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華大學校友滿天下,但要說如今在大眾文化領域的活躍度,高曉松要是第二,恐怕也沒人敢領第一。來,下面要考考大家,知不知道“清華四劍客”是誰?
普通青年可能會說:高曉松?李健?咦,那還差兩個啊……
恭喜你,答錯了。
文藝青年可能會說: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趙元任。
這幾位的名字如雷貫耳,但他們可不是什么“劍客”,而是清華大學國學院(1925—1929)著名的四大導師。
陳丹青國畫《清華國學院》
從左至右依次為:趙元任、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吳宓
正確答案是:李長之、季羨林、吳組緗、林庚。他們四位都是20世紀20年代末、30年代初考入清華大學,都是文學青年,求學期間結為好友,經常聚在一起討論文學,并發表了很多文章,后來也都在各自研究的領域有所建樹,所以有“清華四劍客”之稱。
季羨林在《追憶李長之》一文中說,“當時并沒有什么‘清華四劍客’之類的名稱,可我們毫無意識地結成了一個團伙,則確是事實。我們會面,高談闊論,說話則是盡量夸大,盡量偏激,‘揮斥方遒’,糞土許多當時的文學家”。可見,“清華四劍客”的名號在他們讀書時還沒有,是后來才有的,但季羨林先生對這個稱呼是認同的。
從左至右依次為:李長之、季羨林、吳組緗、林庚
在清華求學時期,“四劍客”的核心人物應該是李長之。1933年至1935年,李長之曾經主編《清華周刊》的文藝欄目和《益世報》的副刊等,不僅他自己發表了大量文章,季羨林、林庚和吳組緗也常受邀在這些刊物上發表文章。在李長之早期的詩歌中,也常能看到另外三位的名字,如:《夢林庚》(作于1934年)、《孩子的禮贊——贈組緗女孩小鳩子》(作于1934年)、《送季羨林赴德國兼呈露薇》(作于1935年)。
今天,12月13日,李長之先生逝世四十一周年,讓我們來說一說他的故事。
李長之1910年出生于山東利津。季羨林也是山東人,所以他們從讀小學時起就認識,是發小。李長之讀小學、中學時,正是張宗昌統治山東的時期,這個著名的“狗肉將軍”極端尊孔,任期內強令山東學生復古讀經,倒也產生了一些積極作用,李長之從小就打下了良好的古典文學功底,大概也與此有關。
《孔子的故事》是李長之代表作之一
1931年秋,李長之考入清華大學,一開始入的是生物系。當時,季羨林常去串門,只見墻上貼著李長之畫的細胞圖,到處是老師改正的筆跡。李長之卻不認為老師改得好,理由是“細胞不應該這樣排列,這樣不美”。季羨林覺得這位老友選錯了專業,因為“長之是有天才的人,思想極為活躍,但不受任何方面的繩墨的約束。這樣的人做思想家可能有大成就”。果然,沒多久,李長之就轉到了哲學系。由此,他的天才真正開始爆發。
李長之的名字,對現在的讀者而言可能有點陌生,但若穿越到20世紀30年代至50年代,情況完全不同。
他既是詩人,有詩集《夜宴》和《星的頌歌》;又是翻譯家,精通德語,譯有康德的《判斷力批判》、瑪爾霍茲的《文藝史學和文藝科學》,以及《歌德童話》等。在文藝批評和古典文學研究領域,更是享有盛名:在清華求學期間就寫了《魯迅批判》;他的《道教徒的詩人李白及其痛苦》《孔子的故事》等都是蜚聲中外的古典文學研究名著;他的《中國文學史略稿》是20世紀50年代的熱門教材;此外,他還系統撰寫了《西洋哲學史》《北歐文學》等一系列專著。
這里要劃一下重點的是《魯迅批判》,因為它是經魯迅本人過目的、系統研究魯迅作品的第一部專著。需要說明一下,此處的“批判”和我們今天理解的意思不同,并沒有攻擊和否定的意圖,當時的“批判”就是“評論”,屬于文學批評。
《魯迅批評》書影
寫作這本書的時候(1935),李長之才25歲。他的初衷很簡單:“打算就中國幾個在青年的印象上頂深的作家,一一加以批評起來,其中當然有魯迅。我的用意是簡單的,只在盡力之所能,寫出我一點自信的負責的觀察,像科學上的研究似的,報告一個求真的結果而已,我信這是唯一的批評者的態度。” 不妨設想一下,這事放在今天,就等于一個本科生忽然寫了本書,指名道姓要批評當代文壇NO.1的人物,怎么都是會上熱搜的大新聞。
書于1936年初版。據李長之回憶,“魯迅先生是看見過付印之前的稿樣的,他很幫忙,曾經訂正過其中的著作時日,并曾寄贈過一張近照”。這一方面說明了《魯迅批判》確實是一部誠意之作,并非惡意“搞事情”,否則被攻擊者不可能全無還擊,別忘了魯迅和多少人打過筆戰;另一方面也說明了當時文壇風氣的自由、開明,作為后生的李長之敢寫,作為前輩的魯迅愿意看校樣,各自都顯示出一種大氣。
不唯魯迅,縱觀李長之一生的著作不難發現,他選擇的文藝批評對象,一定是某一國、某一時代在文藝上成就最高的人物。他在《迎中國的文藝復興·自序》中就提出:“談一國的文化時,須就其最高的成就立論,而不能專就低處看。……站在高級,可以了解低級;站在低級,卻不能夠了解高級。”簡單說來,要批評就批評一流人物,二三流甚至不入流的人物,不值得討論。所謂高處眼亮。這就不難理解,他為中國詩人作評傳,首選是屈原、陶潛、李白、杜甫、李商隱五位大詩人。
尤其是李白,他一寫再寫:先于1940年出版了《道教徒的詩人李白及其痛苦》,又于1951年重寫并出版了《李白》。1943年,抗戰還未結束,李長之去綿陽探望母親時,都不忘抓緊時間去探一探李太白故里。當時的交通條件很差,他來回全靠一輛壞掉的“洋馬”——自行車,一路折騰、顛簸,好不容易看過了太白祠、李杜祠,還跟著拾糞老人找到了民間傳說中李白妹妹月圓的墓。
太白祠所在地漫波渡在李長之筆下是那么美:“水是那樣清,遠遠地看去就云氣蒸騰似的,有些淡淡的白霧……岸上一片淡黃花的樹,夾著一些青竹,有些縹緲,有些空虛,也真仿佛李白的詩境!”可以說,為“詩仙”李白作傳,是青年李長之的一場巡禮。
他不僅有才氣,還勤奮。在抗戰之前,他發表的批評文章就有二百萬字之多;抗戰期間也未停筆,《道教徒的詩人李白及其痛苦》和《北歐文學》等都寫于此時。據說他曾經創下一天寫一萬五千字的論文外加兩篇雜文的創作紀錄,連朱自清先生都贊嘆不已。確實,這手速放在今天也是驚人的,絕對是編輯們爭相約稿的好作者。吳組緗就說:“從前講凡有井水之處,即能歌柳詞,我說中國凡有報紙刊物的地方,都曾刊有長之的文章。”從李長之的高產來看,這是有可能的。
當然,也有人勸李長之不要寫得太快、太多。其中就有十分賞識他的師長,如楊振聲、聞一多先生,都曾經勸他小心“悔其少作”,多則易濫。但從李長之后半生的經歷來看,反而要慶幸他在創造力和精力最旺盛的階段,始終保持著走筆如飛的寫作狀態,因為等到一場接一場的政治運動襲來后,誰都很難靜心伏在案頭工作。
等到生活重歸平靜,李長之已近風燭殘年。一天,他去北大探望老友季羨林,敘敘舊。自古“不許英雄見白頭”,但“劍客”那時都已經老了。季羨林看到李長之“伸出了他的右手,五個手指已經彎曲僵硬如雞爪,不能伸直”,再想走筆如飛,也是不可能了。那是季羨林最后一次見到李長之。沒多久,李長之就去世了。
白發蒼蒼的李長之
2001年夏天,季羨林在《追憶李長之》一文的最后寫道:“我年紀越老,長之入夢的次數越多。”那么,他夢到了什么呢?
也許是1946年夏天,他剛從德國回到祖國后與李長之在南京重逢的情景。那時,李長之白天工作,晚上辦公桌就騰出來,讓住不起旅館的季羨林暫時有睡覺的地方,李長之還介紹他認識了梁實秋先生。
1945年李長之為梁實秋先生小女兒梁文薔紀念冊題字
也許是1935年炎夏,季羨林留學之前,兩人一起去拜訪聞一多先生。李長之還邀集不少朋友,在北海為他餞行,大家在荷花叢中泛舟,荷風吹來,微有涼意,白塔倒映在水中。
更有可能的還是在清華讀書時的一個夏日午后,當時茅盾《子夜》剛出版,“清華四劍客”相約在工字廳后面的一間大廳里,討論這部轟動一時的小說。屋內光線昏暗,窗外荷塘里卻是紅荷映日,翠蓋蔽天,綠柳垂煙,鳴蟬噪夏。“四劍客”各抒己,有的贊美,有的褒貶,一直爭到吃晚飯的時候,方才鳴金收兵。“遙想當年的鵝湖大會,盛況也不過如此吧。”
在季羨林的記憶中,和李長之有關的畫面大都在夏天,與青春有關。“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那正是最好的時光。
《李白傳》
李長之 著
李白是中國人家喻戶曉的“詩仙”,人人都會背他的“床前明月光”。他的詩歌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是中國文學史上不可逾越的一座高峰;他的一生步履不停,浪跡在廟堂與江湖之間,至今依然是無數人向往的一種生活方式。他不是“成功學”的典范,但他的失敗與偉大,卻感動和滋養著一代又一代人。
《李白傳》是著名文學史家、“清華四劍客”之一李長之先生磨劍十數載,傾情創作的一部經典傳記,分為上、下兩篇,上篇以開闊的視野勾畫李白浪漫的一生,下篇以細膩的筆觸描摹李白的精神世界,深入淺出,帶你走近一個可愛、可敬又可親的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