又命宮廷畫師錢維城作《獅林全景圖》。
御碑亭前的紫藤花。御碑亭位于正氣亭東,平面長方形半亭,攢尖頂,東西兩側與廊相連,北有坐檻。因亭西墻嵌有乾隆詩碑而名。攝影/殷啟民
相傳當年倪瓚不僅作了畫,還參與了園林的規劃,再 加上有明一代和黃興仁的陸續擴建,這座本為寺園的園林,充滿了文人氣息,山環水繞、花木蔥郁,乾隆在繁復林立的假山群中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最后只好喊隨從“救”他出去。
真趣亭。亭名取自宋代王禹偁:“忘機得真趣,懷古生遠思。” (《北樓感事》)詩句,意為悟得山林真正意趣之亭。攝影/繆克強
生性好玩的乾隆,因此更喜歡獅子林了。他一生6游獅子林,題匾3塊,作詩10首。時至今日,獅子林中“真趣亭”和“御碑亭”一南一北,還記錄著當年的故事。
1771年,意猶未盡的乾隆大手一揮,命蘇州織造署把獅子林的建筑、山池做成燙樣(模型),送到京師后,分別在長春園(今圓明園東側)和承德避暑山莊仿建,以便隨時游玩。自此,三獅競秀,就成了南北方園林的一個共同話題。
圖1、2:2019年6月,“一園南北,三獅競秀”獅子林主題聯展在蘇州展出。圖3:2019年10月23日,“一園南北,三獅競秀”獅子林主題聯展在北京圓明園正覺寺開幕。圖/視覺中國
乾隆為何如此喜歡獅子林呢?
獅子林的園林藝術固然是重要原因,但園林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獅子林園主黃興仁的兒子黃軒,恰好在1771年高中狀元。此時乾隆下令燙樣仿建獅子林,背后恐怕也有拉攏士大夫階層、籠絡江南士族的意思在里面。
避暑山莊的獅子林,在文園內。文園獅子林與周邊環境更為協調。景觀層次更加豐富,突破了蘇州獅子林空間和地形上的限制,在意境上更為貼近建園的本意。圖/圖蟲·創意
無論如何,對園林而言,這種仿建活動,不僅將南方的園林藝術帶到了北方,而且擴大了蘇州園林的影響力。因為仿建,必須有與原型相近相似的要素、主題、意境,通過這些客觀的手法,為游人帶來似曾相識的景觀感受,但又要根據自身特點,在建筑呈現上有自己的獨特性。從這一點來說,獅子林無意間扮演了南北園林藝術交流中的一個重要角色。
金秋菊花展正在獅子林舉行,菊展是獅子林深秋的特色活動。圖/視覺中國
為什么說獅子林啟蒙了建筑大師貝聿銘?
清朝末年,獅子林又一次荒廢。擁有獅子林170多年的黃氏家族,以10萬銀元的價格,將園子賣給上海民政總長李鐘鈺。還沒來得及修繕,李鐘鈺便因反對袁世凱,被迫流亡日本,6年后,這座始建于元代的園林,終于與她的最后一位主人相遇。
他就是 貝仁元,字潤生。
祠堂大廳,祠堂原為最后一位園主貝氏家族的宗祠。攝影/徐念楨
許多人誤以為貝仁元是當代建筑大師貝聿銘的祖父,實際上他是貝聿銘的叔祖。旁支所出的貝仁元少年家貧,依靠宗族義莊的接濟維持生活,16歲便進入上海顏料行當學徒,憑著自己的努力與聰慧,白手起家,一步步成為上海灘大名鼎鼎的“顏料大王”。
九獅峰與指柏軒之間的海棠花形門洞。攝影/陶源
買下獅子林后,貝仁元先后花整整8年時間,耗資80萬銀元,將僅存真趣額、御碑的獅子林,重修擴建。
疏浚水池時挖出的淤泥,被貝仁元用山石包起來堆疊成山,即獅子林園西的假山。西山地勢北高南低,貝仁元做了一個大膽的舉動,他在北端造了一個人工瀑布,從山澗頂端到湖面落差9.1米,當瀑布湍急的水流在山巖間五疊而下時,兩旁綠樹搖曳,周圍亭臺樓閣隱現,真是宛如天作。 這在蘇州的古典園林中是絕無僅有的。
西部花園。攝影/伊志明
獅子林的假山瀑布。攝影/沈劍涯
貝仁元修復了指柏軒、問梅閣、臥云室、立雪堂等舊觀諸勝,也在擴大的面積內,增建族校、家祠、住宅,還在池水西邊增建了湖心亭、九曲橋、石舫,在池水東北角增建了荷花亭、見山樓等。
暗香疏影樓上的老人,樓前有高大的銀杏。攝影/闕明芬
我國著名古建筑園林藝術學家陳從周認為,石舫是獅子林的敗筆,因為園小舫大,不相宜。而同樣是貝仁元新增于小方亭北庭院內的“九獅峰”,卻以形態俯仰多變、氣勢雄偉,而成為獅子林的一個新看點。
石舫與湖心亭,通往亭子的橋也是一景,叫“九曲橋”。攝影/伊志明
華麗之園難簡,淡雅之園難深。簡以救俗,深以補淡,筆簡意濃,畫少氣壯,艷而不俗,淡而有味,是為上品。經過修復擴建的獅子林,就是這樣的園林,一時名動天下。
石舫船艙一景。攝影/李孝祥
竣工后,貝仁元準備將獅子林對外開放,但因戰爭爆發未能如愿。1953年,貝仁元的孫子貝煥章將獅子林獻給 政府,同時捐出兩套(堂)半紅木家具。經過整修后,獅子林終于對外開放。2000年,獅子林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24屆世界遺產委員會正式批準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成為全人類的珍寶。
獅子林牛吃蟹小院一角的臘梅。攝影/丁嘉一
貝仁元沒能實現的愿望終于實現了。他曾說:以產遺子孫,不如以德遺子孫;以獨有資產遺子孫,不如以公有之產遺子孫。這是他的人生格言,也是整個貝氏家族能長盛15世不衰的原因。
貝葉窗,貝是貝氏的貝,也是佛教最初寫經的貝葉的貝。攝影/王曄
與貝仁元同輩不同宗的貝哉安,參與創辦上海銀行,為中國近代金融業做出卓越貢獻。他的5個兒子,4個孫子,也都從事金融事業,被稱為“金融世家”。解放前夕,孔祥熙一人卷走1億3千萬美元逃走,而貝哉安的第3子,身為中央銀行總裁的貝祖貽,卻沒動一分公款。有“現代建筑的最后大師”之美譽的貝聿銘,正是貝祖貽的兒子。
少年貝聿銘與獅子林的合影。圖/網絡
從小經常出入獅子林的貝聿銘曾說:“創意是人類的巧手和自然的共同結晶,這是我從蘇州園林中學到的。”由他設計并于2006年10月6日對外開放的蘇州博物館,足以證明這一切。
值得一提的是,獅子林旁邊的蘇州市民俗博物館,本來也是貝氏家族家祠的一部分。2017年,獅子林、博物館兩家達成共識,進行了聯合開放,之后那部分將回歸獅子林,由獅子林進行修整,預計將于2022年開放。
長廊光影。攝影/陶源
池館已隨人意改,遺篇猶逐水東流。佛教有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677年時間里,僧人、文人、帝王、商人,對這座園林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卻也“如露亦如電”,消失在歷史中。而在漫長的歷史中,興衰更替、虛實真假,也在這座風雨滄桑的園林中,完成了輪回般的轉換。
牛吃蟹小院中木香頂雪傲立,生意蔥蘢,正如歷經風雨的獅子林一樣。攝影/焦青
END
封圖 | 伊志明
特別鳴謝:獅子林管理處
參考資料
柯繼承 《獅子林志》 2008
高居翰 《不朽的林泉》2012
陳從周 《說園》2002
《蘇州園林名錄(四)》 2018年9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