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人間,我們都不免與生老病死狹路相逢。這是丁香醫生的第 34個有關生命的真實故事。
手術室。無影燈亮起。
我把麻醉藥物推入血管,隨即,病人從清醒進入麻醉狀態,逐漸失去意識。然后氣管插管,用來維持病人正常呼吸。
隨后,在他的動脈上放置一根「管」連接到傳感器,以便在設備上看見患者的心臟和心跳功能。
下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靜脈穿刺置管——一根管直接連通到右心房。如果在手術過程中出現大出血,藥物可以通過這里流回心臟,這是條「生命通道。」
當外科醫生的第一個無菌鋪單鋪上手術臺的時候,我的后背已經滲出了一片汗漬,時間也過了一個多小時。我和帶教老師順利完成了全麻操作。
手術室里的戰斗,剛剛打響。
「麻醉醫生,我們準備開始。」外科醫生說。
我叫蔣政宇,是上海長海醫院麻醉學部的一名麻醉科醫生。 從醫以來,我見過了各種大大小小的手術。
時至今日,我依然會想起這臺手術——它讓我真正理解了麻醉醫生的意義。
以為只是破了一個小動脈,沒想到……
2018 年夏天,是我在醫院規培(規范化培訓)的第二年,正在普外麻醉科輪轉,那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已是傍晚 6 點,「還剩最后一臺手術就可以下班。」
想要順利地下班并不容易,因為這臺手術是普外科創傷最大、最復雜的手術——胰十二指腸切除術。「十二指腸的位置比較特殊,上接胃,下通腸,膽管胰管肝管全在周圍,稍不小心就會讓病人陷入生命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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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病歷:「大手術,全麻。」
病人是一個 60 多歲的老爺子,患有胰腺癌——為了延長生命,選擇胰十二指腸切除術。
「高血壓、糖尿病。」我腦海里閃過了患者資料。術前狀況不算太好,有大出血的風險。作為麻醉醫生,我需要盡可能地降低手術中出現的意外。
從麻醉的第一個藥物經靜脈針推入血管,到平穩進入麻醉維持期開始手術鋪單,我和帶教老師完成了術前麻醉等一系列調試工作。
「麻醉醫生,我們準備開始。」外科醫生在開始工作前,總會對我說這句話。
仿佛號角響起,戰役打響了。
我把麻醉劑量開大,加深麻醉,眼睛盯著監護儀——我要保證病人平穩地進入手術期,避免刺激,不能有劇烈的血壓、心率波動。
這時,一股焦味飄來,我知道,那是外科電刀切割皮下脂肪產生的焦煙。
無影燈下,是醫生那雙經過千錘百煉的手,肌肉內富含著無數的記憶,快速準確地尋找病灶,果斷地利落切除。沾血的紗布只有星星點點的紅色,像是雪地里盛開的梅花。
通常這時候,病人已經進入麻醉平穩期。作為麻醉醫生,我也悄悄松了一口氣,退到一旁填寫著麻醉記錄單,開好患者術后的鎮痛泵配方。
再一次確認呼吸機參數和監護儀參數后,我搬著凳子,頭靠在電腦邊的墻上,面朝著監護儀屏幕。
這是我在手術室最喜歡的姿勢:可以睜眼就看到監護儀和呼吸機的參數,也能讓身體保持放松的姿勢,這對工作了近 9 個小時的我來說算是一種放松。
一切都緊張有序地進行著。手術進行到一個半小時,我聽到主刀醫生對旁邊的助手吼了一句。
胰頭肝門部的解剖結構復雜,位置深,個體差異大。有經驗的外科醫生在這個領域的手術也如在針尖上跳舞,如果碰到動脈斷裂,迅速涌出的血液將直接覆蓋住手術視野,原本狹小的解剖結構被鮮血覆蓋,主刀醫生看不清結構,無從下手。
突然,一股鮮紅的血柱直挺挺地從患者的肚子里射到了無影燈上——大概破了一個小動脈。
主刀醫生也不再和助手和帶教學生進行手術要點講解。所有人全神貫注地盯著手術臺。
本能告訴我,這不是什么好事。
大出血
主刀和助手低頭繼續,旁邊的引流瓶不斷地吸引出鮮紅的血。
——500毫升。
我看了一眼引流瓶的數值,不到 5 分鐘。我發現,主刀醫生的眉頭逐漸皺緊,監護儀的血壓心率還很堅挺,但我已經開始準備血管活性藥物并加快了靜脈補液的速度——經驗告訴我,血壓往下掉是分分鐘的事。
——800 毫升。
10 分鐘過去了,引流瓶的血液還在上升,情況并沒有好轉。之前注射的血管活性藥物似乎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血氧飽和度曲線開始漂移,心排量監測提示回心血量不足。
我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大出血。
在手術中,大出血是十分棘手的事情。血液不斷涌出,干擾醫生視線,找不到出血點,就無法進行下一步手術。更糟糕的是,大量出血容易引起病人休克甚至死亡,后果不堪設想。
而麻醉醫生要做的,就是保證患者生命體征穩定,留給外科醫生充足的時間尋找出血點。
我趕緊讓臺下的護士去血庫提血,電話匯報上級醫生出血情況,進一步放開輸液速度,手上拿著兩個血管活性藥隨時準備從中心靜脈通路給進去——我必須在血漿和紅細胞懸液到之前把血壓撐住。
——1300 毫升,引流瓶的血還在不斷地冒出。
我全身緊張起來,眼睛盯著監護儀的動脈壓曲線,擔心血壓太低,患者性命不保。我毫不猶豫地把升壓藥連接上「生命通道」——中心靜脈通道。藥物作用將直接作用于心臟,保證心臟的跳動,穩住病人的血壓。
這是我最后的防線。果然,藥物起了關鍵作用——血壓勉強維持在 100/60,手術得以繼續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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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撐了半個小時,血庫來血了。
我開始組裝輸血管道,帶教老師調整血管活性藥物劑量,外科醫生忙碌地尋找出血點,手術室沒有人說話,大家都在默契地做著各自的事情,全力守護患者的生命。
——2500 毫升,引流瓶里的血液還在增加,病人依然沒有脫離危險。
血袋里的血液通過「生命通道」進入右心房,配合著另外一路靜脈通道的加壓輸血不斷灌入——即便這樣,監護儀上還是提示回心血量不足,血壓持續報警。
到了這個節骨眼——血管活性藥已經用了很大劑量,麻醉深度也經過調整,但所有的措施都收效甚微。
手術就像一場戰役
主刀問:「血壓多少了?」
「90/45 ,在加壓輸血。」我回答。
「沒事,能扛住,你們接著開!」老師說完,手術室重回寧靜。
那一句「能扛住」,大概就是麻醉和外科難分難舍的全部含義——就像在一個戰壕里面的兄弟:只要你敢沖鋒,我就敢給你掩護,哪怕槍林彈雨,也在所不辭。
手術何嘗不是打仗。
主刀的頭上已全是汗,護士擦完一會又冒出來。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直到手術進行到 4 個小時的時候,引流瓶里的出血量逐漸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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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松口氣:出血點找到了,手術得以順利地進行下去。
而麻醉醫生的難度才剛剛開始:伴隨著大劑量的輸血和血管活性藥物的使用,患者體內的內環境已經完全紊亂。
我開始糾正患者的酸血癥——輸入碳酸氫鈉,修改呼吸機通氣模式。雖然血壓穩住了,但因為輸入了大量的庫存血,凝血系統開始崩潰。
手術雖然止住了動脈、大血管的出血,但凝血異常以后的組織滲血是外科醫生和麻醉醫生的共同噩夢,這些廣泛而彌散的微小血管的出血,目前仍缺乏有效的解決辦法。我開始使用一些凝血藥物改善凝血情況,醫生的手術步驟也變得更加小心。
我看了看時間,補充了一次鎮痛藥的劑量——即便是再緊急復雜的搶救,患者的麻醉深度仍然不能掉以輕心。
手術終于到了最后一步:止血,關腹,縫皮,手術完成。
——8000 ml,我看著引流瓶里的血。
意味著,這臺手術,我們把患者全身的血液換了兩遍。
患者終于順利地渡過了難關,手術完成。
這場戰斗,打贏了。
不只是「打一針」那么簡單
無影燈滅。
主刀醫生與門外等候的家屬解釋著手術情況:一切順利,手術很成功,接下來去重癥監護室(ICU)觀察情況。
我把病人推出手術室的時候,看到家屬握著外科醫生的手一個勁兒地說:「謝謝,謝謝。」
此時,手術已經接近 6 小時。不過,我的戰斗仍然沒有結束。
病人體內環境仍然紊亂,血壓仍然很低。從手術室轉運到 ICU 的路上,我一邊盯著監護儀,一邊推注升壓藥維持血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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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ICU 以后,我和同事交接患者的術中情況。同事感嘆一句:辛苦了。時間已經到了凌晨,疲憊像潮水一樣涌上來,真想躺下來直接睡一覺。
從手術室到監護室,從評估門診到疼痛診療中心都有麻醉醫生的身影。他們或許會穿著不一樣的衣服,但都承擔著「生或死」的責任。
就像這臺手術一樣,面對復雜的患者情況,麻醉醫生或有預判準備處理突發情況,或臨陣反應給出處理方案,或有條不紊,或慌張突然,但最終的解決大都是扛住了手術的狀況,抗下了穩定的生命體征,為外科醫生的下一步治療「開疆拓土」。
麻醉醫生的作用,真的不僅是「打一針」那么簡單。
其實,小到無痛胃鏡、腸鏡,再到無痛分娩和各種大型手術,以及癌癥患者生命末期的癌痛管理,都是麻醉醫生的主戰場。
讓每位患者能有安全、無痛的治療體驗,是我的職責所在。
本文經由 浙江省腫瘤醫院腫瘤科醫師 丁超 、上海長海醫院麻醉學部主治醫師 孟巖 、山東大學附屬齊魯醫院消化內科碩士 魏瑋 審核
策劃Ant
責編羅布君
作者蔣政宇
封面圖來源站酷海洛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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