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壹娛觀察（ID: yiyuguancha），采訪、整理/付于洋，編輯/冒詩陽。

“一開始我就想做一些創新和探索，特別滿意我們做到了。”董潤年說。

《被光抓走的人》是他導演的第一部電影，這位資深編劇其實已經入行16年，經歷從電視時代到互聯網時代，寫過情景喜劇、電視劇、網劇、電影。

他跟寧浩合作了《心花路放》《瘋狂的外星人》，跟管虎合作了《廚子戲子痞子》《老炮兒》，都票房優異，多次獲得最佳編劇、最佳劇本提名，并憑借《老炮兒》拿下金雞獎最佳編劇獎。

董潤年為其執導的首部電影做了一個玄妙的設定：一道白光降臨后，一部分人消失，傳言消失的人都是擁有愛情的人，留下來的人們既要探尋真相，又要直面自我。

《被光抓走的人》被評價為“寓言體”作品，百科上還寫著“現實主義輕科幻”。總之，這是一個國內少見的題材，以往在歐美和日本出現更多。

▲ 《被光抓走的》海報

題材之外，董潤年還大膽嘗試用四條幾乎沒有交集的故事線來闡釋主題，講述了中年夫妻、老公出軌的女人、熱戀小情侶、社會邊緣的男人，這四組代表人物的故事。

市場面對董潤年的創新，反應似乎算不上熱烈。截止發稿前，《被光抓走的人》票房約4500萬，貓眼專業版預測總票房約為1億元。

董潤年就題材與市場，以及故事創作都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壹娛觀察（ID：yiyuguancha）整理如下。

國內少見的寓言體作品，“愛情+輕科幻”題材如何構思成型

壹娛觀察：你過往的知名編劇作品有《老炮兒》《瘋狂的外星人》等，首次執導電影為什么會選擇愛情題材？

董潤年：其實我是一個好奇心和涉獵比較廣的創作者，大家熟悉我的作品可能是喜劇、科幻、動作為主，但我真正關心的母題都是一個：一個人或者一群人在極端情境下展現出來的人性，他如何認知真正的自己，最終接受自己的主題。

人的特性都是在跟別人相處時展現出來的，愛情關系是最親密的一種關系，我們最容易通過與相愛的人相處來發現真正的自己。所以，這次的主題表達就使用了愛情這個介質。

壹娛觀察：光把人抓走的想法是怎么來的？

董潤年：我喜歡科幻小說，看書的時候被“人和人之間存在奇妙連接”的設定吸引。最初我想的是如果有一天外星飛船把我們中相愛的這些人都帶走了，剩下的這些人怎么辦？

▲ 《被光抓走的》劇照

后來再推演這個想法的時候就發現故事一定會走向科幻特效大片。最終結果就是剩下的人想要進去把人救出來，關注點都會停留在動作層面。

但我真正想表達的是我們剩下的這些人如何生活下去，清楚這點以后我就把具象的外星人、飛船都去掉，換成一個抽象的想法。

“光”是有次跟我太太聊天說到底用什么好，她突然就提出為啥不用光，以前歌詞也唱“愛是一道光”，并且光有某種宗教意味。最終就決定就用光來把人抓走，然后形成了現在的故事。

壹娛觀察：四條故事線都有一定代表性，中年夫妻、沒有離成婚的女人、年輕情侶，還有白客演的比較社會的男人，這個組合是怎么考慮的？

董潤年：最初在做劇本的時候不止這4組人物，有各種年齡層，各種不同類型的代表，寫的過程中就慢慢聚焦到最后這4組人物身上。

一方面是主動選擇，黃渤老師演的武文學是在我們生活中非常有代表性，基數很大的一群人，就是處在正常的婚姻生活中；王珞丹演的李楠是失去了幸福婚姻的人；還有熱戀中比較瘋狂的年輕人……因為電影是跟各種觀眾去交流的途徑，我希望能通過這些不同的人物跟不同的人對話。

白客演的筷子就很有意思，他最初是一個條線里的配角，但是在寫的過程中，這個人物不斷地跳出來主動向我招手，跟我說，你看看其實我才是這個故事里最核心最有意思的人。我也意識到他是一種邊緣人，邊緣感情，但也是當下社會應該去關注和探討的一類人。

▲ 《被光抓走的》劇照

壹娛觀察：電影里武文學的媽媽非常有意思，不像傳統家庭劇里的長輩，這個角色是怎么考慮的？

董潤年：我特別喜歡武文學母親的形象，宋春麗老師又演得特別好。其實我希望它是某種意義上的智者，超脫了這些情感波瀾的一個人。她說的很多話都大智若愚，看著好像挺八卦，其實是用細膩的方式去點撥自己孩子情感的人。

稍微有點遺憾的是因為片長原因，母親這個角色有幾場非常好的戲都刪掉了，希望以后這些片段能有機會跟大家見面，這樣的話這個角色也會更豐滿。

壹娛觀察：現場有哪幾場戲，演員的表演讓你印象深刻？

董潤年：每條線都有。對我印象最深刻，我個人最喜歡的他們中學同學聚會的那場戲，武文學在餐廳里拿出假照片來跟同學掩飾，中間的幾次情緒轉換非常細膩，逞強、生氣，為了面子撒謊的整個過程。

譚卓老師其實一句臺詞都沒有，但也把這個人物從不情愿到尷尬，生氣離場的整個心理過程表現得非常棒；還有三個女人在廣場舞旁邊對話的那場戲我印象也特別深刻。

▲ 《被光抓走的》劇照

最難得的是，我們的演員都在努力“收著演”。因為我看現在網上經常說什么“演技炸裂”，但是像我們這樣向生活靠攏的電影，內斂的，符合真實生活邏輯的表演才是最好的表演。

談結局：答案在每個人心里

壹娛觀察：《被光抓走的人》四個故事的結尾是你想給出的答案嗎？

董潤年：這個電影我并不想給出任何答案，更多的是想向大家提出問題，然后聽聽大家的答案。

最后的結尾實際上是我在寫作過程中順著這個人物，他的生活、他的思路，我沉浸到他的人生中去往下推演得出的結果。

筷子的選擇、武文學的選擇、包括年輕女孩最后原諒了他男朋友，這些選擇到底是對是錯？我沒有，也不想做出判斷，留給觀眾自己評判。

壹娛觀察：你最希望聽到的，觀眾看完以后的反饋是什么？

董潤年：這次跑路演我覺得特別有意思，放映結束我們跟觀眾交流的時候聽到各種各樣的感受。有的人看完覺得應該更加珍惜自己的愛人，有人開始對自己的經歷或生活產生懷疑，還有人說從小三這種招人恨的角色身上看到她對愛情單純的一面。

我希望的就是里面任何一個點能夠跟觀眾產生共情，讓他回去能開始跟自己對話。

▲ 《被光抓走的》路演

因為當下社會最大的一個問題是我們很少有機會跟自己對話了，一有時間就刷微博、抖音、朋友圈……我們可以很輕易地去對社會上的事或人發表評論，但我們有沒有問過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我真正的欲望、情緒和情感到底是什么樣的？

總結：那些滿意的、遺憾的、關于市場……

壹娛觀察：這部作品你滿意的部分是哪些？有遺憾，想要修正的是哪些？

董潤年：我特別滿意的是一開始這部電影我就想做一些創新和探索，不管對愛情的表述，對人物內心的反思也好，包括在類型、形式上我都想做創新。最后在我們所有主創和投資方的幫助下，我覺得創新我們做到了，這是我最滿意的一個地方。

遺憾的地方是因為經驗不足，為了控制影片時長以及其它方面的原因，很多創作的素材和表達沒能保留在成片里。其實可以在拍攝前或拍攝時提前預計和準備的。下次我會盡量準備好，讓整個作品的表達更加完整。

壹娛觀察：你關注一群人的狀態，有現實主義的東西，它的創作難度會不會更大，包括市場難度會更大，你有這方面的擔憂嗎？

董潤年：創作上難度會大一些，因為要考量分寸感，真實感。市場對現實主義是接受的，如果我們努力把現實中真正會遇到的痛點展現出來，觀眾會喜歡的，因為這能跟他產生共情。

至于它的市場票房如何，我覺得更復雜。中國這樣的人口大國，即使小眾也有足夠多的受眾，很多商品只針對一個年齡層或階層就可以賺得盤滿缽滿。

但目前的電影市場還沒能真正到達精準人群。市場好不好，就會以目前所能到達的觀眾為目標，愈發的把另一些人群推出去，這樣市場會越來越窄。當然還有其它的因素，比如整體上映時間的排片，當時的社會環境等。

我們創作者雖然要關注這些因素，但不能考慮太多。因為這些因素是動態的，你完全跟著它走就會更迷失方向。比起以往的數據或者經驗，創作者主要應該考慮的是，什么是當下觀眾真正關心的東西？以及跟你自身的能力與喜好跟哪一批觀眾更近。而不是為了票房硬做自己都不認同的東西，那樣是行不通的。

行業提問

壹娛觀察：《被光抓走的人》也是一部在西南地區拍攝的方言電影，近年到西南地區拍電影，方言電影數量上都有上升的趨勢，為什么？

董潤年：西南地區這塊據我所知可能是一個巧合，我能理解的是因為大家都在試圖做一些更接地氣、更接近觀眾、更貼近現實生活的電影。西南地區給人的感覺又特別有煙火氣，是充滿了生活質感的一片地方。恰好它的方言又比較接地氣，又是北方官話，大部分人都能聽懂。

可能很多導演都是出于這樣的考慮，包括我自己在內。可能不能說是一個趨勢，更多是一個巧合，現在我所知在拍戲的和明年要開機的項目，地域選擇都很寬廣。

壹娛觀察：你也會參加一些青年導演扶持計劃，包括劇本、項目審核，你觀察國內青年導演群體有哪些變化？

董潤年：有一些特別好的變化，現在針對青年導演的活動變多了，我們看到的青年導演數量上也有一個大幅的上升。

這些人有的是科班出身，有的是從其他行業轉過來的，都特別好，因為它帶來了不同的新鮮的力量。

從內容本身，大家的題材選擇和講的故事也越來越新穎，越來越個性化，每次看到什么樣的類型都有，什么樣的故事都有，這個是特別好的一件事，我覺得這樣發展下去電影乃至整個行業創造者的未來是很光明的。

壹娛觀察：現在影視寒冬，媒體關注度比較高的是演員的生存情況，你覺得我們還需要關注哪些方面？

董潤年：現在提影視寒冬主要是資本撤離導致的資本寒冬，除了對行業現實的影響外，更值得擔心的是對未來創作方向的影響。資本寒冬出來以后，很多影視公司為了能夠生存下去而選擇更加保守的投資或者創造的態度。

比如有一筆錢的話，是不是所有公司都愿意去投前面已經驗證過成功的例子，或者有所謂大數據支持的項目，甚至一些模仿的東西。這些一定是有的，在任何一個市場上，可能都占據很大的一個分量。

但是對創作者來說，得不到足夠的對創新的支持的話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我們就像冬天被困在一個冰天雪地的森林中間，一時迷了路，四周都是雪，到底是留在原地把周圍一小片樹林砍掉取暖，還是勇敢地向四面八方去走出去尋找出路？

創作者一定要去想辦法創新，去尋找出路，你尋找出路的過程中有可能會凍死在半路上，但留在原地就一定會凍死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