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華飛刀。
藥王廟一戰(zhàn),岳不群夫婦被嵩山派邀請的一幫匪徒生擒,然而華山派終究沒有被滅門,只因主角令狐沖大展神威,先是吊打了劍宗高手封不平,后面更是一人刺瞎15個高手的雙眼,挽救華山派于水火當中。
所謂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岳不群本該高興才對,然而他卻沒有任何喜悅,心中的憤怒和恐懼反而更加增多,原因自然就是剛剛救下全派人性命的令狐沖。
令狐沖身上所發(fā)生的異變,可以說是促使岳不群轉(zhuǎn)折的關(guān)鍵大事,這件大事不雖然并不直接危害到岳不群的身家性命,但如果不是這件事發(fā)生,即便他經(jīng)歷了險些派毀人亡的慘境,,恐怕也不會走向不歸路。
因為此前危險的發(fā)起者都是他的敵人,無論是嵩山派,封不平,桃谷六仙乃至蒙面人,他們鐵了心和岳不群作對都是可以理解的,敵人嘛,下手多狠都是正常的。唯獨令狐沖,那是真真正正的禍起蕭墻。
令狐沖這個人,岳不群曾經(jīng)是寄予了很大希望的,他的武功在二代弟子中出類拔萃,可以一腳踹翻青城派年輕一代的領(lǐng)軍人物青城四秀,甚至可以接武功和余滄海不相上下的田伯光三十招(對比一下泰山的前輩高手天松道人,幾乎被田伯光秒殺),這對于高手嚴重缺乏的華山派可謂是非常珍惜的資源,而且此人雖然輕浮好酒,但對于師父師娘還是很敬重的,在大是大非上也分得清。因此,岳不群早已將他內(nèi)定為下一任掌門人,并在金盆洗手事件后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之際,將他安排到思過崖練功,并計劃傳授他鎮(zhèn)派之寶紫霞神功。
然而,等他上崖去考教令狐沖武功時,令狐沖卻忽然使出石壁上的招數(shù)傷到了寧中則,令他大吃一驚,甚至不顧形象上去扇了他幾個耳光,因為他從令狐沖身上,看到了大敵劍宗的招數(shù),如果進一步聯(lián)想下去,必然會得出令狐沖和劍宗有聯(lián)系,甚至是劍宗臥底的可怕結(jié)論。
是岳不群聯(lián)想能力過于豐富嗎?那可未必。
二弟子勞德諾是臥底,這一直是岳不群的一塊心病,只是因為實力不濟才一直隱忍。
能力出眾的大弟子令狐沖某種程度上成了岳不群的精神寄托甚至精神支柱,然而自己竭力栽培的大弟子居然可能是臥底,岳不群的心理自然出現(xiàn)了裂痕,因此費了很大功夫講明了當年劍宗氣宗爭斗的內(nèi)幕,敲打令狐沖讓他不要誤入歧途,這件事也就過去了,但帶來的心理陰影確實不可能驅(qū)散的。
然而接下來在華山上,令狐沖出手維護田伯光,甚至不惜自刺一劍,又是大大出乎意料。要知在岳不群心里,令狐沖一向嫉惡如仇,絕不會和田伯光這種人勾三搭四,然而令狐沖又一次震撼了他的三觀,不僅承認和田伯光一起喝酒,更不惜自殘身體放他走,雖然此事輕輕揭過,但心中的裂痕毫無疑問更大了。
田伯光:
然后緊接著就是陸大有死亡,紫霞秘籍失蹤,又是一記當頭悶棍。若是發(fā)生在一年前,岳不群肯定不會懷疑是令狐沖干的,只會積極查找真兇。然而經(jīng)歷過前兩次怪事,岳不群對于令狐沖身上透露出的詭異已經(jīng)十分在意,于是第一個便懷疑到了令狐沖身上,雖然令狐沖指天發(fā)誓沒有干,但岳不群可能相信嗎?心里只怕早已將他和勞德諾一起列入不可信賴對象了。
最后,藥王廟一戰(zhàn),令狐沖大展神威,用神奇劍法擊退強敵,但也是他和岳不群徹底決裂之時。在岳不群看來,令狐沖明明身懷如此絕技,但在戰(zhàn)斗過程中就是不顯露,非要到全派即將被殺時才露出伸手,分明是在故意賣好;而明明已經(jīng)將蒙面人的雙眼刺瞎,卻不愿意聽自己的話做舉手之勞將他們殺死,分明和之前放走田伯光是一樣的演戲,后面更是不愿意為自己解穴,已經(jīng)完全不把自己和華山派放在眼里。
因此,岳不群對令狐沖的不滿已經(jīng)達到了極點,說出的話已經(jīng)非常傷人了。雖然令狐沖情況特殊,實屬被冤枉,但他本身拒絕溝通的行為本身也是在惡意作死,站在岳不群的角度,能夠看到的情況只有:
1.令狐沖的武功突然變強。
2.令狐沖和田伯光等奸邪,以及剛才圍攻的蒙面人等敵人有重大勾結(jié)嫌疑。
3.令狐沖拒絕透露自己的劍法來歷。
4.令狐沖開始桀驁不馴,不聽自己的話了。
在這種情況下,除了智障和圣人,都會對令狐沖表示極度的懷疑,岳不群兩者都不是,所以心里已經(jīng)把令狐沖開除出自己信任之人行列,緊接著便讓勞德諾去監(jiān)視令狐沖,結(jié)果還被他發(fā)現(xiàn)了,兩人進一步漸行漸遠。此后在洛陽城中,無論是令狐沖遭到王家的冤枉,還是脫離大部隊向任盈盈學(xué)琴,岳不群都是漠不關(guān)心的態(tài)度,顯然他已經(jīng)將令狐沖完全放棄了。
小時候看到這里,總是為令狐沖的冤情而憤慨擔(dān)憂,但站在岳不群的角度,他現(xiàn)在的問題卻遠遠比令狐沖大得多。他的敵人已經(jīng)暴露,光嵩山派就不是自己能應(yīng)付的,還有桃谷六仙,蒙面人等來歷不明的高手隨時可能會找上門來,而自己這邊不但沒有任何強援,大弟子令狐沖還莫名其妙反水,自己的前途渺茫,要怎么做才能破局呢?
前面分析過,既然此時岳不群的三觀已經(jīng)破碎,道德已經(jīng)制約不了他,那么憑他的頭腦,很容易看出造成他現(xiàn)在困局的關(guān)鍵,就是武力不足。
因為武力不足,所以畏懼嵩山派;
因為武力不足,劍宗叛徒才敢上門砸場;
因為武力不足,才會被桃谷六仙逼得逃命;
因為武力不足,才會被蒙面人搞到全軍覆沒;
同樣,恰恰也是因為令狐沖武力大進,已經(jīng)超過了自己,他才會越來越不拿自己當回事,公開和田伯光之流眉來眼去,自己卻毫無辦法。
既然道德與聲望對解決自己面臨的敵人毫無幫助,而強大的武力可以,那么舍棄道德,追求武力,也就成了岳不群接下來的行動綱領(lǐng),盜取辟邪劍譜栽贓令狐沖也就順理成章了。
這就是岳不群三觀扭曲的整個心路歷程,除了將靈魂交給魔鬼換取強大的力量以求生存,他已經(jīng)別無選擇了。
也許觀眾們會說,這不過是偽君子給自己找的借口罷了,“錯的不是自己,是世界”。嗯,說老實話,我自己其實也對這種中二病式的借口很反感,放在其他情況下肯定也要嘲笑一番。然而在本書中卻不行,原因無他,作為本書正面代表的令狐沖和風(fēng)清揚也認為可以為了生存而拋棄道德。
風(fēng)清揚:
【風(fēng)清揚雙目炯炯,瞪視著令狐沖,森然問道:“要是對付正人君子,那便怎樣?”令狐沖道:“就算他真是正人君子,倘若想要殺我,我也不能甘心就戮,到了不得已的時候,卑鄙無恥的手段,也只好用上這么一點半點了?!憋L(fēng)清揚大喜,朗聲道:“好,好!你說這話,便不是假冒為善的偽君子。大丈夫行事,愛怎樣便怎樣,行云流水,任意所之,什么武林規(guī)矩,門派教條,全都是放他媽的狗臭屁!”】
看到?jīng)],令狐沖認為就算是正人君子,如果要危害自己的性命,也完全可以用卑鄙無恥的手段對付,并得到風(fēng)清揚的贊同,認為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而岳不群呢,無非是為了保護華山派的基業(yè)而用卑鄙無恥的手段去搶辟邪劍譜,就成了偽君子,是不是有些冤呢?
究其原因,無非是風(fēng)清揚孤家寡人一個浪跡江湖,而當時的令狐沖則縮在岳不群和寧中則的羽翼下生存,兩人都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不需要負什么責(zé)任,沒有什么可牽掛的,因此可以想說啥說啥想干啥干啥,還自認為瀟灑。
然而岳不群不同,他要保住整個華山派的基業(yè),身上的牽掛太重,敵人太多,一言一行都要考慮影響,要做很多違心的事,說很多違心的話,以致于被快意恩仇的風(fēng)清揚和任我行之流嘲笑成偽君子。
假如岳不群某天忽然“醒悟”,徹底拋下華山派的弟子們一個人浪跡江湖逍遙去,放任弟子們被余滄海之流魚肉宰割,真如風(fēng)清揚所說的那樣“愛怎樣便怎樣,行云流水,任意所之”,就真的能算是大丈夫了嗎?恐怕得被罵的更慘啊。
是的,無論吃瓜群眾如何諷刺岳不群人渣無恥,都無法真正解決岳不群面臨的問題。在岳不群乃至華山派面對劍宗叛徒,嵩山派,桃谷六仙乃至蒙面人等致命危機的時候,那些嘴炮打得震天響的道德帝是絕不會出來幫忙擺平的,這一點也早已通過福威鏢局滅門和金盆洗手兩件事明明白白地表現(xiàn)出來。
本來過著小富即安生活的岳不群,忽然聽說隔壁有人被惡鬼殺害(衡山滅門),很快在自己的房間周圍出現(xiàn)怪異動靜(封不平到訪),接著親眼看到鬼影嚇暈自己的家人(桃谷六仙鬧華山),然后親眼看見自己的孩子神秘死亡,傳家寶失蹤(陸大有死紫霞秘籍消失),最后惡鬼終于露出了真面目,帶著猙獰的笑容,舉起血淋淋的鬼爪,殺向了毫無反抗能力的自己和全體家人(藥王廟滅門)。
如果是金庸有意為之,那確實不愧是名家,正和本書開頭的林家滅門案相互映照,揭示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岳不群,也包括林平之這對翁婿,才是沒有令狐沖式主角光環(huán),而被無情吞噬的真實的江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