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四大名著中,成書最晚的《紅樓夢》,其實是個特例。
如《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這些脫胎自民間話本傳奇故事的小說,在民間廣為流傳、深入人心是理所當然的。而《紅樓夢》作為一部文人創作的小說,竟能與它們同列入“古典四大名著”之列,能在今天也有廣為大眾熟知的人氣和關注度,甚至發展出了有別于其他三大古典名著的“紅學”,本身就是歷史特定時期的天時與人和造就。
看看四大古典名著其他三部,《三國演藝》、《水滸傳》和《西游記》,持續至今的關注度和民間影響力,更多來自于宋代以后幾百年民間文學(戲曲、評書、話本)的積累,而并非和《紅樓夢》那樣,主要來自于其作品的文學價值本身。
京劇:《單刀會》
類似《三國演義》的小說,如《東周列國志》、《說岳全傳》、《大明英烈傳》,《殘唐五代演義》等,文學水平都比《三國演義》差得很遠,而《說岳全傳》可能又是這幾部里面文藝水平最差的。
《說岳》作者錢彩是個清朝治下的陋儒,,其行文不但文筆拙劣,更帶著濃濃的《弟子規》的陳腐味,如寫七歲的岳飛上山砍柴,叮囑其母親“守好門戶,休讓閑人騷擾”等。
然而,在大多數男性受眾讀者中,《說岳》人物如金兀術、哈密蚩、牛皋、岳云、張憲的熱度或是說“人氣”,可能僅次于劉關張、曹操、趙云等三國人物,而遠超孫臏、鄭恩等其他歷史小說人物。
京劇:《挑滑車》(《說岳》故事)
同樣,類似《水滸傳》的小說,如《隋唐演義》、《楊家將》,依托京劇、評書等早期大眾傳媒手段,秦叔寶、李元霸、穆桂英等形象的熱度,在大多數男性受眾中,足以和魯智深、武松、林沖等最出色的水滸英雄相當,遠勝過一百零八將里不出名的大多數人,盡管無論《隋唐》還是《楊家將》,其文學性都比《水滸》相去甚遠。
京劇:《四郎探母》(《楊家將》故事)
而類似《西游記》的小說,如《封神演義》、《上洞八仙全傳》,其實際民間影響力,大致和《西游記》在同一等級。《封神》的哪吒、《八仙》的呂洞賓,和《西游》孫悟空在文學藝術塑造上,固然有天差地遠的距離,但對他們耳熟能詳的絕大多數老百姓,也從來并不會刻意關注這點。
京劇:《大鬧天宮》
由此得出結論:古典名著小說的民間影響力,和其文學藝術價值并無直接關系。
因此,雖然同為影響力巨大的四大名著,然而三國、西游、水滸這幾部著作本身的研究價值,當然也就難以和《紅樓夢》相比,當然很難發展成類似《紅樓夢》一樣的“紅學”。
而《紅樓夢》比之于三國、水滸、西游,也包括這幾部書派生的《東周列國志》《隋唐演義》《封神演義》等濫觴作品的最大不同,就在于它并非脫胎于民間文學,而是不折不扣的文人創作。其雛形或說淵源,是唐朝元稹的《鶯鶯傳》,是元朝王實甫的《西廂記》,是明朝蘭陵笑笑生的《金瓶梅》。
越劇:《西廂記》
換言之,如果說三國、水滸、西游這些都是脫胎自民間話本的“下里巴人”作品,那么《紅樓夢》相對它們而言,雖然亦算不上什么十分高大上“陽春白雪”,但也是文人墨客的閑情偶寄之物。稗官野史縱然不及經史子集,卻也不是大字識不得幾個市井小民可企及的。
這也就造成了《紅樓夢》一書出版后,固然是從王公貴胄到文人士子爭相傳抄,一度洛陽紙貴,但是其在廣大民眾中的影響力,實難與三國、水滸、西游相比。
至于類似《紅樓夢》的小說,《鏡花緣》、《孽海花》、《蘭花夢奇傳》等,時至今日,除了少數愛好古典文學的少年偶爾涉獵,只怕根本沒幾個人會特意去找來看吧,更勿論知曉其書中主人公和各色人等姓甚名誰了。
對《紅樓夢》更有利的是,在報刊、電影、電視、網絡這些大眾傳媒興起之前,文人墨客的“沙龍文學”和下里巴人的“市井文學”,基本上是互不相干的兩套體系。
晉朝左思作《三都賦》,廣受一時追捧,有了“洛陽紙貴”這個成語,南朝庾信的《哀江南賦》,更是記述江南六朝的史詩,被古人稱頌為“文章之冠冕,述作之楷模”。可到了現在呢,這兩部在文學史上堪稱黃鐘大呂的作品,除了專門研究中國古代文學的人,還有多少人會去看呢?
庾信:《哀江南賦》
《紅樓夢》正如《三都賦》《哀江南賦》,不論其文學藝術價值如何出色,當時過境遷,其依托的封建王朝和封建家族制度都不復存在之后,在現代大眾人群的普及度和傳播性,原本應該是非常有限的。
就如同20世紀歐美的幾部出色作品,《琥珀》(Forever Amber,作者:凱瑟琳·溫莎)、《追憶似水年華》(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作者:馬塞爾·普魯斯特)、《尤利西斯》(Ulysses,作者:詹姆斯·喬伊斯)一樣,出版后風靡一時,甚至成為廣受追捧的現象級作品,被翻譯多國文字,但數十年后,終歸沉寂,成為大眾知名度寥寥、只有少數文學青年喜愛的小眾讀本,才是最符合歷史邏輯的待遇。
《追憶似水年華》
這些小說固然至今在文學界仍深受重視,是研究20世紀歐美文學的專家學者繞不過去的話題,論在世界文學史上的文學地位和文學價值,也未必遜色于《紅樓夢》多少。
但這和作品在現代社會的大眾傳播度或者說“人氣”,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在21世紀各國民眾心目中,這些書的人氣,可能加起來也不到《哈利·波特》系列的零頭,才是歷史的常態和必然。
《哈利·波特》
然而,《紅樓夢》的境遇卻截然不同。
中國近代史百年積弱,因此向西方歐美國家學習成為一個世紀的主流聲音,自然也包括文學藝術方面,是為“西學東漸”。歐洲文學以長篇小說為重心的觀點,當然也就同樣深刻影響了中國當代學者。
中國現代學者接受了歐美文學以長篇小說為重心的觀點,便將《紅樓夢》這部優秀長篇小說,贊頌為“集中國古典文學之大成”的瑰寶之作,“中國封建制度的挽歌”。
因此,《紅樓夢》便超越了戴震方苞,超越了乾嘉學派,成為“集中國古典文學之大成”的瑰寶。
在20世紀初,清末民國的文人看來,《紅樓夢》甚至和京劇一樣,成為了中國人唯一能在洋鬼子面前抬頭,彰顯中國古典文化的的所謂“國粹”,更應該得到特別的關照和扶植。
越劇:《紅樓夢》
《紅樓夢》成了無數“國學大師”茶余飯后津津樂道的家常,即使是魯迅、胡適等新文化運動的巨擎,同樣對《紅樓夢》每多褒贊,稱譽有加。
因此在俞平伯先生、周汝昌先生等的感召和率先垂范下,許多學者以畢生主要精力,用以專職研究紅樓夢,“紅學”也就應運而生了。
更具深遠影響的是,《紅樓夢》成了無數反封建新知識青年們,去了解中國古典文化、了解古代封建社會的必修必備讀本,并且深刻影響了整個中國現代文學史。
不止是茅盾、巴金這樣的嚴肅題材現實主義大師,其文風和創作思想深受《紅樓夢》影響,也不止是張恨水、張愛玲這些民國通俗小說家,創作手法和《紅樓夢》一脈相承,
甚至是從金庸到瓊瑤這些20世紀末影響巨大的當代通俗小說作者,同樣在他們作品中不時就可見深受《紅樓夢》影響的詞句。
時至今日,人人皆可為作者的網絡文學時代,主要是女性讀者受眾的“女性向”網絡小說中的最熱分類,古代“宮斗文”“宅斗文”,“紅樓風”“紅樓腔”依然是最流行最普遍的風格。
比如因改編為熱門電視劇而名燥一時的《甄嬛傳》,真是時時、處處可見《紅樓夢》的影子。
而這些影響力巨大、跨越百年時光、涉及各個年齡段、各個知識層面受眾的作品,都可以說是《紅樓夢》影響力的巨大輻射和衍生。
所以,對《紅樓夢》的品讀,從來就不僅僅是少數領著項目經費、開著課題研究的所謂“紅學家”的專利,而是早就“走下神壇”,回歸到民間大眾中,成為我們民族文化不可分割的重要組成部分了。
曾經的《紅樓夢》,在曹雪芹去世幾十年時間里,還僅僅是清朝八旗的王公貴族們品玩傳抄的小眾讀本。而如今的境遇,正應了那句:【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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