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向前
隨著一篇《李子柒怎么就不是文化輸出了》的網文爆火,李子柒再次登上熱搜。作為在海外最火的中國網紅之一,李子柒在YouTube上的訂閱數已達到745萬,并且還在保持著穩定的增長態勢。有人將李子柒和CNN(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作對比:CNN積累790萬粉絲用了14萬條視頻,而李子柒只用了104條。
李子柒(圖片均來自網絡)
與許多其他視頻評論區下激揚文字、血雨腥風的氛圍不同,李子柒的YouTube視頻評論區一片祥和,來自全世界的人民用不同的語言分享著自己看到這些視頻的喜悅,有評論更是直言,李子柒的視頻治好了他多年的抑郁癥。
當然,更多的評論,都在談論一種視頻帶給他們的奇妙感受,大家默契地將這種感受稱為“感到治愈”。
在你生命中的某個瞬間,是否因為某個人或者某件事的觸動突然感覺歲月靜好,春風十里?如果你的答案是“是”,你大概已經受到了同樣的“治愈”。
那么,這種“治愈感”究竟是什么呢?
我們不禁聯想到兩年前曾風靡中國的一種視頻表演形式,在類似視頻中,表演者或輕聲耳語,或細聲咀嚼,觀眾無一例外地表示有“愉悅”、“酥麻”、“舒服”的感覺,這種感覺和我們今天所說的“治愈感”很類似。而這種習慣性被人們稱為ASMR的神經反射,或許就是神秘的“治愈感”之所以能夠產生的生理基礎。
ASMR是“自發性知覺經絡反應”(autonomous sensory meridian response)的縮寫,這一概念誕生于2010年。在當時,它通常被歸類為一種身體上的刺痛感或過度放松狀態,通過頭皮、頸部和上脊柱移動,由某些聲音和視覺信號觸發。許多人發現,觀看這些視頻能夠緩解壓力,幫助他們入睡。
在2015年,關于ASMR的研究首次發表,研究發現這些視頻會幫助人們對抗壓力、慢性疼痛和失眠,甚至可能能夠對抗抑郁思想。
心理學家據此提出假說,ASMR帶來的舒適感,可能和人類記憶中最原始的安全感有關。低聲細語,輕輕的咀嚼音和揉搓紙團的沙沙聲,就像是清風微微拂過樹梢,就像是幼獸在母體身旁哼著鼻息睡著,那是我們的祖先留給我們的最安全、最舒適的圖景。
但有趣的是,并非所有人都喜歡ASMR,甚至在一些人看來,這些聲音只是惱人的噪音而已。
是否與性有關是關于ASMR的一個極具爭議的話題,盡管親歷過ASMR并得到快感的人們極力否認,但在很多國家的學界卻仍然將它描述為“大腦性高潮”,國內更是將其直接譯為“顱內高潮”。對ASMR生理學的研究表明,它減慢心率,產生平靜放松的感覺,同時釋放催產素,這和剛剛經歷過性高潮,處于“高潮的刺痛和隨后的余輝”的感受十分類似。
值得一提的是,催產素被認為是ASMR能夠引起舒適感的重要源泉之一。顧名思義,催產素可以促進宮縮,簡短產程。盡管如此,催產素并非女性所特有,男性同樣可以分泌催產素。和多巴胺一樣,催產素同樣分泌于腦下垂體,同時,催產素也能釋放快樂因子使人免于陷入沮喪、焦慮與厭惡的負面情緒中。
更重要的是,催產素還能增加親社會行為的發生,親子關系因此維穩,戀愛關系因此升溫,人們表現得更加利他、慷慨、有同理心,更加愿意去信任他人,因此,它也被稱為“擁抱激素”。
除催產素外,ASMR的舒適感來源也可能來自于人類自帶的一種AR系統——鏡像神經元。
恐怖片里,陰影中一個鬼影突然竄出,手中寒芒一閃,屏幕中的倒霉蛋隨即人頭落地,你是否會不由自主地摸摸脖子?
足球場上,看到一名球員被對方大力抽射,一球踢在襠部導致“當J立斷”,男性同胞們會不會不由自主地襠下一涼?
這就是鏡像神經元在起作用。
20世紀80年代末,意大利神經科學家賈科莫·里佐拉蒂提出了鏡像神經元的概念。在此之前,行為主義對于人類研究占有主導地位,對人類可觀察、可重復、可測量的外在行為進行量化研究,從而對心理過程進行解讀。這種看似科學的理論背后卻暗藏著一種錯誤的理念——人的一切活動和行為都是通過后天訓練習得的。在行為主義者看來,人剛出生就像一張白紙。
不過,以喬姆斯基為代表的另一批心理學家卻極力反對這種觀念。在他們看來,人更像是一部手機——剛出廠時,手機中已經預裝了系統,后天的學習只是在手機里加載了更多模塊化的應用軟件。而里佐拉蒂就通過對獼猴的研究證實了這一點。
在對獼猴的研究中,里佐拉蒂發現獼猴大腦里有一個被稱為“前運動區”區域,只有在獼猴進行有目的的運動時,這里的神經元才會被激活,比如抓、握、破壞等。同時,研究表明,這種連接是天然存在的,幼體只要發育成熟這種連接就會自然出現。
在一次給獼猴喂食的時候,里佐拉蒂意外地發現,當獼猴觀察到他在取食,獼猴大腦前運動區中,本來在獼猴自己取食時才會興奮起來的神經元,竟被激活了!
僅 僅是觀察到他人取食,猴子自身取食時才會興奮的神經元也被激活了。
僅僅是看而已,就好像自己親身拿到了食物,也就是說,在進行觀察、認知行為時,獼猴的運動神經同時已經被激活,這助使獼猴的大腦產生更深層次的、沉浸式的體驗。
里佐拉蒂于是將相關神經元稱為鏡像神經元。
鏡像神經元是模仿行為的基礎,同時也是人類共情的基礎。在我們觀察他人行為時,我們并非借助“換位思考”的能力,而是通過鏡像神經元真真切切地在大腦中進行了一遍他人做過的事。在看李子柒的視頻時,我們并非只是在看一個遙不可及的童話故事,而是我們已然化身李子柒,縱身山水,田園牧歌。
當然,我們希望通過ASMR這個大眾熟知的概念探究李子柒視頻“治愈感”的源起,但我們并不想把這種人類美好的感受一股腦地推向冷冰冰的催產素或是鏡像神經元。除卻視頻制作中運用的手法技巧,李子柒在跨文化、跨語境中的出色表現力,和她視頻中傳達出的人文內核密切相關。
在YouTube上搜索相關內容,你甚至可以搜到“男版李子柒”、“越南李子柒”等等國外視頻,和李子柒相比,這些視頻看起來更粗獷更原始甚至更山寨,但相同的是,它們的視頻評論區無一例外地聚集了大量擁躉。
油管上的“越南李子柒”。(圖片來自視頻截圖)
《李子柒怎么就不是文化輸出了》所真正引發爭議的,也僅是圍繞“視頻中的中國是不是真實的中國”的問題展開的,這更像是成年人對于“童話是不是假的”的一種反思。但我們放眼望去,世界各國人民都努力試圖在山野之間造一個現代的夢,這則田園牧歌的童話已然超越了國界,從這點看來,李子柒是不是文化輸出就已經不是個問題了。
無關真假,更無關對錯,畫面中的李子柒用她和她的烏托邦征服了世界。李子柒帶給世界的最大財富,可能就是在一個慵懶的午后,拿著咖啡的你在電腦前,點開視頻時,突然感受到的那一襲溫柔,一絲恬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