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看完《被光抓走的人》，我很難相信這是一部國產奇幻電影。這部電影中的宗教與世俗、西方與東方、欲望與寡淡，統統被壓縮在一部電影中的三條線索里。這樣的復雜和多義，你很難在以往的國產奇幻電影中看到過。

2005年的《童夢奇緣》，用年歲的反差，想讓父子親情愈合；2007年的《愛情呼叫轉移》，用一臺奇幻手機，試圖抵抗“七年之癢”的無治之癥；2015年的《夏洛特煩惱》，通過意識穿越，讓現實的所有不滿都可以在過去找到解答。

這些奇幻電影，試圖用某種獨特的設定，回應一些亙古不變的話題。不管是父子親情，還是枯燥婚姻，亦或者是庸常生活。然而它們僅限于獵奇的設定，以及反差造成的娛樂效果，你無法從這些影片中深度思考，而是被廉價且直給的套路所遮蔽，仿佛亙古不變的矛盾，從來只需要瞬間的諒解和感動即可。這是國產奇幻片帶給我最大的印象。

而《被光抓走的人》不同，它不愿意去簡化問題，甚至解答問題，而是將問題不斷擴大，不斷變形，讓觀眾可以看到問題的荊棘之刺有多么恐怖，因而對現實之狀就有多深入的反思。

關于愛情的末日審判

本片的設定很簡單，一道神秘的光在空中一閃而過，此時，陸地上的某些人同時消失。故事中的這個城市，大概有上萬人在此次事件中失蹤。經過人們的規律總結，才發現，這些失蹤的人或是情侶、或是夫妻，亦或者是有曖昧關系的男女。隨著時間的推移，世界各地的人逐漸得出一個無法完全驗證的結論：被光帶走的人都是一對對擁有“真愛”的男女，而留下來的人，都沒有“真愛”。

這無疑是現代社會中的審判日，和《圣經》中的“最后的審判”極為相似。美劇《守望塵世》也有類似的設定，在該劇的世界里，有2%的人突然消失。不過不同的是，沒有人會因為邪惡被丟到硫磺火湖中永遠死亡，也不會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見。《被光抓走的人》只是讓所有剩下來的人每日猜測：我之所以被落下，肯定是因為我沒有真愛。

對于還沒有談戀愛的少年，或者失去真愛的單身男女來說，這個事件毫無影響。可對于那些年輕的情侶，甚至多年的夫妻來說，這無疑是一場致命的打擊，他們可能無法再面對彼此。

黃渤飾演的語文老師武文學，和譚卓飾演的妻子張燕之間，便開始產生各種嫌隙。盡管他們一開始不會互相猜忌彼此的感情，畢竟十幾年的夫妻，早就讓“真愛”這種敏感物被撞擊的粗糙不堪，可一旦外界開始質疑，武文學和張燕那了無生氣的感情，便開始劍拔弩張卻又瞬間兩口緘默，無法坦然。

王珞丹飾演的都市女性李楠，雖然早就因為丈夫胡建平出軌，失去了真愛，可當從小三口中得知，胡建平消失，她內心充滿了矛盾。一方面她知道胡建平最愛的不是黃璐飾演的小三，可另一方面清楚顯示：胡建平的真愛也不是自己。于是，一場荒誕而黑色的歷程開始了：李楠和小三一起尋找和胡建平消失的女人，她們需要一個心安的結果，即便這個結果對于所有人都不再重要。

至于白客飾演的小混混筷子，從一出場，他便是個“真愛缺席”的男人。不管是面對失蹤事件，還是和他上床的女孩，他都冷漠以對。從來不相信真愛，成為他在片中的標簽。然而最終，影片還是遮遮掩掩地讓筷子這個“深柜”，通過一次刺殺，嘶吼出痛失真愛的內心暗語。

這三條人物線索在片中并行前進，除了開頭有個《低俗小說》式的人物同場之外，全片都以“真愛”和“失蹤”讓人物在真愛叩問中掙扎前行。

當真愛消失后

對于“真愛缺失”這一現象，《被光抓走的人》一片最有意思的部分，便是讓這一現象復雜化。

比如對于黃覺飾演的美術老師一角，他坦言和妻子早就沒有真愛了，在他們的婚姻中只剩下無盡的爭吵和傷害。而光閃過的那一天，給他們帶來了啟示。在他看來，這道光是上天給我們一次真誠面對婚戀關系的機會，既然所有擁有真愛的已經被帶走，那么我們這些沒有真愛的夫妻或情侶何必還遮遮掩掩？直接散伙豈不痛哉？

因此，在他看來，所有沒有真愛的男女，應該組成“互助組織”，通過隨機抽簽找到自己的“真愛”。這種虛無主義式的末日情緒，其實在美國六十年代的嬉皮士運動中很多。那時候，有不少人是真正為了民權和性解放而倡導自由，但也有大量的人，借著“性解放”的名頭，吸引不少女孩修煉“合體大法”，美其名曰：身體自由，實則就是邪教洗腦，聚眾淫亂。

黃覺在片中雖然沒有明說，然而他們的行為早就說明了一切。

而在另一個情節中，我們又能看到法國存在主義的探討。當武文學為了報復妻子張燕，和焦俊艷飾演的年輕女老師開房時，他突然冷靜下來，反思自己所做的一切。在兩人于賓館標間冷靜相對，分析內心深處的猥瑣和陰暗時，我們像是看到薩特筆下的人物，借著洪尚秀電影中的場景，談論著婚姻和愛情的根本問題：真愛到底是什么？

對于這個問題，導演董潤年沒有直面回答，甚至可以說，他不愿意對這一復雜而多義的命題，做出太多的解釋。他只是在用不同的人物身份、不停的情節變奏，讓“真愛”掌握在影片角色自己手里。

武文學最后沒有和小韓做愛，他轉身騎著電動車回家。在遭遇女兒失戀之后，武文學仿佛知道該如何去處理這一切了。他和妻子走到廚房，開始切菜打雞蛋，柴米油鹽醬醋茶。只見武文學和張燕互相坦言雙方與第三者的情感糾葛，之后，便照常做菜，別無他話。

影片終歸讓武文學和張燕，用中國式家庭的溫吞和日常抹平了“真愛”造成的傷疤。不管是武文學、張燕，還是李楠，亦或者是筷子，他們最終都沒有得到“真愛”，他們得到的是內心的平靜。李楠釋懷了對丈夫的牽絆和痛恨，筷子給出了自己的內心答案，就像是片中另一對小情侶所做的，他們的確不一定有“光”所定義的“真愛”，但是他們選擇了在一起。這才最重要。

從拼命地想要達到世俗人眼中的“真愛”，到自己決定以什么樣的姿態去面對“真愛”，《被光抓走的人》完成了一次從“天定”到“人定”的人性覺醒過程。很多人說這部電影中的奇幻現象壓根不會發生，所以出現那么多關于“真愛”糾結的情侶夫妻，又有什么現實意義呢？還不是胡扯一通。可現實卻是，不管我們有沒有所謂的“真愛”，當面對所愛之人時，最應該做的，永遠不要因為世俗的看法，放棄內心的真實想法。要知道，內心藏著一個卑瑣的武文學不可怕。

（文中圖片來源于網絡）

銳影Vanguard作者 | 言吾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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