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小說的本質,就是讓讀者代入主角特權的幻想。對金庸小說而言,所有的神功奇遇都是主角特權,斷不容他人染指。
所以不止是獨孤九劍絕學,哪怕僅僅是山洞里五岳劍派的失傳劍招,令狐沖或者說代入主角令狐沖的廣大讀者們,根本就不曾想過,作為華山派的首徒,把這些招式上報給掌門人岳不群,本應是最基本的義務和責任。
因此,令狐沖常為詬病的隱瞞后山劍招一事,其實亦無必要做深入道德批判。他確實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圣人君子,但也并非大奸大惡,僅僅是做出了一個凡俗自私普通人的選擇。
而下意識要獨占神功資源、不容許其他人分享的金庸主角,又豈止是一個令狐沖?
為什么段譽從來沒想過教段正淳凌波微步?哪怕是段正淳一次次面臨四大惡人的生命威脅?段正淳如果會凌波微步,還會被段延慶幾次逼入絕境,最后被擒身死么?
為什么郭靖,還有黃蓉,明明知道黃藥師欲求《九陰真經》十五年而不可得,甚至黃蓉的母親馮蘅,就是默寫《九陰》不成而死,可是他們得到全本《九陰真經》后,想過讓黃藥師也得到這門無上絕學么?
為什么張無忌明明知道張三豐這一生,苦苦思索推演《九陽真經》,明明知道武當派的武功緣起,和《九陽真經》干系巨大。可是他自己得到了全本的九陽神功后,回武當山卻不肯告訴張三豐?
張三豐自己長年閉關,推導《九陽真經》全本幾十年,每每以此為憾,張無忌從小看在眼里,難道他竟會覺得張三豐真的不需要《九陽真經》?
從張三豐的角度,大宗師的身份,他當然不可能直接向徒孫索取。可是但凡張無忌稍微懂點事,稍微有一點真正的孝順之心,也該主動將自己記下的神功秘訣背誦下來,請太師父參研了。
更不說張三豐和武當諸俠,在他年幼時幫他驅除寒毒那幾年,損耗了多少內力,耽誤了多少修為,又喂給他多少靈丹妙藥、天材地寶;張無忌日后風光時,難道真就那么心安理得,不愿回報?
這些稍一思索就根本經不起推敲,完全不符合基本人情世故的所謂“黑點”,與其說是這些男主角本身的缺陷,不如說是武俠小說作為迎合大眾的通俗作品,由作者和廣大讀者共同所造就。
當然,如果一定要強行給眾多主角的這種自私行為作辯解的話,當然也不是完全不行,
“令狐沖認為獨孤九劍不是他的所有物,不可任他處置,或教給其他人。他答應過風清揚不和人說這件事,于是寧可被冤枉被驅逐被生不如死,也不肯說出真相,正是君子千金一諾、重禮義德操的體現。”
“張無忌認為九陽真經只是他學來治傷保命的,不是他的所有物,不可任他處置,或教給其他人。張三豐武功博大精深,已經超過九陽真經所載,所以不告訴張三豐九陽全本,正是尊敬孝順老張,是重禮義德操的體現。”
“段譽認為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是向神仙姊姊磕頭得來的,不認為這些武功可任他處置,或教給其他人。段正淳不是逍遙派弟子,不能學這些武功。所以段譽不肯教,正是尊敬孝順父親,是重禮義德操的體現。”
“郭靖認為九陰真經是周伯通周大哥教給他的,不是他的所有物,不可任他處置,或教給其他人。黃老邪雖然苦思欲求九陰真經十五年而不可得,但是郭靖就是不給他九陰,也是孝順岳父,是重禮義德操的體現。”
……
只要愿意的話,每個主角都一定可以找到他的各種理由……而且很情非得已、很光明正大、很理直氣壯。
然而實質上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懂的,不就是主角奇遇、斷不容他人染指么?
小輩因為機緣巧合,得到了某種原非自己所有的奇遇,和養育自己的父母長輩分享,原本是理所當然的事,這才是為人處事的基本道理。至于長輩需不需要,對他們有沒有用處,那根本不是小輩自己該考慮的問題。直接腦補長輩肯定不需要,于是就心安理得地將之據為己有,這不是白眼狼,又是什么?
至于平輩的朋友兄弟戀人,是否分享那才是自己的個人自由,只不過既然不舍得,只想獨占奇遇的好處,就別口口聲聲標榜自己是如何講兄弟義氣,是如何用情至深地貼金了。
梁羽生小說是沒有這個毛病的,代代傳承的天山派可以為證;古龍小說這個問題也不突出,因為每個主角的武功大體是自行領悟、量身打造,別人學去了也似驢非馬;更有李尋歡-葉開師徒這樣兩代主角傳承小李飛刀絕學的佳話。
相比之下,金庸小說這種一定要把神功秘籍當做主角私有物的心態,即使在武俠小說這個大世界中,也可說尤為突出。
二武兄弟作為郭靖黃蓉夫婦的所謂弟子,為何如此廢柴?就是作者也好,讀者也罷,都根本不可能希望他們這種無人權的配角,學全了九陰真經降龍掌、打狗棒法彈指神通這樣的主角絕技。
堂堂郭大俠和黃幫主的弟子,甚至可憐到連區區玉簫劍法,十幾年來都只見黃蓉舞過一次的地步,而平素只配用越女劍法當做主要輸出武功。
另一個配角耶律齊,以他之前跟周伯通玩耍一個月,就能20多歲練到全真七子級別的過人資質,之后跟了郭靖黃蓉十幾年,居然混到連霍都都打不過,而霍都在兩代主角郭靖楊過面前,只不過一合之敵;這還不算,在通行版《倚天》還要特意注明:耶律齊連降龍十八掌都學不全。
耶律齊
所以除了郭靖黃蓉作為跨越兩本書的主角,大部分金庸主角根本就不會去收徒弟,或者僅僅收教幾手功夫的掛名徒弟,而從來沒有將生平絕技傾囊相授的衣缽傳人。
又比如段譽的玉洞秘笈,原著中確鑿無疑是李秋水留下的,然而至今仍有無數讀者,非要自行腦補出「北冥神功肯定和小無相功沖突」,「李秋水自己不會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等等論調,然后再挖空心思去找原著的只言片語論據,說白了就是出于自身代入主角段譽后,對神功秘籍的獨占欲。
李秋水
頗為流行的97版《天龍八部》電視劇,非要生造出一個早逝的小師妹“齊御風”出來,讓她代替李秋水留書,代替李秋水做王語嫣的外祖母,其實就是迎合了觀眾的類似心態。
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女主角尚且都不能獲得男主角一樣的待遇,更不說男主角的父親、岳父、師父這些npc了。他們的存在意義,是且僅僅是給主角送武功送妹子的。如果居然想反過來從主角這得到好處,那真是想也別想。這樣才最大程度滿足了廣大讀者的代入感。
對男主角而言,絕世武功也好,女主角也好,師父也好,其他世外高人也好,本質上都是奇遇和福緣,既然是主角的奇遇和福緣,也就是代入了主角的讀者的奇遇和福緣,又怎么能給其他人分享呢?
一旦分享了,就和今天各大網絡書站的眾多種馬后宮小白書,主角沒有把出場的每個重要女性角色“全處全收”一樣,而是讓給其他男NPC一樣,讀者們肯定要鬧翻天下架,大罵作者是“綠帽黨”并拉入黑名單了,那作者的下一本書還怎么賣?
因此,同屬于通俗文學,今天那些網絡玄幻小說,難道就真的比所謂“傳統”武俠小說檔次低么?明明首要目的都一樣是博取讀者喜愛,賺取經濟利益。
金庸古龍們出類拔萃的背后,同樣是數十年大浪淘沙的結果,那些和他們同時代的眾多武俠小說作家,他們的作品甚至區區一個筆名,今天又還有多少人會記得?網絡文學迄今也不到二十年時間,誰又能說再經過五十年、六十年時間積累,就不能誕生出一兩位足以與金庸并肩峙立的大宗師呢?
作為一個有抱負于文壇地位的宗師,金庸寫過完全不迎合討好眾受的作品么?1961年《白馬嘯西風》或者可以算一部,短篇、女主角、武功完全寫實化、最后悲劇收場,反響是什么?一部分文藝批評家和文藝青年讀者倒是很喜歡。
《白馬嘯西風》:李文秀
可惜這部本是金庸專為電影改編而創作的小說,卻至今五十多年,都從沒有被任何編導搬上電影大銀幕。而即使是電視劇改編,也僅僅有79年香港亞視版和82年臺灣華視版,這兩個存在感甚低,鮮有人知,約近于無的改版。
以金庸作品在影視劇的金字招牌,《白馬嘯西風》的遭遇何其尷尬,市場選擇又是何其冷酷:
除此之外廣受歡迎的金庸作品正是如此,其實都是作者的創作意圖和讀者心理妥協的結果;并非金庸沒有嘗試過文學層次上的追求,但他的廣大讀者根本就不買賬。
事實上,閱讀金庸小說的絕大多數讀者和金庸影視劇的廣大觀眾,也并不會站在比閱讀網絡玄幻小說時更客觀中立的立場。
唯有牢記一切唯主角一己私利和好惡是從,但凡是劇情自相矛盾和不合邏輯的地方,都解釋成“劇情需要”;同時千萬別從第三方客觀視角去閱讀,帶著正常邏輯去仔細分析,這樣才能夠看得心情舒暢;
正因為既然是“主角利益至上”,那么這些男主角又怎么可能有缺陷,怎么可能有錯誤?
所以像令狐沖隱瞞本門失傳武功、藏匿不報這樣的行徑,也就被無數人視為理所當然了:
剝開每個令狐沖的皮,里面都藏著一個韋小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