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嘴 大嘴讀史

江蘇淮安，人杰地靈，出了很多有名的歷史人物，最早的韓信，近現(xiàn)代的周總理……

唐朝時期，淮安出了個才子，雖然沒有李白杜甫那樣的知名度，但能名列《唐才子傳》，在《唐摭言》、《唐音癸簽》、《南部新書》、《全唐詩話續(xù)編》等多部著作都有一席之地，確實可以算得上是個人物了。

這個人名叫趙嘏，這個字相對生僻，念作gǔ。

趙嘏最有名的一句詩當屬《長安秋望》，全詩如下——

云物凄涼拂曙流，漢家宮闕動高秋。

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

紫艷半開籬菊靜，紅衣落盡渚蓮愁。

鱸魚正美不歸去，空戴南冠學楚囚。

這當中，頷聯(lián)的這句“殘星幾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最為驚艷，大詩人杜牧讀到這句詩，高興得直拍桌子，給趙嘏起了個外號“趙倚樓”。以后，誰要是用到“倚樓”這個詩詞中常用的意象，都會想到趙嘏，都應(yīng)該給趙嘏專利使用費。

有了大詩人的“背書”，趙嘏的才名更盛了。

也許老天覺得年輕人還是要多磨練，趙嘏的科考之路很不順，多次名落孫山，屢敗屢戰(zhàn)。

這首《長安秋望》就是趙嘏考試遭遇挫折后，滯留長安時的心情郁悶之作。

雖然沒有考上，但趙嘏的詩名還是很高，經(jīng)常出入王公大臣組織的詩會文會，一方面混臉熟保持熱度，一方面可以結(jié)交朋友擴展人脈。

終于，趙嘏在三十多歲的時候，考試成功。

說來也不怪趙嘏，當時每次科舉考試，招生的名額實在太少了，趙嘏這一屆只有29個人。

據(jù)《南部新書》記載，因為趙嘏早年有一只眼睛失明，裝了一個假眼，那一屆的狀元杭州人施肩吾還說了句俏皮話 “二十九人同及第，五十七只眼看花”，嘲笑趙嘏這個獨眼龍，很不厚道。

正因為稀缺，考上了就是了不得事情，一些逆襲的狗血劇也就上演了。

時間往前推一年，那年的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趙嘏在老家靜候京城佳音的美貌小妾到寺廟里進香，為愛人即將到來的考試祈福。

趙嘏和這個名字不詳?shù)男℃星楹苌睿瑑扇说年P(guān)系說是如膠似漆也不為過。

然而，就是這次進香，招禍了。

當?shù)氐能姺謪^(qū)司令這天也來到寺廟，無意間看到了趙嘏小妾的容貌，驚為天人，走不動道了，起壞心了。

武人都是直腸子，壞水泛出來，立馬就行動，這位司令在佛祖面前，上演了一出強搶民女的戲碼。

一個落魄文人，怎么跟我斗？

古代交通不發(fā)達，等到女人被搶的消息從浙江傳到西安，已經(jīng)是第二年的事情了。

在剛剛得知自己高中的狂喜還沒有消逝的時候，收到自己女人被搶的消息，實在是一盆冷水潑在頭上上感覺。看看自己小胳膊小腿，貌似也不是人家的對手，大才子很惆悵，寫了一首詩——

寂寞堂前日又曛，陽臺去作不歸云。

當時聞?wù)f沙吒利，今日青蛾屬使君。

這首詩里講了一個典故，是唐朝初期一個少數(shù)民族將領(lǐng)將沙咤利仗著自己的軍功，強搶的韓翃姬妾柳氏的故事，韓翃是“大歷十才子”之一，在武力面前無能為力。

趙嘏是個名人，流量可觀，這首詩一經(jīng)問世，四處傳播，弄得誰都知道大才子的女人被人家搶了。

消息傳到浙西，軍分區(qū)司令也有些心里打鼓，這個畢竟不是什么好事，被這么一傳，不但自己成為惡霸的代言，更重要的是，人家趙嘏已經(jīng)中了進士，誰知道今后發(fā)展到什么地步，說不定哪天人家就飛黃騰達了，要對付自己的話，可能是一件很輕而易舉的事。

軍分區(qū)司令亡羊補牢，希望給趙嘏留下一個知錯就改的印象，于是，備齊車馬，準備賠罪的書信和禮物，派人千里迢迢把趙嘏的女人送往長安。

當時，趙嘏正好有事要離開長安，結(jié)果，在城外的驛站，和自己的女人不期而遇，兩人抱頭痛哭。

一夜哭哭笑笑，互訴衷腸。

也不知道是路途遙遠累著了，還是悲喜交集刺激太大，天亮的時候，趙嘏的愛妾居然猝死，驛站里沒有AED，趙嘏會寫詩，不懂急救，只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人死去。

這大喜大悲，一般人真受不了。

趙嘏進了公務(wù)員的隊伍，可能是生不逢時，也可能是官商不足，擔任的官職一直很低，記載上最大的實職也就是渭南縣公安局長（渭南尉），就算兼了縣政法委書記，也就是個副處級，和他的才名很是不般配。

其實，皇帝唐宣宗李忱倒是曾經(jīng)想到過趙嘏，名氣這么大，可以考慮升一升，但因為趙嘏的一首詩，就此官路堵死。

當時，唐宣宗聽說了趙嘏的詩名，就讓手下找來趙嘏的詩集，隨手一翻，映入眼簾的是趙嘏的《題秦詩》，評價秦朝的一首懷古詩，詩中有一句“徒知六國隨斤斧，莫有群儒定是非”，讓皇帝很不高興。

什么意思呢？秦始皇的武功的確很厲害，但他不重用讀書人，還焚書坑儒，因此天下很快就亂了，秦朝很快也就亡了。

趙嘏理想的政治是“群儒定是非”，可是，唐朝的皇帝沒有像宋朝那樣，被灌輸了滿腦子“與士大夫共天下”的思想，在唐宣宗看來，讀書人就是自己用來統(tǒng)治國家的工具，怎么可以由工具來決定對錯呢？

趙嘏上了黑名單，升官的事從此無緣。

可能是經(jīng)歷坎坷大悲大喜，也可能是文人慣有的自怨自艾，趙嘏才活了不到五十歲，就死在了渭南縣公安局長的任期里。

一首詩聲名鵲起，一首詩夫妻團聚，一首詩官路堵死，倒霉的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