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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現場|離響_嬰兒姿勢(短篇小說)

放大字體  縮小字體 發布日期:2019-12-16  來源:來自互聯網  作者:來自互聯網  瀏覽次數:200
導讀

柯姍希望一切都慢下來,所經之處都是無聲的,她穿行在默片里,像回到最初的靜寂。里面兩排是一些力量練習器械,柯姍不知道那些器械的名字,也沒問過,經常有幾個男人在那搗鼓,最里面是一個貴賓區,臨窗,有單獨的門,都是請…

【 作者簡介】

離響,蒙古族。海南省作協會員,海南創意文學院秘書長。在《綠風詩刊》《陽光》《百花園》臺灣《人間福報》《世界日報》等報刊雜志發表中短篇小說、散文、詩歌若干,創作出版海南故事系列叢書《海南歌謠的故事》。

小說現場

嬰兒姿勢 (短篇小說)

/ 離 響

1

什么時候開始感覺哪哪都是嘈雜的,已不得而知。那些緊趕慢趕的生日宴、婚宴、喪宴、同學聚會宴、慶功宴,在耳蝸里嗡嗡作響,順著螺旋形骨管嬉笑打鬧著攀爬,嗡嗡,嘭嘭,咚咚,不舍晝夜。柯姍希望一切都慢下來,所經之處都是無聲的,她穿行在默片里,像回到最初的靜寂。慢下來,一如她的名字,柯姍,姍姍來遲的姍。而所有的姍姍來遲,會不會是內心深處潛意識的一種身體的拒絕與思緒的逃逸,或許吧。

柯姍真正意識到子宮的時候,不是因為子宮這個物件在身體里,也不是因為生孩子,更不是第一次做愛,更沒想過子宮是人類之源,多偉大的人都得從這里開始。子宮第一次從腹部脫離出來,成為一個獨立的概念,僅僅是因為一個瑜伽動作,細想起來難免荒唐,卻是事實。

柯姍練瑜伽,倒不是為身材,她腰痛。聽人說剖腹產都會留下這樣的后遺癥,后遺癥是個不確定的概念,可輕可重,似病非病。柯姍沒去咨詢醫生,有什么用呢,那一刀割都割了,還能怎么樣。

刀疤像一條細長的蟲子,橫臥在小腹下方,硬生生把平坦的小腹隔成兩部分,扭身時,蟲子仿佛也跟著蠕動,它以充足的理由存在,寄生下去,誰都無能為力。刀疤很丑,柯姍也這么覺得,可看著那一線刀疤,回想著,她竟感受不到刀刃割下去的痛,她愿意的,愿意生孩子,愿意挨一刀,為此,即便努力想象,都想不出痛感。男人看著刀疤,是唏噓的,不全是為柯姍挨了一刀,平坦的小腹上橫生枝節,是瑕疵,喪失了美感,是花瓣的裂痕,是女人破敗的證據。男人只在親熱時看上一眼,有時看都不看。柯姍卻是把這傷疤當藝術品一樣觀察,刀疤是既成的事實,柯姍必須接受,刀疤將與她同在,彼此妥協成全。

聽說練瑜伽可以緩解腰痛,她近乎沖動,毫不猶豫地在一家健身會所交了費,仿佛這是一種對自己的補償。

瑜伽房在健身會所二樓,房間內左右兩面都是鏡子,前面一個臺子,是教練授課用的,臺子旁邊是一個小門,打開門,出去就是一個大平臺———露天的,可以看到四周的風景:高樓林立,綠化整齊,行人來往,也是個不錯的接打電話的安靜處,有煙癮的可以來這嘬一口,文藝范兒的可以獨影孤立吹風、淋雨、發呆。與通往大平臺的門相對著的后面是瑜伽房的入口。

一樓是各種運動器械,一排臨窗的跑步機,跑步的時候透過落地窗,看著外面,看路上的行人,臃腫的,彎腰曲背的,以便讓跑步者更有動力跑下去,覺得錢沒白花。里面兩排是一些力量練習器械,柯姍不知道那些器械的名字,也沒問過,經常有幾個男人在那搗鼓,最里面是一個貴賓區,臨窗,有單獨的門,都是請私人教練的男女。柯姍通常不在一樓停留,進了健身會所,她目不斜視,直上二樓。

總有那么兩三個女人很積極,已經在打坐,壓腿,說些雜七雜八的話,什么肉價上漲了,魚怎么燒了,哪家的東西好吃了,多晚睡覺了,誰誰得癌癥了……家長里短的,永遠都帶著生兒育女的家庭婦女的味道。柯姍不說話,她不善于跟女人打交道,只靜靜地拿了瑜伽墊,鋪好,坐下,壓腿。女人們就接二連三地來了,這樣十幾個女人就在一個房間里伸腿伸腳。沒有小姑娘來練瑜伽的,到健身房練瑜伽的女人身體都有些問題,頸椎硬,腰痛,身上木,血脈不通……年紀輕是惹不上這些不算病的病痛的。

瑜伽教練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至少有五十歲,化了濃艷的妝,又黑又長的眉毛,猩紅的嘴唇,臉上皮膚保養得極好。她的手指關節很粗,看上去飽經磨礪,赤著的雙腳,腳上的皮膚像土豆皮一樣。

她跟宣傳冊上的樣子有些出入,不過,總體是精致的,至少極力表現出精致。柯姍對她產生一些同情,同時也很欣賞,雖然俗艷但她沒有放棄女人的尊嚴,年華老去,她鍛煉,工作,沒有隨意把自己交給時間處置。

第一次上課,柯姍幾乎跟不上,好不容易把一個動作弄明白,已經進入下一個動作,她上氣不接下氣,只覺得身上各處都拉得痛,她從來沒這么真切地意識到自己身體的各個部位。這些部位拼接,合作,她才活著。因為跟不上,動作的名字都不記得了,只有一個動作的名字清晰無比———“嬰兒姿勢”。剛聽到教練說“嬰兒姿勢”時,柯姍并沒有什么特別想法,只覺得這名字有些可愛,可是教練接下來的說法卻讓柯珊很不舒服。

按著教練的要求,柯姍把雙腿跪在地上,臀部后撤坐在腳后跟處,上身疊放在大腿上,額頭放在地面上,整個人折疊成了三層。柯姍覺得她整個人從沒這么小巧過,好像只要放進一個行李箱中,能隨意被提走。這時,瑜伽教練說:“想象自己在媽媽的子宮里,安全放松,放松地呼,吸,呼,吸……”一種奇怪的感覺掠過柯姍心頭,不舒適,心里怪怪的,酸澀孤寂,只想回避逃走。

教練要求嚴格,學員必須盡最大的努力,否則她犀利的眼神會讓你像犯錯的小學生,一節課下來,柯姍幾乎想放棄。雖然教練是為學員好,柯姍還是接受不了她那強硬的態度。

好在,柯姍已經學會了忍受,依然出現在瑜伽室里。第二次上課,蛇式之后,就回到嬰兒姿勢,“這是放松的姿勢,我們在這里休息一下。”教練是這樣說的,接著,她又重復了前一天的話:“想象自己在媽媽的子宮里,安全放松,放松地呼,吸,呼,吸……”

也不一定是放松的,說不定正在緊張擔憂呢———柯姍就這樣聽到了自己的心聲。要是母親不幸福,不想要這個孩子,或者這個還沒出生的生命并不是母親的期待,嬰兒是個女孩,母體卻期待一個男孩呢……柯姍的額頭貼在墊子上,整個人折疊著蜷縮著,這就是人最初的狀態嗎?折疊蜷縮,如此虔誠,如此臣服。她并不感到舒適,一如童年那些來歷不明的委屈。

一節瑜伽課下來,要做好幾次嬰兒姿勢,每做一個有難度的動作,就會恢復到嬰兒姿勢,休息片刻。無論柯姍怎么集中意念,平和心態,都無法想象出教練說的那種狀態。她從來都沒真正放松過,也體會不到嬰兒姿勢的妙處。這個時候,柯姍是有些責怪母親的,可她心里也明白,母親也有無能為力的原因。

不上瑜伽課的時候,柯姍也在努力找感覺,她試圖跟自己的身體對話,試圖想象出子宮的溫暖,不過,都失敗了,她不再是嬰兒,無法信賴,她的心里裝滿苦澀和不平,是想象的子宮無法包容的。

從練了嬰兒姿勢,柯姍才真正意識到子宮的存在。她特意上網,一個人在深夜查看子宮的圖片,那是一個圓潤的倒三角,血肉鮮艷,下面是一個通路,這通路最神圣也最低賤。只有經過這狹小的通路,或激情或痛苦,奇跡才能發生,生命得以孕育。這狹小的通路本也是生命的出口。

看著子宮的圖片,有關子宮的事都清晰起來。她想起自己生孩子時的事。醫生說胎位不正,得剖腹產。聽到“剖”字,柯姍就感到非常疼痛。醫生再三聲明,打麻藥,手術不會痛的。

當一根細長的冰涼的針刺穿她的脊椎時,她還是感到瞬時的錐心之痛,只那么一瞬。之后,麻藥奏效了,漸漸地,她感到后腰部失去了知覺,進而是整個身體。柯姍覺得麻木得恰到好處,因為她是清醒的,知道自己身體麻木。當醫生再次按她身體的時候,意識中,她感覺像是有人按在一塊朽木上。這一瞬間,柯姍還在納悶———怎么自己的身體可以變成這樣?像糟爛的木頭!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靈魂活著,身體枯朽了。

后來,她被移上了手術臺。她覺得自己像一個正在被檢修的汽車,四輪定位,之后,等著檢修師傅,等他們操起工具叮叮當當一陣。

她一動不動,兩三個醫生圍著她晃動,她能感到刀刃劃開腹部的微涼。這時她所知道的也就是醫生正把她肚子里的生命取出來,肚子里的孩子是最重要的,肚子只是個容器。這怪不得別人,她自己也從沒把子宮這個物件當回事。

對,那個時刻她想到的是肚子,不是子宮,雖然孩子是在子宮里的,但那時,她沒有想到子宮,只是肚子而已。封建的婆婆或男人責怪女人時就會說:“都是你那肚子不爭氣!”電視上是這么演出來的,書上是這么寫的。怎么沒人說“你的子宮不爭氣”,或許子宮血紅血紅的,太過沉重,也不美觀,是不潔凈的隱喻。

孩子是取出來的,不能算生,柯姍心里總覺得缺少了點婦女生孩子的儀式感。沒有宮縮,沒有痛感,一切都很冷靜,帶著金屬的冰涼。這樣的經歷并沒給她帶來多少感動,只是看見孩子的那一刻,眼淚一下就流出來了。

她還想起了一個男人說的話,他說他的領導講話總喜歡談女人的子宮,說子宮是個神秘的了不起的物件。當時柯姍覺得很色情,心里不免有些鄙夷這個人。如今,子宮突然放大,獨立出來,不再代表一個女人,純粹作為一個滿是愛的生命承載體,突然間那個男人的話也不再惡俗了,反而是他比女人還懂得子宮的重要性。

2

柯姍把自己折疊成嬰兒姿勢,額頭貼在床上,閉著眼睛,靜靜地待著。這算不上是一個舒服的姿勢,她只是想嘗試,通過這樣虔誠的姿勢,試圖通過跟自己商談,找到一種和解的方法。家里只有她一個人,一切都靜止不動。唯有她的思緒不靜,她在現在,更在過去,現在是過去的結果,她是結果的承受者。腦海中全是亂亂的畫面:一會兒是跟弟弟打架,被母親拿木條子抽的畫面,一下又是青春期叛逆,跟母親沖撞的畫面,又是臉上被抽巴掌火辣辣的感覺……我不是一個好女兒,柯姍想。她并沒有因為自己對母親的芥蒂而自責,這必定還有母親的原因———這種內心對立的局面并不是我想要的,柯姍寬慰自己。一個孩子是愛母親的,她自己也是母親,她能感受到孩子的愛,盡管為了孩子她付出了太多。

然而,母親是女人,母親有母親的過往。

風雪天里,一個女人艱難地走著,她懷里抱著一小捆木柴,木柴長長短短的。她的動作笨拙,然而,每一步都沒有遲疑,也算不上緩慢,她早已習慣了這種狀態。她的眼睛看著前方,堅定的神情,就像她要一直往前走,從不回頭一樣。她的腹部大大地鼓出來,像抱了一個沉重的球———她是一個即將生產的孕婦。她剛剛干完一些日常的活,撿了些木柴準備回家生火煮飯。

她感到腹部有些痛,這種痛,是從來沒有的,一陣一陣,滾車輪一樣。她必須加快步伐,回到家里———村子邊上的三間泥土房。這個女人就是柯姍的母親,她就在那個冬日的中午生下了一個女孩———這個女孩就是柯姍。這段故事是柯姍根據母親的描述想象出來的,荒涼、貧瘠、苦澀。

關于柯姍出生的事,是母親說的,感嘆生活艱難,語氣中全是唏噓,像一股股冷風吹過。這件事柯姍是理虧的,母親在那種艱難的條件下生下了她,是多么不容易。柯姍內心受到極大的震撼。如果不是后來,她對母親或許只有愛和感恩。

母親從沒想過,僅僅有一個女兒也是幸福的。母親一定要生一個兒子的,這是她作為女人的權利,她有權利給自己生個兒子,她必須給自己生個兒子才算有盼頭。

男孩很快就出生了,他是柯姍的弟弟。他出生時,柯姍才兩歲多。對于弟弟的出生柯姍沒有清晰的印象,只依稀記得那如小貓叫一樣的哭聲。母親對這個孩子的哭聲是緊張的,也許是受不得驚嚇,不管什么原因,柯姍從弟弟出生后經常住在奶奶家,回家就像是到親戚家串門一樣。受到母親的影響,柯姍覺得弟弟是脆弱的,就像飯桌上的瓷碗,掉在地上會摔壞,會把家里弄得一團糟。

母親的關注點在弟弟身上。柯姍不知道小時候自己是否在意母親對弟弟的偏愛。她在意的時候已經到了十幾歲,沒有怨氣,只覺得孤寂荒涼。那時,她喜歡看傍晚的遠山,連綿起伏,在夕陽落下去那片刻,橫出一線濃濃的陰影,這樣的景色給了她很大的安慰,她感到自己跟那夕落遠山有一樣的心跳,一樣的沉重和悲傷。

后來,柯姍年紀漸長,她反應過來了,猛然間,覺得自己很傻,反應遲鈍。她曾甘心情愿為弟弟承受過,他是家里的月亮,而她不過是星星。難道她就不能是月亮嗎?難道母親就不是女人嗎?是女人為什么會不喜歡女孩?

她氣憤,覺得不公平,自己像贈送品,主角是弟弟。

然而,她從沒厭惡過弟弟。事情雖然因弟弟而起,可并不是他的責任,她跟弟弟的感情很好。但這不能抵消她內心的傷痛。她渴望等量的愛,她可以更愛弟弟,只要在母親心中她是和弟弟一樣重要就好,有錯一起承擔,快樂一起分享。

小時候,弟弟是喜歡告狀的,錯的總是柯姍。后來,她習慣了承認錯誤,忘記了爭辯。母親是弟弟的媽媽,她必須是弟弟的小媽媽,她必須懂事,聽話,分擔家務。母親的輕視和不經意間表現出的厭惡,在后來都長成了毒蛇,吐出紅紅的蛇芯子,全都裝在柯姍的身體里,時不時放出黑色的毒液,她的情緒隨之變化,毒液也隨著她的情緒或濃或淡。柯姍從不自信,不會像其他女孩一樣任性、張揚、撒嬌,她無法對母親表現出親密。

回顧這些往事,是不快的。可是,就算不回憶,這些事也都是在她心里的,那些日子,那些事早已融入她的每一次呼吸里,她也是用這樣的呼吸活著的。其實都是些無關生死的小事,畢竟母親養大了她。可偏偏是這些小事,如同慢性毒藥,日日夜夜毒害她的內心。

事實上,也許母親在懷著她的時候,本就期待子宮中的孩子是個男孩。這樣,她不幸的婚姻總算有一個安慰。一個女人不是因為愛情結婚就是一樁罪惡,可誰該為這罪惡負責。母親是罪惡的承受著,她最大的安慰是生一個男孩,扳回一局嗎?那么她為自己是一個女人感到悲哀嗎?她厭惡自己嗎?一個女孩的出生讓她看到另一個自己?還是母親從沒想過這些事情,她只是順從了自己的本心?

柯姍不敢去證實這些事情,這太沉重,變幻莫測,還會有捉摸不定的結果。

這天瑜伽課后,陽光很好,柯姍不想馬上離開。她就走出房間,來到露天平臺,天氣不熱,陽光很好,周邊一切在樹木的掩映下,光影重重,很美,很寧靜,椰子優雅地立著,葉子默默地享受陽光的沐浴,泛出青綠的光澤,就連馬路上快速穿過的小車都顯得靜美。

柯姍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透過平臺的鐵欄桿,向街道看,對面人行道上,一個年輕的母親牽著小女孩慢慢走著。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粉色的碎花裙,像只好奇的小蝴蝶,她的眼睛總是看著路邊的草叢,尋找著。小女孩只顧自己的喜歡,其他什么都不需要管,讓柯姍羨慕。不知是什么吸引住了小女孩,她拖住年輕的母親,于是,兩人停下來。年輕的母親俯下身,跟著小女孩一起看起來。柯姍眼睛濕潤了,她的記憶里從未跟母親有如此溫馨的畫面,她永遠也不能再變回小女孩了。

柯姍想到了自己的女兒,是的,她有自己的女兒,她可以帶著女兒走在路上,帶著她唱歌,跳舞,給女兒全部的愛,讓她自信樂觀地長大,女兒用不著為嬰兒姿勢苦惱。她從沒問過丈夫是不是喜歡女兒,她也不打算再生個兒子。女兒是柯姍的安慰也好,救贖也好,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她絕不會讓女兒成為另一個柯姍。

回家路上,柯姍想起小時候外婆家的兩只貓,一只貍花貓,一只黑白花。同樣是貓,柯姍卻喜歡黑白花。黑白花嘴饞,滑頭,長得沒有貍花好看,可是她就喜歡黑白花。她對貍花也不錯,可總不如對黑白花親近。我跟她是一樣的,柯姍想。這樣,她內心的痛楚顯得輕了一些。無論多么糟糕的事情都經不住理性的分解,分解過后都是情有可原。

經過這樣一想,柯姍心里輕松很多。可是,當她再次想到“嬰兒姿勢”時,依然沒有溫暖的感覺———年輕的母親撫摸著肚子,夢想著那是個男孩,這個畫面已經固定。

柯姍是自責的,她不能給母親完全的愛。而且,她明白雖然母親偏心弟弟,可一定也是愛她的。對那些無關未來的往事她卻不能釋懷,心存怨念,這很不大度,算不算不孝順。

3

柯姍的嬰兒姿勢已經很標準,這是表面上的,她清楚自己從沒在這個姿勢上得到過真正的放松,這并不影響她把動作練習標準。就像瑜伽教練,她每日挺直腰板,精心化不合年紀的濃妝,并不影響她眼角皺紋的生長。

柯姍很配合教練,教練要求的她盡最大努力完成,并享受肌肉拉伸時的痛感以及動作合格的成就感。盡管教練妖艷的妝容,柯姍覺得俗氣,可五十歲的女教練,嘴里從來沒有一句帶怨氣的話,她自己的生命保持了最大的熱情。“女人自己要把自己當公主一樣對待。”教練是這樣說的,她穿一身黑色的瑜伽服,緊身上衣,燈籠褲,腰身挺得直直的,前凸后翹,像一只驕傲的黑天鵝。教練的這句話仿佛黑暗中的明燈,這句話從一個手指關節粗大的女人口里說出來,爆發出非凡的震撼力,在柯姍那沉重的心弦上撞出了“嘭”的一聲。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對嬰兒姿勢,柯姍已經沒那么敏感了,她接受了自己無法在這個姿勢中放松的事實。她不能放松,并不影響其他人放松,并享受這樣的狀態。對往事,除了舉手投降,別無選擇。

子宮,至少她現在明確了子宮的存在,這個圓潤的小小的倒三角,塑造了每一個生命的最初姿勢———嬰兒姿勢。其實,拋卻世俗和無奈,一個子宮給予每個生命的愛都是一樣的,是母體生命的全部精華,這是柯姍自己想明白的。柯姍現在知道自己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很重要,這些器官都屬于自己,組成一個完整的軀體,靈魂必須在軀體里寄居。這個軀體是從另一個女人的子宮里出來的,帶著血紅血紅的熱氣。靈魂是自己的,她得用靈魂撐起軀體。軀體有男女之分,靈魂沒有男女之別。

柯姍隔幾天給母親打一個電話,這個習慣多年未變。母親幾乎從不主動打電話給柯珊,這一點,柯姍是介意的。以母親的年齡并不算老,還沒有到必須要人陪在身邊的時候,這讓她寬慰,況且家中有弟弟。

其實,在跟母親打電話的時候,柯姍從沒想到過“嬰兒姿勢”的事。然而,跟通話時說的話也完全是例行公式一般的問候———吃飯沒,干什么呢?天氣怎么樣……還有一些即時的不關痛癢的閑話。

柯姍自己也覺得這樣的通話形式很敷衍。其實,母親是極聰敏的人。或許母親也知道這樣的問候很敷衍,不過,母親從不主動示好,她從不會煩擾柯姍,她總是客客氣氣,扭扭捏捏,有不滿意的地方也不明白說出來。母親的態度,總是讓柯姍覺得冷,冷到孤獨。

她很羨慕別人的母親,真把女兒當孩子,不管多大,都是笑著打罵,哭著擔憂,磨磨唧唧,絮絮叨叨。

一天晚飯后,母親突然來電話,這讓柯姍很緊張,以為出了什么事。母親卻只說要來看她,柯姍感到非常突然,一時無語。但母親決定了的事,她很少反駁。

母親出現在到達廳的出口,黑色的頭發,黃土色的皮膚。她走路一晃一晃的,有些漫不經心,仿佛她多年的勞累在休息很久后仍然無法緩解。柯姍看著母親裹挾在哄哄嚷嚷的人流中,一步一步走出來。她像一只年老的雁,孤孤單單的,發出一陣陣的哀鳴,卻沒有聲音發出來。柯姍很難過,感到想哭,但她控制住了,感覺雙眼像兩塊飽滿的海綿。

仍然沒有久別重逢的親密勁,母親沒有伸手要擁抱柯姍,柯姍也沒有擁抱母親。母親表現得很精神,冷靜能干,沒有一句抱怨。柯姍從母親手中把行李箱接過來,詢問著母親路上的情況,關切,但不親密,柯姍覺得自己很假,她感到悲哀。其實,她也想擁抱一下母親,回到女兒的狀態,表示出一個女兒的牽掛與思念,還有對一個年老的女人的理解。可是,這一切都是柯姍的想象,在腦海中的構圖,她沒有勇氣實踐,她是懦弱的,慣常逃避。

從機場出來,陽光白白地照下來,一切都很空洞。柯姍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很高遠,灰白的薄云懶散地鋪在天邊,她有一種恍然,從前的無數個瞬間都和這個瞬間重合在一起,都是她和母親一起度過的時光,灰蒙蒙的,橫向的是灰蒙蒙一片,縱向是一條灰蒙蒙的時光之路。

她帶著母親去吃午飯。很用心地想了半天,選好了一家餐廳。她知道母親不會有異議的。母親對她這個女兒什么都不介意,至少表面上從不介意。不過,柯姍明白,在母親的心里卻有自己的盤算,她是個極聰明的女人。母親水晶般玲瓏的洞察力恰好筑起了一堵無形的墻,隔開了一個母親和女兒應有的坦誠。

在商場的入口處,母親提前下了車。柯姍細細地告訴了母親去餐廳的路線,過十字路口,過兩次紅燈。母親表示明白。

柯姍停好車,匆匆來到餐廳,沒有看見母親。她慌張地走出餐廳,到路邊尋找母親,心怦怦跳著。盡管她知道母親并不老,而且經常出門在外,最多就是迷路,可依然忍不住焦急。她向那邊的路口張望著———只有幾十米的距離,就算過兩個紅燈,也用不了這么長時間———她向路口走去,她一邊走一邊左顧右看,路上沒有母親的身影。來到十字路口,母親該來的方向正是紅燈,對面路口有幾個人在等紅燈,沒有母親的身影———她走到哪里去了———柯姍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母親迷路了,她正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像一只年老的羔羊迷失在沙漠。幸而柯姍及時給她打電話,以母親的個性,她不會因為這么一小段路向柯姍示弱的。生活讓母親喪失了嬰兒姿勢,或許母親根本不知道嬰兒姿勢的存在,她沒練過瑜伽,也還沒有遇上這樣的契機,她只是堅硬地生活著。

柯姍告訴母親按原路返回。掛了電話,她還是不放心,想走過馬路去接母親。正要邁步,正巧是紅燈,她只好伸長了脖子,踮起腳向對面張望。遠遠地看見了母親微微搖晃著走過來,顯得很費力,很疲勞。母親的這種狀態在柯姍眼里是年邁的顯現,是歲月無情———母親再不是當年的母親了,柯姍的眼眶發熱,她看著母親走上斑馬線。

母親跟著人群走過來,依然孤孤單單的,她抬頭看向柯姍,微微瞇著眼睛,眼神茫然,神情像個迷路的孩子,可憐兮兮的。柯姍眨了眨眼睛,臉上露出笑容,等母親走過來。

柯姍伸出手,挽住母親的胳膊,僵硬,干瘦,但依然有力,像是習慣了抗拒,從不懂得柔軟。這個胳膊曾經是一個小女孩的,曾經是一個美麗少女的,曾經是一個俊俏的少婦的,是一個女人的一部分,這條胳膊作為她軀體的一部分,有靈魂寄居的痕跡,此時依然有一個堅強固執的靈魂寄居在這個逐漸枯萎的身體里,而這個身體,是她的來處———那狹小的紅房子,為她傾付了一切。那是一切原罪的來處,誰都無法責怪,不能怨恨。

一陣熱流在柯姍的身體里流竄,她看到一個嬰兒在子宮里吸食養分,無數的紅色的線從母親的身體各個部分連接到子宮里,嬰兒的心怦怦跳動,像一面小鼓,正奏出生命的頌歌……

刊于《草原》2019年第 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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