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初，是中國電子商務行業的起步階段，當時消費者對網購接受度還比較低，從業者之間多有不正當競爭，甚至不惜抹黑對手。這個行業的從業者在風雨飄搖中生死未卜……

《圈子圈套》作者王強的長篇巨作《我們的時代》，記錄了當時從業者裴慶華在此時遭遇的至暗時刻。資金鏈隨時可能斷裂，同行無底線地栽贓抹黑自己，且還面臨著難以估量的行政處罰。裴慶華的創業至此被逼到了生死的邊緣。但裴慶華最終挺過了這一關。在艱難時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21世紀初，是中國電子商務行業的起步階段，當時消費者對網購接受度還比較低，從業者之間多有不正當競爭，甚至不惜抹黑對手。這個行業的從業者在風雨飄搖中生死未卜……

《圈子圈套》作者王強的長篇巨作《我們的時代》，記錄了當時從業者裴慶華在此時遭遇的至暗時刻。資金鏈隨時可能斷裂，同行無底線地栽贓抹黑自己，且還面臨著難以估量的行政處罰。裴慶華的創業至此被逼到了生死的邊緣。但裴慶華最終挺過了這一關。在艱難時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我們的時代（節選）

文 | 王強

圣誕、元旦電商網站這傳統的兩彈購物高峰剛過，漢商網便緊鑼密鼓籌備掀起2003年的新一波熱潮，這次選取的旗幟性主打商品是數碼相機。原本擬定的宣傳口號是“回家過年帶數碼相機了嗎”，譚媛總覺得差點兒力度，最后改成“沒帶數碼相機，怎能回家過年”。裴慶華念叨幾遍說，越聽越感到一股緊張焦慮，譚媛一拍手說這就對了，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品牌征集到佳能、卡西歐、奧林帕斯和索尼等最具號召力的數家，產品主推輕便、易用和時尚的款型，力求吸引眾多女性網民。經銷商反響熱烈，漢商網號稱“百店讓利大促銷”、推出“十萬件打折商品”供秒殺。裴慶華一再強調要把像存儲卡之類的配套商品備全，多做打包、拼單，借人氣把銷售額和客單價都沖上去。

蘿卜快了不洗泥，因為巴不得有更多商家捧場，對新近入場的經銷商資質便沒心思認真審核，只要交齊必需的材料即可。至于各家打折促銷的力度當然越大越好，一戶新來的商家提交的貨品是最熱門的佳能IXUS相機，別家報價多在兩千四百元上下，他家湊了個兩千零三元的數；別家放的秒殺價是一千八百八十八元，而他家放的是九百九十九元；更令人大跌眼鏡的是別家一般只提供一百個供秒殺，而他家備了八百八十八個。

……

數碼相機這一波活動取得前所未有的人氣與財氣雙豐收，慶功聚餐會上，裴慶華剛下決心給每人封個紅包過年，留守值班的人便傳來一個壞消息：有會員投訴買到的是假佳能IXUS。裴慶華的第一反應是：“假貨？不可能，是水貨吧？”值班的人說問過了，不是水貨因為根本無法開機。裴慶華仍然不相信：“假的數碼相機，你們誰見過？應該是水貨或者翻新機出了故障。”漢商網專做的3C產品與服裝鞋帽不同，水貨遍地但假冒貨還很少見，因為很多用戶其實希望以廉價買到水貨，而工廠費錢費力生產假電腦、假多媒體、假數碼相機未免得不償失。裴慶華吩咐先請會員把貨寄來，值班的說對方不肯，退錢他都不要。裴慶華問那他想要什么？值班的說：“他要告死咱們！”

裴慶華立刻帶人回到辦公室開始追查，這一查就發現麻煩大了。那家經銷商已經人間蒸發，連結清貨款都等不及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拿著他進駐時提交的營業執照副本和法人身份證復印件去工商局一查，全是假的。事已至此所有人都明白，漢商網這是被人黑了，相比那些花九百九十九元買到假貨的會員而言，漢商網的損失不知要大多少倍，何況買假貨的很可能有若干正是賣假貨的人，譬如那位揚言不要錢而要告死他們的會員，其用意恐怕在于搞死他們。

第二天無論晨報還是晚報都刊登了揭露漢商網大肆販賣假貨的報道，文章標題還特意借譚媛頗為得意的廣告詞修改成“花大錢買假貨，怎能回家過年”，整篇讀完讓人無法不義憤填膺，頓生“你不讓我過好年，我就讓你過不去這個年”的同仇敵愾。茅向前責問盧明為什么不仔細審核商戶資質，盧明哭喪著臉說他家證照齊全誰想到會有人成心害咱們。譚媛說自己也有責任，光惦記把活動做紅火，沒想到火得漢商網快被烤焦了。裴慶華說現在掰扯這些沒意義，趕緊分工應對。于是便由譚媛面對媒體，盧明面對會員，而最難干的活非裴慶華莫屬，那便是面對工商局。

……

工商局懸在漢商網頭頂的那把劍一時半刻不會劈下來，愿意接受退賠的會員都拿到了貨款和賠償金，并簽署承諾書就此放棄對漢商網進一步索賠的權利主張。相比之下譚媛負責的媒體公關卻非常不順利，不僅與最初發難的幾家傳統紙媒關系愈發劍拔弩張，就連起先并不激烈的網絡媒體也開始加入對漢商網的大肆撻伐。媒體一致判定漢商網在事發后避重就輕，只承認有疏失不承認有過錯，一味強調自身所蒙受的損失，明顯是把自身利益看得遠高于網民利益。譚媛萬分苦惱，覺得自己已經好話說盡，如此清楚的事實擺在那里媒體怎么仍然不分青紅皂白，難道非要置漢商網于死地而后快？她不禁懷疑背后主使莫非已經買通了某些媒體，這種潛意識令她與媒體之間更加充滿敵意。

天已經全黑了，幾個人都沒有回去的意思，坐在位子上唉聲嘆氣。裴慶華有些后悔不如當初親自面對媒體，但他也懷疑自己能否比譚媛做得更好。正無計可施卻聽盧明對門口叫一聲：“志紅姐，你怎么來了？”

幾個人應聲看去，只見舒志紅（舒為裴慶華前女友——編者注）面無表情地立在門口，裴慶華一時尷尬不知如何是好，還是盧明馬上起身把舒志紅請進來落了座。

舒志紅摘下圍巾在手里疊好，并不看裴慶華，面向譚媛問道：“這次對媒體的公關是你主導的？”譚媛訕訕地點頭，舒志紅又問，“這是一場典型的危機公關，你同意吧？”譚媛又點頭，舒志紅再問，“危機公關的處理原則你應該有所了解，最重要的一條是什么？是‘擔當’。事件發生后從媒體到公眾都已經在腦子里形成了自己的判斷，對漢商網該如何表態如何補救有了心理預期，這就是民意，以你一己之力去對抗如此強大的民意，能有好結果嗎？”譚媛低頭不語，舒志紅輕嘆一聲，語氣和緩下來，“這不是你的錯，如果要說有錯那也是錯在你的背景、你的經歷。你這輩子太順了，所以吃不得委屈、受不得冤枉，你才表現得跟祥林嫂似的，見誰都說漢商網多么不幸，真沒想到那個商家會故意賣假貨，網民頂多被騙了一千塊錢而漢商網卻陷入生存危機。我說的沒錯吧？你應該徹底忘掉自己的身份，你的身份是漢商網發言人而不再是譚媛?！?/p>

盧明插話道：“我覺得志紅姐講得有道理。”

茅向前甕聲甕氣地說：“姜還是老的辣啊?！?/p>

“你說誰老呢？”舒志紅白茅向前一眼，轉而對譚媛說，“如果我是你，開口頭一句就是‘我們錯了，責任都在我們漢商網，我們向網民和公眾道歉’，先把一切大包大攬下來，但具體錯在哪兒不要細說。媒體和公眾要的就是你認錯這個態度，先讓他們把這口氣出掉，你和他們就不再是尖銳的對立面。然后再擺事實但不要下結論，結論留給公眾或者第三方去下。漢商網再怎么冤枉、再怎么吃虧，這些話也不能自己說，可以請電商同行或者立場中立的權威人士來講，比如這次就應該敦請公安局出面證明確實涉及不正當競爭。同樣一句話換個人說，天壤之別?！?/p>

譚媛嘟囔：“其他家電商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不見得，假貨事件打擊的不僅是漢商網，而是全體電商，一旦網民形成電商凈賣假貨的固有印象，電商還有好嗎？恰恰應該以此作為試金石，不管不顧拼命踩漢商網的很可能正是幕后的那只黑手！”

“那……現在應該怎么辦？按你的思路重新和媒體溝通？”

舒志紅搖頭：“過這村沒這店了，媒體不會給咱們第二次機會?！?/p>

裴慶華沉著臉頭一次開口：“所以你就是專門來教育我們一頓？”

舒志紅扭頭死死盯著裴慶華，直到裴慶華僵持不過把目光挪到別處她才說：“我有一個建議，但不知道你們能否接受。”

茅向前和盧明都催促道：“你說你說。”

“漢商網可以宣布設立一個專項基金，用于向會員提供無理由先行賠付，不管誰的責任，會員都可以在規定時間內退換貨甚至索賠，而漢商網先行向會員賠付，事后再向有關商戶追討。這樣既可以表明漢商網的誠意，更能從根本上打消會員網上購物的顧慮?！?/p>

裴慶華問：“這樣一個基金大概需要多少錢？這筆錢從哪兒來？”

舒志紅一撇嘴：“真是典型的工科生思維，凡事首先想到的都是how，你應該先想why not！”

盧明說：“可以向商戶募集，進駐的商戶必須向咱們交一筆質保押金?！?/p>

譚媛說：“我理解志紅姐的意思，目前用不著明確說這筆錢大致規模、如何籌集，關鍵是做出姿態。咱們還可以率先在電商中發出倡議，起個帶頭作用?！?/p>

舒志紅笑著贊許道：“還是譚媛聰明，這樣就能變被動為主動、變壞事為好事。”

譚媛發愁道：“可我現在和媒體搞得這么僵，他們還肯替咱們發消息嗎？發出去也變了味兒。”

舒志紅得意地一甩頭：“這就得看誰出面嘍。我會寫篇通稿，請一些媒體的朋友幫著發；再約一個重量級的記者給慶華做個專訪?！彼┮谎叟釕c華，“如今你已經是新聞人物了，肯定有人愿意來篇獨家?！?/p>

幾個人千恩萬謝送舒志紅出門，到電梯口譚媛使眼色讓茅向前和盧明跟她一起回去，留下裴慶華和舒志紅等電梯。裴慶華用腳尖踢著水磨石地面，含混地說一句：“謝了啊！”

“什么？”舒志紅故意問。

“我說，這次要謝謝你幫忙?！闭f這話時，裴慶華的語氣盡量自然。

“用不著。”舒志紅等電梯到了又說，“我就是要讓你知道，你錯過的多么難得、失去的多么寶貴！”然后就大步邁進電梯，再也不看裴慶華。

裴慶華愣怔地看著電梯門關上，聽著電梯啟動的聲音口中喃喃道：“你怎么就不能也擔當一回？我只想讓你認個錯、道個歉，就那么難？”

不知是舒志紅的公關策略奏效了，還是媒體與公眾的注意力原本持續不了多久，沒幾天工夫漢商網便從各類版面中消失了，撲面而至的羊年春節令絕大多數人的興趣點從互聯網上移開，網絡流量與熱度如同往年一樣跌入最淡的淡季。

漢商網則非僅用一個“淡”字所能形容，更恰當的恐怕是個“死”字，真正是宛若一潭死水。從漢商網開始按照工商局的要求進行自查自糾，商戶中主動關店的就陸續出現并日益蔓延，留下的大型商戶也把不少商品主動下架，尤其不是自家出產的打包品種，一時間整個漢商網是一副蕭條破敗的喪氣樣。

裴慶華破天荒給全體員工放了長假，法定假期之外又多加十天，正月十七再上班。茅向前和盧明圍在裴慶華桌前欲言又止，裴慶華笑道：“你們都各回各家，今年春節不用你們值班。我一個人沒問題，你們把手機開著，保證我找得著人就行?！眰z人于心不忍但還是點頭答應了。

……

大年初一，裴慶華一切如常到公司，經過大門值班室遇到裘隊長，道聲：“大裘，過年好！”

裘隊長作個揖，打趣說：“同好同好！裴總一天假都不休啊，這生意好到天上去啦？”

裴慶華只苦笑一下沒說什么。

大年初二，裴慶華又在門口遇到裘隊長，裘隊長揶揄道：“裴總還不歇？錢賺得差不多就行了，人得知足！”

裴慶華又苦笑一下沒說什么。

譚媛不放心，從家里給裴慶華送來一飯盒餃子，剛進辦公室就見裴慶華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電腦屏幕，神情肅穆，她忙放下袋子問：“怎么了？網站出問題了？”

“不是，航天飛機炸了！你還不知道？”

譚媛點頭：“早晨手機上剛收到短信，昨天晚上十點墜毀的，真慘，七個宇航員都死了，還有兩個女的?！?/p>

“哥倫比亞號，如雷貫耳的名字，人類歷史上第一架航天飛機?！迸釕c華滿臉感傷，“1981年4月我還在上初三，從新聞里看到航天飛機上天，當時就決定不學文也不學理，就學工，將來也造航天飛機。”

譚媛說：“我才五歲，完全沒印象，就記得看《鐵臂阿童木》?！?/p>

沉默了一會兒，裴慶華問：“作為宇航員而言，與航天飛機同歸于盡是不是再理想不過的歸宿？”

譚媛歪頭想了想：“可能吧，挺悲壯的。”

片刻之后裴慶華忽然自言自語：“搞網站的人是不是也應該和網站同歸于盡？”

譚媛嚇一跳，驚愕地盯著裴慶華半天才說：“你胡思亂想什么呢？！做網站的人應該一個網站一個網站一直做下去，漢商網即便真的不行了，你也應該再去做一個新網站。我相信那些宇航員如果有機會選擇，他們一定愿意換一架航天飛機再次飛向太空。”

裴慶華看看譚媛，淡淡一笑：“我只是這么一說?！?/p>

譚媛半信半疑，追問道：“你不會真想不開吧？”

裴慶華反問：“你打算什么時候離開漢商網？之前說好干到去年年底，現在都2月份了。“

“我說的是幫漢商網首輪融資成功，沒說具體日子?！?/p>

“以前我一直沒明確表態，只要你和你爸達成一致我沒意見，但現在我想和你定個期限。譚媛，你在漢商網最多做到2月底。”

“為什么？”譚媛驚問。

裴慶華毫無征兆地突然爆發：“因為不需要所有人給漢商網陪葬！”

譚媛頹然地靠在椅背上，呆了好一陣才問：“慶華，你真的覺得漢商網不行了？你已經打算放棄？”

裴慶華答非所問地說：“我會繼續堅持下去，一直堅持到最后一刻?！?/p>

“我陪你，我哪兒也不去！”

裴慶華怒道：“你非要親眼看著我關掉漢商網才滿意？！你就不能讓我保留最后一點尊嚴？！”

譚媛被裴慶華這副樣子嚇壞了，忙說：“我只是想幫你?！?/p>

“你已經幫我夠多了。”裴慶華冷靜下來，“沒必要還耗在這兒，你應該去做更有意義的事情，比如去幫你爸（指譚啟章，華研集團創始人，裴慶華創業前的老上司——編者注）。”

裴慶華點下頭，勉強笑了笑：“你剛才思考的神態讓我想起當年你做立體幾何的時候?！?/p>

“聽我爸說，我剛上高一那段是他最苦悶最彷徨的時期，完全看不到任何希望，他說當時真想把華研關掉，甚至覺得……活著毫無意義?！?/p>

“是嗎？我當時倒沒什么感覺，就是發現無事可做，連出差都用不著，你爸什么也不跟我們說。”

“就像現在你什么也不跟員工講一樣，不是嗎？”譚媛俏皮地擠下眼睛，“我的意思是，我爸也經歷過特別黑暗的時刻，但黑暗總會過去，要不怎么叫黎明前的黑暗呢?！?/p>

“黎明前一定黑暗，但黑暗后面未必一定就是黎明，也許是更黑的黑暗。”

“慶華，你一定要振作起來。想想看，如果當時我爸放棄了，華研會怎么樣？你會怎么樣？我會怎么樣？如果現在你放棄了，老茅、盧明還有漢商網的所有員工會怎么樣？他們的家人會怎么樣？你的一個決定將改變很多人的人生軌跡，你的責任是把大家帶向光明，而不是推入黑暗。”

裴慶華苦笑著說：“也許我的決定可以讓大家都得以解脫呢，包括我。”

譚媛噌地站起大聲說：“裴慶華，如果你是一個懦夫就根本不配談什么尊嚴！”

……

大年初六，裴慶華繼續獨自值班，聽到座機響起，他估計又是茅向前或盧明找他閑聊，但還是很認真地接起來說：“您好，這里是漢商網?！?/p>

“咦，還真有人接……”電話里的人咕噥道。

“您好，我是漢商網，請問您是會員嗎？有什么可以幫您？”

對方嘿嘿笑一聲：“我不是會員，我想在你們網站上賣東西。”

裴慶華立刻高興地說：“您是想注冊商戶？那太好了，歡迎歡迎！漢商網上有很方便快捷的流程幫您申請開店，您在過程中一旦遇到問題可以隨時聯系我們。”

“是這樣，我正好在知春路上，離你們不遠，想先拜訪一下。”

“好啊，隨時歡迎！”裴慶華放下電話就忙著倒水沏茶。

沒多久聽見樓道里傳來腳步聲，一個中等個頭五十歲上下的人出現在門口，眼睛細細的、嘴唇薄薄的，臉上是溫和謙恭的笑。

裴慶華把客人請進來落座，對方環顧四周，笑著說：“挺干凈，比我們公司強得多。”接過裴慶華遞上的茶杯又說，“我是偶然路過，想碰碰運氣看你們有沒有人，沒想到真有值班的，不好意思啊我是個不速之客。”

“哪里話，有客戶來我當然不亦樂乎。先給您拜個年?！?/p>

“過年好過年好。哎呀我會不會是你們羊年的頭一個客戶??？”

裴慶華笑道：“那再好不過。請問您的公司主要做哪類產品？”

“產品挺多，主要的嘛就是加濕器。哦忘了介紹，我是亞蘇公司的，我姓魯?！?/p>

亞蘇？姓魯？裴慶華腦子里倏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莫非……？他馬上取一張自己的名片雙手遞上，對方忙從西裝內兜里也取出名片交換。裴慶華第一眼便看到頭銜處的董事長三個字，不由驚呼：“哎呀，您就是亞蘇的魯總，失敬失敬，我久仰您的大名?！?/p>

魯總還沒來得及定睛細看手上的名片，便忙連聲客氣道：“不敢當，不敢當。”

裴慶華試探著問：“前一段聽說您的公司做得……”

魯總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皮：“是，沒錯，我們亞蘇前兩年遇到不小的困難，眼下還在努力堅持?！?/p>

裴慶華忍不住脫口而出：“真沒想到，你們至今還……”

“還沒死，對吧？”魯總笑瞇瞇地說，“欠了人家那么多債，總應該一點點還給人家，所以不敢死，咬著牙也得繼續做。”

“還欠多少？我聽志合的賀總說他花五千多萬買了您當初的亞蘇大廈，那些錢仍不夠還債？”

“不夠，不夠，差得遠呢，誰讓我當初有本事借那么多錢?！濒斂偤┖┑匦?，“不過我現在也搞不清剩下多少沒還，我跟財務總監說了，不要提醒我還欠多少，我怕我會絕望，他只要告訴我每天又還了多少錢。就像爬珠穆朗瑪峰，你每天都告訴我還差八千多米，我怎么可能爬得動？但你每天告訴我又爬了七米八米，我就有力氣接著爬。”

“背著那么大的債務包袱，企業什么時候才能翻身？與其這樣看不到出頭之日，還不如……”

“還不如破產？跑路？或者干脆一死了之？”魯總盯著裴慶華的眼睛，“不管是把公司弄死還是把我自己弄死都再簡單不過，但人一輩子不能總挑簡單的事干吧。有些事正因為難，才更應該去做?！?/p>

這席話讓裴慶華品味再三，魯總說得輕松但可以想象他是經歷了怎樣的痛苦煎熬才到今天。裴慶華喉嚨里好像被東西堵住，他清清嗓子又問：“你們現在搬到哪兒了？”

“清河北面，遠多嘍，環境差得很。不過無所謂，反正我們都是出來跑，不在公司接待客戶?！?/p>

“您身為董事長也親自出來跑業務？太不容易了。”

“大家都不容易?！濒斂偛[起眼睛把裴慶華的名片挪遠些，叫道，“哎呀，失敬失敬，才知道你是漢商網的CEO。你看你也不容易嘛，大過年親自值班接電話?！?/p>

“我純粹是閑著沒事干，”裴慶華自嘲，“自己都奇怪怎么會心血來潮打掃衛生，原來是上天冥冥之中賦予我預感，將有貴客登門?！?/p>

“是你自己打掃的？”魯總再次環顧四周，“這里雖說面積不大可東西不少，清理起來不容易喲。老話兒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看來我回去也該把公司收拾一下，新年應該有個新氣象。”

裴慶華問：“您怎么想到在漢商網開店？不瞞您說我們最近名聲可不怎么樣。”

魯總的笑容里透出一絲狡黠：“看到了看到了，也不瞞你說，正因為看到那些報道我才動心的。有兩方面原因，一個是我看報上說八百多個假相機不到一個小時就被一搶而光，這可真了不得。擱在實體門店八百人那得擠破頭，要配多少個導購員收銀員才能做到每分鐘賣出十幾臺？”

“這還是因為我們的服務器不給力存在瓶頸，很多會員連續刷屏刷了半個小時才買到，理論上講上千臺上萬臺也可以在一分鐘內賣光?！?/p>

魯總不禁嘖嘖稱嘆：“了不得，看來以前沒把電商渠道當回事是大錯特錯。唉，人老了，觀念舊了?！?/p>

裴慶華安慰道：“那批假貨之所以賣得那么快是因為價格低得實在離譜。除非你們想賠本賺吆喝，否則電商渠道的出貨速度并不比實體門店高出很多?！?/p>

“嘿嘿，我的加濕器也可以給出很誘人的價格，畢竟我的利潤空間蠻大的。”

“您多讓利一百塊錢，用于還債的錢就少一百塊。所以我不建議您貿然報出太低的價，那樣得賣出多少臺才能還清債務?！?/p>

“不要緊，一臺一臺賣，一點一點還，只要他們給我時間我就會一直還下去?！?/p>

裴慶華豎起大拇指：“您這可真稱得上當代的愚公移山！”

魯總立刻擺手：“別這么講，我很反感愚公移山那一套，什么子子孫孫無窮匱也，他憑什么要求子孫后代延續他的傻事，子孫完全可以搬家嘛。再者說他為什么年輕的時候不干，等到九十歲才開始折騰？自己裝模作樣干兩年一命嗚呼，害得子孫后代接班吃苦受累。我早想清楚了，這些債我這輩子還多少算多少，和我的孩子無關，他們有他們的生活，不應該被我犯下的錯誤牽連?！?/p>

裴慶華問：“第二個呢？”

“什么第二個？”

“您剛才說有兩方面原因?！?/p>

“嗐，瞧我這腦子。第二個嘛，就是我估計你現在生意肯定不景氣，應該會給我比較好的條件吧?！?/p>

裴慶華立刻表態：“這您放心，我非常敬重您的為人，何況我聽賀總說您和我們不僅是校友，論起來還是我們的老師。魯老師，我向您鄭重承諾，亞蘇的產品在漢商網免交進場費和手續費，賺多少您都拿去還債?！?/p>

聽到裴慶華叫他老師，魯總一時有些激動，他雙手在大腿上搓了搓，說：“既然你喊我老師，那我就更得有老師的樣子，哪有占學生便宜的道理。在商言商，就按你們的收費標準來，象征性打點兒折扣我就知足啦?！迸釕c華連連搖頭執意不肯，魯總抬手制止道，“你聽我一句，漢商網如今這種局面還遠遠不到擺闊氣搞慈善的時候，你也要掙錢才能活下去。記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p>

……

魯總臨走拍拍裴慶華的胳膊說：“日子再難過也要過，誰讓咱們是做企業的。你我都要努力活下去。”裴慶華神情凝重地點下頭。

中國創業者群體事業興衰與命運沉浮的長篇力作

新商業小說開山名家、《圈子圈套》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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