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萱小蕾、
圖片來自網絡
一、
得知三娃死訊那天,我正要去參加一個葬禮。消息抵達手機時,我在高速路上的出租車里。低下頭看手機時,身體明顯不適。艱難的看完那個消息后,我開始頭暈。我坐車時,看手機是會暈車的。
我抬起頭,不敢再看手機,前面灰白的高速公路上一無所有。
下車時,同學梅在路邊等我們。她頭上綁著白色孝布,全身都是黑色服飾。我們沒找到幾年不見的喜悅,只是莫名壓抑的感覺。
前面不遠處,一些戴孝布沒戴孝布的人走過來,幫我們撐開花圈,貼上挽聯。再從車上抱下一箱煙花,三盒禮炮,五盤鞭炮。
我是代表同班同學中的十個人來的,他們各自散落在某處,有的在他鄉做生意,有的在某個單位工作。他們的距離和時間不允許,于是只有我這個不怎么像代表的人來代表。
因為怕自己不敢點鞭炮,我帶上了我姐。某種意義上說,她比我女漢子一些。但來了才知道,現在的葬禮有人專人負責放鞭炮。
我舉著撐好的花圈走了幾步,就有人接了過去。往靈堂走時,院子右側的舊紙殼上,跪著一排孝子。我跟姐過去一一伸手扶起來,再同梅和另外兩三個孝子走上臺階進入靈堂。
棺木里,躺著同學梅的爺爺。是很老的老人了吧,我的爺爺在三十多年前就去世了,而她的爺爺活到了現在,他們是不是更幸福?
我不知道,我機械地接過一根香,跟在鼓樂師后面,跟在孝子們后面,圍著棺木轉圈。樂曲哀怨,我落下淚來,但我知道不是為這個老人。棺木里的老人我不認識,他活了那么久,看到子孫們事業有成又孝敬,應該活得還不錯,那么走的也該是很甘心。
可是那個遠在他鄉死掉的三娃呢,他甘心嗎?我想我那一刻落下的眼淚,是因為他掉的。
二、
我大概有二十年沒見過三娃了。
在那個高三最后半學期剛開始不久,輟學走掉的我,就跟他再也沒有交集了。只是我在那所學校近三年的時光里,跟三娃的交集也不算多。
但是我清晰的記得,我們之間有過的微妙細節,和某些記憶深刻的片斷和夜晚。
即使有很多面目模糊的同學漸漸從印象中褪去,但三娃的形象,還是鮮明留在心里。當然,我平時并不會想起他來。只是在有同學又提到他問到他在哪里時,才想起他的樣子。
大家在分開后,都或多或少見過面,或是有些人根本不需要不想要見面。但三娃,還是有很多人提到或意圖找他的。
可是沒人有他的聯系方式,聽說他早早結婚,有了一個女兒,后來又離婚成了孤家寡人。同鎮上的同學也很少見他,說他幾乎常年在外,可能在南方某個城市。
那其間,聽說他父母前后去世,鎮上的屋子似乎空了出來。他的哥哥應該另有房子和家庭,三娃離婚后,妻女離開,孑然一身的他再次去了南方,有時候聽人說他在外面找了富婆,有時候有人說其實不知道他現在在干什么或在哪里。
關于他最長的一段境況,是某個同學見他在老家鎮上喝酒,大醉特醉,又要去縣城喝。到了縣城喝進了醫院,同學去醫院看他,他在醫院耍酒瘋,跟醫生護士和保安拉拉扯扯罵罵咧咧。
那個同學說,他好瘦,太瘦,比上學時還瘦,瘦的嚇人。
那個同學說,他酒喝的太厲害,身體全是問題,我擔心他會死。
后來,我們不知道他真的死了,得知消息時,他已經死去一年多了。他死在異鄉,死于酒精肝。火化后,由他哥去帶回來處理了。
具體處理在哪里,我們都沒問,我們不知道是不是來不及問,或是覺得無關緊要。那天的消息發在有十個同學的小群里,有人感嘆一兩句后,再無人提及這事。
三、
我在某些寫作的間隙,會去回憶里找一些記憶清晰的人,將他們保存成文字片斷。于是我發現,三娃他也在那里。于是,他的樣子又清晰起來。
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定格在青春里的少年。
一個生在小鎮上的英俊少年,校園里數一數二好看的英俊少年。
高中一年級起,才與三娃成為同班。印象里的他是班里搗蛋一類的壞學生。大概因為長的好看,有了一些不同于其它壞學生一樣的清新感,一種讓人畏懼又覺得神秘的氣息。
那時班里的學生里,村里來的多過鎮上的。鎮上的那些學生,相對家境好一些,穿戴打扮或思想意識大概會前衛一些。但三娃是那些前衛人中更前衛的一個,當我們還在為看瓊瑤的書臉紅時,他大概就懂得借酒澆愁了。
他學習不好,喜歡體育,藍球場上跑得很歡,跳得很高,動作很帥那一類。人們似乎都跟他有距離,即使是他的鄰居或伙伴,一樣家境一樣條件的那些不好好學習的男生,也似乎跟他有一定距離感。或是說,他天生跟人有疏離感,即使他嘻嘻哈哈跟人勾肩搭背。
他好像生來就是孤獨的不行,有種早早就對生活充滿厭倦和不滿的狀態。像一只折了翅膀羽翼的鳥,想要飛,想要跑得比別人快,但那片天空限制了他。
于是他郁郁寡歡,覺得無趣。
于是他搗些亂,調戲女同學,惡作劇男生,或者也打架,著弄老師。
然后開始談戀愛,一點也不藏著掖著的戀愛,跟班里學習最差的女生戀愛。現在想來,他未必比我們更早熟,只是比我們更膽大,更離經叛道。他們一起逃課,不來上晚自習,搞得轟轟烈烈眾所周知。
某個白天,兩人鬧了別扭。他好像說了極難聽的話,類似嘲諷那個女生男女關系很復雜。語言輕蔑又尖刻,帶足殺傷力。安靜的自習課上,大家安靜的聽著,看著。那個無地自容的女生趴在桌子上哭起來,他繼續嘲弄,女生便突然站起來說要去死。
她跑出去,我們擁到窗邊去看,看她跑去校園后面的溪邊。要是在平日,那里是沒辦法自殺的,除非一直把臉趴在水中不拿出來。但那天倒是有可能,因為下過雨漲了水,溪水翻滾,渾黃一片。
三娃還是追出去了,如何勸了回來,是不是有合好,我不得而知。那時我大概并不太在意三娃這個人,我應該正在暗戀或喜歡著別的人,相對于三娃來說更安全和更穩定的人。但大概也是跟他一樣好看的男生,但終歸是不會不敢喜歡到他頭上去的。
是覺得他也不可能喜歡我那樣的小個子女生,我那樣沉默寡言乖乖學習有些自卑的女生,他喜歡的,一定是那些更時尚前衛且不是在農村長大的女生。
四、
可是到了高中三年級,三娃的樣子突然清晰了。似乎是那一年,他才出現在我世界里的。那時的他是早和前面那個女生分手了嗎?看上去很像花花公子的他,印象中并沒有別的女朋友。我不知道他到底喜歡誰,只是發現他變得更不一樣了。
那時大概不懂頹廢那個詞,只知道他很沒有正形。總是招惹人,撥拉掉這位同學的書,扔那人一頭粉筆棍。晚自習也遲遲不回家,總在校園里晃悠。
又不知從哪天起,他開始招惹我,我也沒留意他是不是同時也在招惹別人。我忙著因為別的人事傷心難過或頹廢,變得更沉默或更抑郁。
他也扯掉我的書,或是從后面突其不意拍我的頭,扔粉筆頭打我一下,或是做個鬼臉。有一陣子,幾乎每天都要因為這些在教室里追他幾圈。追上了也不知怎么辦,只是朝他身上胡亂打上幾巴掌。他嬉皮笑臉,也不還手。你一轉身,他又在你背后拍一下頭。
我應該是個不茍言笑的人啊,我應該是內向安靜的。所以常常受不了這樣的著弄,臉會被氣的通紅。有時候追不上他,就站在原地深呼吸,冷靜下來后,回到自己坐位上。
可他會再次過來逗,趴在桌子上不走,繼續做鬼臉,招惹到我忍不住再去追他。
有一次因為追他跑的太快,他在前面摔下去時,我剎不住車,整個人趴在了他背上。爬起來的尷尬,恨不得要吃了他。
下一次再追,卻不知怎么他盡然臉朝上躺在了地上,于是我整個人又趴到了他胸前。有那么幾秒,眼神離的那近,呼吸那么近。他不吱聲,但他的笑因為我的惱羞成怒僵在臉上。我爬起來,在眾人哄笑中回座位。
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保持在一個斗不過他、被他欺負般的狀態里。卻又沒什么特別大的來由和理由做更層次的仇恨,只好不知如何是好的沉默和逃避。
后來他似乎不再用前面那些惡作劇招惹我了,只是看他晚自習放學了還不回家。教室里剩下的,就是我們這些住校生。他總是出現在我桌邊,我若看書,他便坐邊上看我。
我怕他,對于我來說,他帶著一股子毒藥般的氣息。
要是那一周我的座位靠墻,他在我身邊坐下來時,我就會爬上桌子,跳到別處去。他再跟到別處,繼續坐在我邊上。我看書,他看我。
有時候我急了,故意坐到別的男生位子上去。他默默站在男生身邊盯著他看,盯到人家不好意思,即使是說著喜歡我的男生,后來也默默讓開了位置。
我記得有個夜晚,他喝了白酒,噴著酒氣。我被他呼出的酒氣熏得更害怕了,我收拾了書本,起身跑出教室,跑過黑的走廊,要跑回宿舍。
我聽到他的腳步聲一直追到旋環梯邊上,我加了速,于是在梯子換層的地方跌了一跤。我幾乎要哭出聲的喘息聲在夜里很響亮,他聽見了,他問:“沒事吧?”
我不吱聲,輕輕爬起來,扶著樓梯悄悄向下移。聽到他停在樓上走廊邊,聽到他對著黑暗說:“我有那么可怕嗎?”
五、
后來,似乎就沒有再那樣子了。在那之間有過一次,他因為喝了一斤還是多少白酒被送進醫院,幾天沒來上學。聽到消息,心里有些震動,但是即使有同情心想要去看看他,也不可能有勇氣。在那個年代里,在那個怯懦的我身上,不會發生那樣充滿友愛的事。
他的樣子在那之后,又慢慢模糊了。我走后,對他的印象跟許多關系一般的同學一樣平淡。提起來只會說,哦,他在哪里呢?還好嗎?
直到知道他死去,才又想起他大而明亮的眼晴,清澈地帶著笑意。他是極聰明的,早于我的聰明,早于我的成熟,也早于我們很多人的悲傷。
我想,他的靈魂是干凈的。我想,他對愛情的力度跟對生活的態度一樣,過于熱烈或猛烈。以至于后來,他發現這人世更加不符合他的想像。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很早就有過什么難言的傷,比如家庭影響或是初戀之類的東西?他的人生中,我只路過不到三年的時光,此后再也無法再有路過或交集。
但我猜測他看似乍呼的外表下,有一顆極敏感細膩又脆弱的心。因為太認真或是太用力,他的愛情和婚姻都提前進入,又提前退場。聽說,一直離不了的,是他的酒。
以至于后來,他死在了酒上。
難以想像他泡在酒里的那些歲月。我不知他來這人世一趟,到底想要些什么?就像我從來沒有理解過,他那段時間想從我身上得到什么?遺憾的是,那時的我不懂,后來的我們不曾重逢,也沒有機會問問他,是不是只是想找一個人來玩一場場惡作劇游戲。
但是我隱隱覺得,那不止只是個無聊的游戲。因為游戲可以隨時換人,不用因為對方不配合而破壞游戲的氣氛。
如今,跟認識的人提起他的死,人家會輕描淡寫的說,啊,可惜了,他好像長的很帥呢!
而深入一點的,會說,太震驚了,人活著真是太難說了……
我不知道自己想說什么,只是還覺得胸腔有些堵。那個像玫瑰一樣好看的少年,那個長著刺的少年。他大概是因為一開始就活的太過用力和倉促,因而早早就揮霍完了這一生。
我心中的他,似一片飄過我生命的羽毛。唯一記得他對我說過的一句話、被我當成是玩笑和戲弄的話。他說:“我好像喜歡的是你,其實我喜歡的是你……”
但是,我那時只會因這句話憤怒,莫名其妙的憤怒,自然未曾相信過,也從未曾想起過。直到此時寫下他這一生中與我有過交集的那一點光陰時,才再次細細想起。
但這句話對于從前和現在一樣,都不曾和不再發生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