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超市遇到董文生倆口子，問我有電熱毯嗎？

大熱天買電熱毯干啥？

他家屬說：給他帶工地。

我看了看董文生的塊頭，一米八五的個頭，還是那么健壯彪悍。他家屬原來說過，他從安哥拉回來瘦了好多。瘦得體重只剩112公斤了。現在回國已有一年了吧？體重早反彈到回出國之前，說不定還增加了呢。我便開玩笑說：你壯得像牛一樣，杵哪兒就是一組暖氣，還能用得著電熱毯啊？

董文生哈哈笑了，說：我說不要，她硬要給買，其實我很少在床上睡覺，一般情況都是車上呢。

她家屬剜了他一眼說：聽說阿爾及利亞那邊還飄雪花呢，不帶行嗎？

啊？又要出國？走了幾年安哥拉，回來連你兒子都不認識了，還要走？

董文生哈哈又是一笑，撓了撓頭說：公司通知的，那邊需要司機，不去不行。

這是真的，不是開玩笑，他走的時候，他兒子胖嘟嘟的，在上幼兒園。中途回來探家，兒子上了小學，個子長高了一些，還是胖嘟嘟的。去年回來，兒子上了初中，正處于青春期，個子一下子長到一米八，模樣大變。他拉著行李箱進大門，兒子跑過去從他手里接箱子，他還使勁閃了一下，看著兒子愣住了。兒子喊他爸，又伸手接箱子。他還是愣愣的，打量著兒子，目光在兒子臉上搜索記憶中兒子那圓嘟嘟的臉龐。可兒子圓嘟嘟的臉變長了，還長了星星點點的青春痘，臉頰的須毛朦朦朧朧的。站他面前，他卻不認識。想必，當時他肯定感慨萬分。真是歲月如流，自己還沒來得及陪兒子玩兒玩具槍，帶兒子到公園騎蹦蹦猴。兒子已經長大了。

董文生笑得眼角溢出眼淚。他家屬也露出微微的笑，笑得很不自然，眼里朦了一層水霧。

董文生很幽默。他是技術精湛的大型機械司機。二十局承接安哥拉1344公里的鐵路，董文生是運輸車隊的班長，運輸物資，正常情況一周往返一次，吃喝拉撒睡都在路上。遇到雨季，或車出故障，作為班長就得身先士卒，留下來看車，等待維修工。一個人在茫茫荒野中，斷糧缺水，一呆就是一半個月。他曾經用一個饅頭扛了四天，跑幾十公里外找水喝，也討過飯。他說黑人很善良，知道中國人是給他們修鐵路的，對中國人很熱情，做好飯也讓他用手抓的吃。平時他是吃不下去的，可餓得眼花繚亂兩腿打顫的時候，也就顧不了衛生不衛生了，只要不是毒藥就行。

修建安哥拉鐵路，運輸隊的工作是最艱苦的。安哥拉的地貌復雜，土質疏松，路況極差，幾乎沒有一條像樣的公路。董文生開的炮車，炮車身長27米，再裝上25米長鋼軌，連車頭有30米長。沒有過硬技術的年輕司機拐個彎都很艱難，遇到泥濘、上坡駕馭起來更加吃力。而鐵路要穿過森林、沙漠、溝壑，運輸又需要速度。董文生經常跳下小張的車，爬上小李的車。有一次，六個炮車拉的鋼軌，穿過荒漠，要上一個陡坡，陡坡形如蛇腰，彎彎曲曲又窄又陡。重車爬坡比蝸牛還慢，前面的車爬到半坡，車忽然熄滅，司機啟動幾次，打不著火，而迎面過來的車不停地摁喇叭，黑人司機也探出頭來，罵罵咧咧示意讓道。僵持了很久，董文生跑上坡查看了情況。坡很陡即便打著火，車馬力不夠，還是上不去，只能倒退，可這么重的車，彎曲陡峭的路，倒退200多米沒有相當的技術談何容易啊？

前后車輛夾攻，黑人司機已經憤怒了。倒！董文生跳上車，打火穩合輕踩油門，車一寸一寸往后退，退下之后，路兩旁站著的司機和圍觀人群響起一片掌聲，讓出路，黑人車緩慢通過時都向董文生豎起大拇指說：西來西大蹦（中國人好）。

董文生有豐富的駕駛經驗、頭腦靈活，應變能力極強，再加上有強壯的體魄、能吃苦，國外的工地肯定需要他。

他家屬去挑電熱毯，他悄悄和我說：買上也用不著，不帶，她心里不高興，老擔心我。

他家屬提著電熱毯，好像很踏實，給我擺擺手。他也笑笑跟著走了。

圖/文 | 斯琴

責編 | 盛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