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沒見過熏臘肉的人,頭一次面對這個煙霧繚繞的現場時,很難不把眼前所見和一些小時候看過的電視劇場景聯系起來。
幽暗的房間,亦真亦幻的光亮,四下彌散的白煙,高糊的畫面和微妙的膠片質感,喚醒記憶中曾經壯著膽子才敢看下去的情節。
講述熏臘肉的文字, 哪怕逐字逐句都是最樸實的白描,也讓人輕輕松松就能讀出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俠氣。
“我外婆家有一間柴火屋,只有一個高高的小窗戶。老人坐在柴火旁不說話,只能看到映在半張臉上的火光。火上垂著小水壺,一直溫著茶水,天花板上掛滿一堆臘肉。”
很多外地人親眼見證過臘肉熏制的過程后,就默默對近年來那些因年代濾鏡而被封神的80年代古裝劇脫了粉。
他們不理解何須感嘆“那個黃金影視年代再也回不去了”, 明明熏一場臘肉就能讓人回到舊時光的片場。
“這太神奇了,我感覺在360°沉浸式觀看4D版《魯提轄拳打鎮關西》。”
對于外地人來說,不僅熏臘肉的場景略顯詭異, 熏完的成品也是多元化審美的修煉場。
熏臘鴨
“朋友看到我桌上的熏臘鴨,問我為什么要吃標本。”知乎邵陽網友@理智杠精雷某人 在“南方有哪些東西可以嚇壞北方人?”這個問題下傾情回答,字里行間流露出一股淡淡的憂傷。
可只有懂他的老鄉們才明白,他的憂傷不是因為朋友對熏鴨子這種家鄉美食的不了解,而是可惜朋友沒有機會了解更多。畢竟在真正的湖南人家餐桌上, “我們連內臟都是用煙熏著吃的。”
臘鴨肫
之所以對熏制如此著迷,源于湖南人對“入味”的執著。 每一個在辣椒堆里找過肉的朋友都會明白,如果湘菜有自己的法典,清淡將會是唯一的原罪。
杭州人梁實秋在參觀完柴火屋后,也曾一語道破天機:“房梁上掛著好多雞鴨魚肉,下面地上堆了樹枝、干葉之類,猶在冉冉冒煙。原來臘味之制作最重要的一個步驟就是煙熏。微溫的煙熏火燎,日久便把肉類熏得焦黑,但是煙熏的特殊味道都熏進去了。”
飄起來的不是煙,是湖南臘肉靈魂的兌換券。經過熏制的洗禮,它們才真正擁有了與華夏大地其他地區臘肉區別開的資本。
然而對于本地人來說,與“熏”相關聯的不僅不是恐怖的畫面,還是分外溫馨的暖意。 別說臘肉,湖南人連心中的年味兒都是這么熏出來的。
“每當走在街上,發現家家房頂白煙環繞,就知道是快過年了,心里踏實得很。”
圖via weibo@湘西苗疆啊哥
每年一進入臘月,湖南尤其是湘西地區的人們就開始熏臘肉了。除了最經典的豬肉之外,羊、魚、鴨等含有一定油脂的肉類也可采用相同辦法熏干食用。肉類要提前經過獨特調料腌漬、洗曬、風干,然后才到最重要的煙熏環節。而燃料也不是隨便什么木頭都行,要挑選甘蔗皮、柏枝等點燃后能彌漫清香的樹種。
不過這是農村的操作。居住在城市里的人沒有那么齊全的裝備, 只能靈活集中一切優勢力量,畢此一役。
你永遠猜不到你的湖南朋友會把臘肉掛在哪兒
圖via weibo@小汪怎么又瘦了
臘肉掛鉤的不僅是陽臺,還有經濟動態。每家每戶臘肉密度的變化,直接折射出地區物價水平的波動。
圖via weibo@蕓律師
出于安全性和便利度的考慮,多數人直接跳到“吃”這一步來感受家鄉的濃郁年味。
這也形成了一個充滿活力的商業閉環,推動著臘肉事業不斷擁抱新時代。
臘肉之于湖南人早已超越食物本身的意義,成為一種心靈的寧靜寄托。 在思鄉的湖南人眼中,不論是滿帶著紋理的石頭,還是往身上涂抹著潤膚乳的室友,都可能幻化為臘肉的形狀。
圖via weibo@屁股蛋子ASSK
當談到忙碌一年后最大的心愿時,某位湘妹子給出了比柴火屋飄出的縷縷青煙更朦朧的回答:“想當個老人,坐在門口看雪。浪費時間,什么也不玩,坐著熏臘肉。”
這無疑是我聽過的對臘肉最深情的詩意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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