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歌苓做客騰訊網(wǎng)

暢談《金陵十三釵》

2011年

猶太民族從來沒有停止向外族人展示他們的苦難，這個民族偉大不偉大？多偉大的民族！難道不應(yīng)該嗎？我們有苦難，難道不應(yīng)該讓全世界看到嗎？我們難道不應(yīng)該找到為什么我們苦難的原因嗎？為什么一場接一場的災(zāi)難和苦難。讓全世界跟我們一起來找。一個善于記住自己民族的苦難和向別人展示自己苦難的民族，一定是一個偉大的民族，苦難不是我們的屈辱。

——嚴歌苓（2019年讀品周刊專訪）

《辛德勒名單》全世界只有一部。它是猶太民族對自己民族被迫害的這個歷史不停地、念念不忘地追問：到底是為什么？迫害他們的人必須要承認。以文學(xué)作品，紀實文學(xué)作品來寫南京大屠殺那場浩劫，也是要讓日本民族必須承認我們有這段歷史。

——嚴歌苓（2011年時代周報專訪）

2011年騰訊網(wǎng)文化訪談實錄

主持人：騰訊的網(wǎng)友們，大家好！歡迎收看今天的文化訪談，我是主持人姚瑤，今天我們特別榮幸的為大家請到了著名的海外華人作家嚴歌苓女士，嚴歌苓女士是攜她的新書《金陵十三釵》光臨我們的直播間，與網(wǎng)友一起暢談她的這本新書。嚴老師，歡迎您的光臨。

嚴歌苓：謝謝你，大家好！

長篇版《金陵十三釵》首版

陜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1年

主持人：如果是沒有讀過這本小說的讀者聽到《金陵十三釵》，可能會想它跟《 紅樓夢 》是不是有什么關(guān)系？事實上這本書是關(guān)于南京大屠殺的一本書，您是怎么想到要創(chuàng)作這樣一本作品呢？

嚴歌苓：我在很多地方的采訪都提到有這么一段經(jīng)歷：我在南京參加過一次紀念南京大屠殺60周年的全國的紀念集會，包括日本人和美國來的全世界來的學(xué)者和這方面的社會活動家。在這之前我就常常參加美國的紀念集會，所以每一年基本上都會對這個悲慘的大事件的紀念，而且國外當(dāng)時搜集資料比較全，比較容易獲得，像那種圖片當(dāng)時在國內(nèi)是看不到的，在國外都能看得到。 其實挺嘲諷的，海外的華人反而非常非常關(guān)注也非常了解像種族這一類的戰(zhàn)爭或者是歷史上的大悲劇，比較重視的，從那個時候我覺得南京大屠殺應(yīng)該有好多文學(xué)作品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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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我們也知道您之前一些作品，很多都是聽聽來的故事，您是一個非常善于傾聽故事的人，通過這些故事，您把它寫成了文學(xué)作品，我們也很想知道《金陵十三釵》它是不是也有它的故事原形，還是只是因為您關(guān)注了這一塊，找了相應(yīng)的資料來寫？還是也聽說了一些故事把他們放在了一起？

嚴歌苓：關(guān)于這段故事的萌芽，最小的戲劇，其實是好幾個史學(xué)家都用了，最開始用的是魏特玲女士提到的幾句，在南京當(dāng)時日本人要從女子學(xué)院里當(dāng)時避難的女人里面要找慰安婦，后來20多個女人主動站出來，省得日本人直接騷擾學(xué)生。就這么幾句話的記載，我覺得好像能啟發(fā)我挺多的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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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蔣公穀

主持人：那么《金陵十三釵》之前我們也看到過出版的有中篇小說，是什么樣的契機讓你想要把它擴展成一個長篇呢？

嚴歌苓：為張藝謀導(dǎo)演編劇的過程中，我又進一步的進行了資料搜集， 我們家其實跟南京大屠殺的淵源還是有的，因為我父親的姨夫，就是我奶奶的姐姐的丈夫，當(dāng)時是國民黨衛(wèi)生部負責(zé)所有的陸軍醫(yī)院撤離南京，他是負責(zé)這項工作。當(dāng)時他把大部分的傷員北撤了以后，他實際上自己沒有來得及撤離，就留在了南京。他當(dāng)時化裝成老百姓潛藏下來，他經(jīng)歷了南京大屠殺整個三個月的時間，他留下了一本日記叫 《陷京三月記》，他的兒子幫他出版的。在早些出版的時候，有國民黨許多大元（白崇禧、程潛、張自忠、朱紹良、李濟深、朱家驊、陳布雷、蔣鼎文、賀耀祖、何成濬、林尉等11位原國民政府軍政高官）為他題的字，他的這本日記實際上為我提供了很多的細節(jié)，包括從傷兵那邊來的細節(jié)，還有日本兵處理中國戰(zhàn)俘，當(dāng)時秘密屠殺很多很多的中國戰(zhàn)俘，這些死里逃生的人的細節(jié)。我覺得我很幸運，其實我沒有專門去找這本書，這本書恰巧就在那個時候出版了。后來我的親戚就送給我了，我覺得有必要把很多東西寫得更真實，更豐滿一些。

還有一個契機就是因為要給美國的男星（Christian Bale）寫一個英文的《金陵十三釵》小說，我寫成英文以后，我的國際上的文學(xué)代理人又把它寄到法國、德國、意大利、西班牙等各個國家，后來他們看了以后都覺得特別好，特別喜歡這個小說，他們就想出版。我說那一共才100多頁，怎么能作為單行本出呢？我就主動說，我想把它寫成稍微有一點規(guī)模的，他們說那當(dāng)然更好了。也是從國外對這個故事的興趣，我就把它寫成了現(xiàn)在的長篇小說。盡管它是一個小長篇，比較短的長篇，但是我覺得要比原來的那個要豐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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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小說《金陵十三釵》精裝典藏本

作家出版社，2018年

主持人：除了有更多真實的細節(jié)，更豐滿的血肉之外，您覺得你在長篇的寫作中和之前的那個短篇最大的區(qū)別在哪兒？

嚴歌苓：最大的區(qū)別是，我把它全部重寫了。基本上搬過來的語言是不多的，我覺得是 用更加當(dāng)代的語言來寫的， 里面有一個我姨媽這個角色，當(dāng)時她是被救下來的一個小姑娘， 這是代代相傳對這個故事的不息的緬懷。對犧牲者的不斷追尋，所以在故事里有對他們下落的追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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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對于讀者來說完全可以當(dāng)做一個全新的作品來讀。我們也知道最近在電視上，包括書籍，關(guān)于南京大屠殺，關(guān)于 抗日戰(zhàn)爭有很多的導(dǎo)演和作家涉及了，美國的一個女作家張純?nèi)缢彩且钥箲?zhàn)題材，最后飲彈自盡了，您寫南京大屠殺的題材，和其他的作家站的視角有什么不同呢？

嚴歌苓：張純?nèi)缥覀冊谂f金山碰到過，剛開始她說沒有寫，后來她說已經(jīng)寫完了，她這本書寫的是非常好的。因為南京大屠殺在國外的史學(xué)家的嘴巴里，他們所有的記載有一個固定說法，是南京大強奸，不是說對他們最最震驚的史實是死掉了30來萬人，被屠殺了30來萬人是一個非常慘重的史實，對他們更加震驚的是8萬婦女被強奸，這個數(shù)字來講， 他們認為一個占領(lǐng)軍的軍隊能夠?qū)α硗庖粋€國家的婦女到了這樣的一種完全毀滅她們自尊，完全不把她們當(dāng)人的地步是非常令他們震驚的，更加的在文明的進程當(dāng)中大大的退了一步，退向野蠻。這件事情為什么女作家更有感覺，我認為像張純?nèi)绾臀遥恢痹趪饩吐牻心暇┐髲娂椋?我覺得我們對這件事情更加感覺到似乎是有一種使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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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也就是說您在寫作這個作品的過程中，其實是和國內(nèi)的一些作家，他們寫南京大屠殺的視角是完全不一樣的。

嚴歌苓：也有一樣的地方，但是也有其他的對歷史有其他的哲學(xué)認識的那種，不可能國內(nèi)怎么認識，我們是中國人，肯定跟他們也有相同的認識，但是也有其他民族對這件事情的認識來影響我們。

主持人：你覺得自己在寫這本書的過程中，作為一個海外作家是不是有很多方面的優(yōu)勢呢？比如在資料的搜集或者是視角的把握方面？

嚴歌苓：我住的城市是舊金山，它有兩個最大最大的資料庫，一個是伯克萊大學(xué)，還有斯坦福大學(xué)，伯克萊大學(xué)，東方的社會學(xué)、文學(xué)、史學(xué)你都能找得到，找資料非常方便。我特奇怪，我當(dāng)時寫《梅蘭芳》的時候，在國內(nèi)找的資料反而沒有在伯克萊大學(xué)找得多。、

江蘇文藝出版社

中篇小說集《金陵十三釵》

主持人：你這本小說是以13個妓女他們的身世和浮沉來寫的，您之前的很多作品也是以女性為主角，寫她們一生的沉浮或者是傳奇故事，您這部作品和之前的作品有什么不同呢？

嚴歌苓：這個故事是寫了一個群像，這里面男人的角色很重，兩個神父，一個是純美國人，一個是生在中國，長在中國，是中國人教養(yǎng)大的一個神父，還有一點，它不是一個史詩性的東西，它是一個橫斷面，整個戰(zhàn)爭，我們剖析到這么一個群體，由于非常偶然的原因組合在一起，她們對戰(zhàn)爭的反應(yīng)，到最后她們拿出自己的行為，這是一個剖面。這發(fā)生在五天之內(nèi)。這跟我之前的作品都不一樣。

主持人：您在寫新的作品的時候會不會在抗戰(zhàn)題材和戰(zhàn)爭題材方面繼續(xù)寫下去呢？

嚴歌苓：我是有這個想法，我同時有很多資料搜集，哪一個成熟了，我就會先寫哪一個，我沒有什么特別具體的計劃，覺得很有沖動，因為腦子里總是有那么幾個故事，我也會不斷的在聽故事，我很喜歡聽人家講故事。我今天早上還聽了我們家工人，專門照顧我爸爸的人講他家里的故事，我覺得也很好聽。我今天才知道，過去人家記帳、打開像手風(fēng)琴似的東西，他說過去都有賣的，叫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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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金陵十三釵》

張藝謀執(zhí)導(dǎo)，2011年

主持人：我也對您寫作《金陵十三釵》的寫作狀態(tài)很好奇，比如說您在第一次寫小說的時候，您覺得它會給您帶來挑戰(zhàn)，接觸到一些新的題材也會給您帶來新的書寫的欲望，您在寫《金陵十三釵》的是處于什么樣的寫作狀態(tài)，有什么樣的體驗?zāi)兀?

嚴歌苓：我所有的小說創(chuàng)作都是一種狀態(tài)，非常激動，有時候覺得有一點點不適，有一點惡心了的那種感覺。

主持人：《金陵十三釵》馬上要搬上大熒幕了，讀者非常期待，同時也很好奇，是什么樣的契機讓張藝謀導(dǎo)演看中了這本書，希望把這本書共同呈現(xiàn)給觀眾呢？

嚴歌苓：當(dāng)然了，小說能夠有電影給我做廣告，省得我去宣傳了，我現(xiàn)在也沒省，我還是得宣傳。現(xiàn)在小說是很悲哀的一種局面，你們寫作還不行，等于沒有產(chǎn)品而沒有銷售部，無論是從資金上，還是從宣傳所需要的精力和時間，這么幾十年很成熟的這種公關(guān)系統(tǒng)。在美國我必須要從一個城市到另外一個城市給人念書，在書店里我自己念我自己的作品，然后簽。我也很習(xí)慣做這種事。其實我本來抱著那種僥幸心理，有電影，我不用再走到幕前來，其實對于我來講，我的性格不適合這樣的。

主持人：不適合在觀眾的面前宣傳。您把您的小說改編成劇本，很多作家會覺得小說和劇本有很大的不同，您是怎么看的？您覺得改編成劇本之后，是會對你原來的小說有更好的闡釋呢？還是會和您原來的小說有很多的不同？

嚴歌苓：我覺得無論改劇本改成什么樣，小說原本的精神不應(yīng)該改，這一點還是保存住的。張藝謀的劇本大家又沒有看，怎么知道他很不懂。

主持人：因為作家和編劇畢竟還是很不一樣，這個作家您可以在自己的書房里進行著很孤獨的創(chuàng)作，寫劇本面對的是更多的觀眾，您會考慮到大眾的需求，相對于您來說，您是更喜歡作家這個角色呢還是編劇這個角色？

嚴歌苓：我喜歡作家這個角色。

主持人：為什么呢？

嚴歌苓：因為我喜歡一個人干事。當(dāng)然編劇也是一個人干事，但是編劇更多的需要技巧，而小說家更需要的是你的原創(chuàng)性，對文字的特殊的天賦和敏感。

主持人：我知道很多小說被搬上熒幕，可能并不是作者自己去改編，這次您的作品是您自己對它進行了劇本的改編，您覺得您在進行劇本改編的時候會特別注意哪些方面呢？比如說我要保持什么不變，我會對哪些進行刻意的改變或者是技巧上的處理？

嚴歌苓：這都是要看導(dǎo)演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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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能不能和我們分享一下這次和張藝謀導(dǎo)演合作的一些感受呢？有沒有什么有意思的幕后花絮？

嚴歌苓：我好像都不太記得了，因為我們總是很匆忙，張導(dǎo)演總是非常非常忙，他一邊在忙這個事，一邊肯定在忙另外一件事，記得當(dāng)時談劇本的時候，他當(dāng)時正在做后期，第一次談劇本好像奧運會正在準備。

主持人：那是很久以前了。

嚴歌苓：我第一次跟他談劇本他是在搞國慶60周年，他是兩邊跑，那邊弄完了，這邊就過來談劇本，談完劇本他又走了，非常非常忙。覺得他總是在同時做兩件事。

主持人：拍攝的過程是怎么磨合，編劇的意見和作者的意見對導(dǎo)演來說都非常重要，怎么樣才能兩人一起對這個電影達成共識呢？

嚴歌苓：一般來講讓導(dǎo)演盡量發(fā)揮，講了以后，除非是你非常不同意的，你就說這個行不通，如果他都講完了以后，你消化一下，你把它寫到劇本里面去，你還得用自己的創(chuàng)作，他說這幾段我覺得給了我驚喜，其他幾段還不夠，你再接著磨。

主持人：也是一個很繁瑣、很艱難的過程。我們知道不僅是張藝謀導(dǎo)演，包括陳凱歌導(dǎo)演，您都與他們有過合作。特別想知道您在與這些導(dǎo)演合作然后進行編劇的過程中，有沒有不順利的時候？有沒有覺得我不想做編劇了，我還是要回去寫小說的時候？

嚴歌苓：我這跟兩個導(dǎo)演合作從來沒有不愉快的時候，都是特別好，而且他們都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像陳凱歌，我從陳凱歌那兒編劇完了以后，我就覺得我特別懂戲了，當(dāng)然了，我常常覺得，我特別想趕快結(jié)束了以后，再回到小說創(chuàng)作里面，這是我一直在想的事，爭取吧，以后就爭取老編劇，多寫小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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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四十九日祭》

嚴歌苓編劇，張黎執(zhí)導(dǎo)，2014年

主持人：還是想多寫小說。有很多評論家會把您和 張愛玲 放在一起比較，因為張愛玲也是后來移居海外，她的很多作品也是被改編成了影視作品，您對很多讀者和評論家把您和張愛玲放在一起比較會有什么樣的看法呢？

嚴歌苓：有可比性嗎，我不知道。張愛玲寫得非常好，她寫得都是上海，而我寫的都不是上海，沒有寫上海的，最近有一部作品是寫上海的。馬上要出來了。但是我寫上海不擅長，而且非常不自信，我不知道寫出來的上海像不像，對特別上海的上海人像不像，我都沒有特別大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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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我們看到過您早期的一些作品很多寫的是中國的華僑移民到國外以后的一些生活，現(xiàn)在您反過來寫真正的屬于中國的故事，你長期不生活在國內(nèi)，那么您是怎么樣有這樣一份自信或者是怎么能保證非常真實的去書寫這樣的故事呢？一直保持對國內(nèi)事件的了解。

嚴歌苓：我寫的國內(nèi)實際上是我出國以前的國內(nèi)，是到19 8 9年以前的國內(nèi)，除了寫了一個《赴宴者》是寫到2000年，其實我沒有太大的自信寫當(dāng)代的中國，我還是需要在中國多生活，除了聽完故事，你還得找到一種感覺。像《小姨多鶴》我很多年都想寫這個故事，后來我們幾個朋友出去，我的朋友就跑到店里買了日本的和服，然后就說你穿上這個就有感覺了。后來我到日本的小山村住下來，我覺得我可以寫了，我有感覺了。 寫作，你什么時候有感覺你就去寫，沒有感覺，你寫了也白寫，會非常不對勁。

主持人：你也說了，從別人建議你寫，然后到你自己想寫，這個小說也經(jīng)歷了十多年的過程，現(xiàn)在在當(dāng)代的小說圈里，很多作者都是生怕被讀者遺忘，在拼命的趕自己的作品，在高產(chǎn)。您這樣很淡定，很從容，一晃十幾年把自己想寫的故事寫出來，為什么會有這樣一份很從容，很淡泊的心態(tài)呢？

嚴歌苓：我的故事在腦子里翻來覆去的沉淀也好，醞釀也好，有很多故事必須反反復(fù)復(fù)考慮它的價值，它具有文學(xué)價值嗎？它具有什么樣的價值，很多時候你得反反復(fù)復(fù)的審視。這是一個很自然的過程。 我覺得每個作家應(yīng)該對自己想說什么，用什么方式去說，要有一個長時間的考慮。對我來講一切都是自己的，寫作必須是自己狀態(tài)，什么東西想寫了，它成熟了，一定要讓你的腦子分娩出它來了。你想急功近利，你想生怕人家遺忘你，我也不在國內(nèi)住，我也不知道人家遺忘或者是不遺忘，對我都是一樣的生活，我每天都要起床，然后送丈夫上班，送孩子上學(xué)，每天晚上要做晚餐，對我來講就是這么一套生活，他們都不在家的這段時間里，我自己在寫作、讀書。永遠我這樣生活，國內(nèi)的影響沒有太多的影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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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像這本書《金陵十三釵》，您在寫的過程中，除了是您特別想寫這個故事，其實它也是一部很主流的文學(xué)作品，您在寫的時候，除了這種很自然的狀態(tài)，自然而然的敘述，是不是也有一種責(zé)任感，比如說我們常說的責(zé)任感，覺得應(yīng)該把這個歷史記錄下來，應(yīng)該有這樣的一種責(zé)任？

嚴歌苓：有責(zé)任感和你最后能不能寫是兩回事，比如說汶川大地震當(dāng)時我在臺北，我看了以后也非常非常震驚和感動。但是我沒有找到什么，一個作家應(yīng)該有責(zé)任去寫這樣的東西，但是我就沒有找到感覺，也沒有找到我可以覺得讓我特別特別想寫的那種故事。 因為很多故事，它本身就給你寫出來要更有力量。它就是用報道的形式寫出來，就比作家再去寫一個故事。我沒有找到從本身那種報道里面，能讓我感覺到，我可以把它升華出來的東西，我就不去寫。你是感覺到使命感，但是藝術(shù)是殘酷的，你沒有這種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那種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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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體版長篇小說《金陵十三釵》

主持人：您寫的包括《金陵十三釵》，也是在您離開中國以前的中國的故事，而且您說您寫中國當(dāng)代的故事很少，自己有沒有這樣的想法想更多的來寫一些中國當(dāng)代的故事呢？

嚴歌苓：我現(xiàn)在是在醞釀幾個中國當(dāng)代的故事，但是也不是就是2011年的故事，因為我總覺得一個作家就寫今年發(fā)生的或者是怎么樣的，行嗎？應(yīng)該有一點距離，應(yīng)該有時間的距離，我總覺得馬上寫身邊正在發(fā)生的事不夠負責(zé)任。

主持人：相對來說您還是更愿意選擇稍微跟自己有一點時間距離的，或者是偏向于歷史的這樣一些故事是嗎？

嚴歌苓：對。我覺得故事在記憶力本身會演化，這個演化過程，可能記憶的不夠準確，使這個故事好起來，這是一個非常神秘的過程。 每個故事我聽了以后，它在我的記憶當(dāng)中不斷的演化，最后能夠給我一種沖動，這是需要時間的，需要十年或者是更久的時間，作為我本人的創(chuàng)作習(xí)慣來說。

英文版《Flowers of War》

主持人：這部新書也是經(jīng)歷了您很長的醞釀過程，而且也是從一個中篇發(fā)展到長篇，即將被搬上熒幕，您對這次新書的出版以及電影有沒有一個什么樣的預(yù)期？覺得它會得到一些什么樣讀者的反饋呢？有想過嗎？

嚴歌苓：好像不太愛想這些事情，一想這些事情就失去自由。

主持人：現(xiàn)在我們有很多您的忠實讀者，也包括我自己非常期待您能看到您的這部新的小說，您有沒有什么話對即將閱讀這部小說和即將觀看電影的朋友們說一下呢。

嚴歌苓：我就是希望所有的觀眾能喜歡這本小說，能喜歡這部電影。

主持人：非常感謝嚴歌苓老師今天能夠接受我們的采訪，我自己也是您的書迷，代表更多您的書迷能夠預(yù)祝您的《金陵十三釵》能夠得到大家的喜愛，這個電影也能夠叫好、叫座，非常謝謝您！

嚴歌苓：謝謝你！

注：本文標題及圖片由讀書會編輯；原訪談標題為“嚴歌苓：責(zé)任和感覺讓我創(chuàng)作出《金陵十三釵》（騰訊讀書）”

關(guān)于《金陵十三釵》長篇小說

1937年12月的南京，守城的中國軍隊全線崩潰，美國威爾遜教堂成了臨時的避難所，一個美國神甫，十三個秦淮河胭脂歌女，一群避難的女學(xué)生，幾個流散的中國軍人和傷兵，一群日本官兵，在這個局促的空間里演繹了一段蕩氣回腸的家國仇恨……那些如花的名字，那些姣好的美眷，那些潑辣輕賤的話語，那些純凈善良的靈魂，終刻在了那段傷痕累累、血跡斑斑的歷史上。

上世紀80年代中期，嚴歌苓在國內(nèi)為“3S委員會”（紀念艾格尼絲·史沫特萊、安娜·路易斯·斯特朗、埃德加·斯諾的委員會）工作，在研究三個美國記者在中國戰(zhàn)爭年代幫助延安紅軍的資料過程中，她注意到“3S”之一的埃德加·斯諾在他的書中曾提到《魏特琳日記》。去美國之后，她每年都參加南京大 屠殺紀念活動。在舊金山、芝加哥很多人捐錢印《魏特琳日記》這本書，于是，那段關(guān)于妓女站出來換下女學(xué)生被日軍帶走的文字就這樣呈現(xiàn)在她面前……

在美國參加紀念南京大屠殺的集會上，嚴歌苓接觸到對她創(chuàng)作《金陵十三釵》很重要的一個人：華裔女作家張純?nèi)纭?968年生于美國新澤西州的張純?nèi)纾鴵?dān)任過《芝加哥論壇報》記者，1997年她曾親自到南京調(diào)查南京大屠殺史料。嚴歌苓兩次在集會上遇到她，第一次時她說正準備寫《南京大屠殺：被遺忘的二戰(zhàn)浩劫》一書，第二次遇到時她說基本完稿了。張純?nèi)绲哪潜緯鴨柺榔吣旰螅诩又葑约旱能噧?nèi)逝世。

嚴歌苓說：“張純?nèi)绲摹赌暇┐笸罋ⅲ罕贿z忘的二戰(zhàn)浩劫》這本紀實的書，對我的作品的啟發(fā)是，對于那場浩劫，日本人從他們的武士精神到南京大屠殺這樣的演進，對這個民族，我有了深刻、宏觀上的認識，對我寫《金陵十三釵》應(yīng)該說有很大的幫助。”

嚴歌苓：大概十年前有人請我寫秦淮八艷，我不是一個寫古典作品寫得好的人，但他們讓我寫電視連續(xù)劇，后來我拒絕了。我不覺得有什么聯(lián)系，當(dāng)然金陵十三釵與秦淮八艷有相似之處，因為金陵十三釵也是取材于真實的故事，當(dāng)時金陵學(xué)院藏了許多學(xué)生，魏特琳女士說你們誰是做過（妓女）的請站出來，所以這些女人站出來。當(dāng)時日本人需要100名，他們站出來幾十人。不管怎樣，他們使當(dāng)時的學(xué)生受到了保護，我覺得這已經(jīng)看出了他們的俠膽義腸。秦淮河可能是一個神妙的河，經(jīng)常誕生出這種既美麗又勇敢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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