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上海“念枚"銅圓票探究

馬傳德 徐淵

一，從《老上海貨幣》的“念枚”銅圓錢莊票談起

清未的上海己是娼妓業盛行的都市，民國初期，上海更薈萃了全國各地來的紅娼名妓，當時滬上妓女人數之多，青樓妓館之興，可謂全國之首。妓院之間競爭激烈，為了拉嫖客，妓院的老鴇采用給嫖客的跟從，轎夫等下人賞錢的作法，其目的是讓他們慫恿主人時常光顧青樓。

舊上海“會樂里”資料

此類所謂“轎飯錢"，起初以紙張寫開具，手續復雜，領取麻煩，后來妓院延請工匠手刻精鑄銅質籌碼，在籌碼上刻有妓女的藝名，面值，制作者名號等，面值大多為弍佰文或銅圓念枚(滬語即當十銅圓廿枚)。由于形態各異的銅質轎飯錢圖案生動，大多數被人留存把玩，妓院發出多而回收少，所以至民國后妓院逐步采用紙質“轎飯票”代替。

舊上海“會樂里”資料

各種老上海“念枚”銅圓票資料

在老上海形形色色的貨幣中，有些以某某錢莊名義發行，面值均為“念枚”銅圓的兌換券，在20世紀初至20年代，一度曾在市面流通。“念"即“廿”的滬語諧音，由于未見外地有稱“念枚"的銅圓票，因此這種“念枚”銅圓錢莊票被認為是滬上錢幣的一大特色。1997年，我們編輯出版了一本《老上海貨幣》彩色圖集，在上海錢莊票部分，即收錄了這種念枚銅圓票共13種。后來，我們又在該書的基礎上，編寫了一本“一錢一談”形式的老上海貨幣，亦有多篇文章對這種銅圓票作了專題介紹。

根據我們幾年來從各方面的收集統計，目前己掌握這種"念枚"銅圓票有六七十種。其中發行情況如下：

民國5年(1916)年發行的有德順成莊

民國6年發行的有振新錢莊，元豐泰莊

民國7年發行的有同和莊，永記兆康莊，乾康莊，公泰錢莊，美泰莊，增泰康莊

民國8年發行的有永盛昌裕記，陳福源莊，德馨莊，元和泰莊，鄭泰祥號

民國9年發行的生昌，永祥瑞號，元豐泰號

民國10年發行的有兆春記，同和泰，庫記莊，祥春莊，永生祥莊

民國11年發行的有福康錢莊，協康錢莊，和康莊，增和莊

民國12年發行的有同和泰，元豐泰莊，立勝長錢莊，同發錢莊

民國13年發行的有永記乾泰，慶平祥號，同康莊，云龍祥

民國14年發行的有大成錢莊，同和泰莊，協記榮太和莊，開泰，仁記順祥莊，福記行，永和祥錢莊，同康祥莊

民國15年發行的有榮大錢莊，萬豐泰號，云龍祥，同和泰錢莊，得利錢莊，協豐號，陳福添記號

民國16年發行的有源昌茂記錢莊

民國17年發行的有榮大錢莊，鎮泰莊

民國18年發行的有協康錢莊，萬豐泰號

無發行年份的有公興莊，同泰興莊，和康晉記錢莊，美大，同盛號協同興錢莊，莊一錢莊，萬泰，協茂盛記，協興，老裕泰紹酒棧，永和莊等。

舊上海街景資料

舊上海街景資料

二，老上海“念枚"銅圓票的基本特點

所見各種老上海“念枚”銅圓票，都為橫票。其承印單位，系滬上多家印刷廠，如中華印書館，中華圖書公司，大中國印刷廠，新新美術印刷社，美藝寫真制版社等。大多為彩色石印，票幅，規格參仿當時銀行所發行的鈔票。

民國十二年（1923年）上海同和泰兌換券銅幣念枚

中國嘉德國際拍賣有限公司拍品

票面中間的面值，或作“銅圓念枚"，或稱“銅圓貳拾枚”，四角還有“念”或“20”的面值數。正面往往印有“憑票即付，執此為照"，“憑票即付，不掛失票"，“憑票兌付銅圓，只認票不認人"，“只認票不認人，另有圖章為憑”等小字及上海地名，背面往往也像銀行發行的鈔票一樣印有外文，點明其“兌換券”的性質。

民國甲子年（1924年）上海恒昌祥念枚

中國嘉德國際拍賣有限公司拍品

加蓋“法界愷自邇路壹百四十一號”

民國九年上海萬豐泰號銅元券念枚一枚

北京誠軒拍賣有限公司拍品

銅圓票圖案除仿自鈔票的財神像，聚寶盒，雙龍及雙獅圖等，還有各種古代或神話故事人物，兒童嬉戲，農民勞動場景，亭臺樓閣，寶塔風景，鐵路貨車，商場店鋪，新式樓宇等等，多為市民所喜聞樂見者，有的圖案中還有民國初期的五色旗幟出現，反映其時代特征。票面上還蓋有多種圖案，大多為莊號名稱及經理印鑒。有的像當年正式流通鈔票一樣，還印有外文簽名。

民國十六年（1927年）上海茂記源昌錢莊念枚

中國嘉德國際拍賣有限公司拍品

當然，與流通鈔票相比，有的“念枚”銅圓票圖案設計較為粗糙，文字也有印錯之處。如有一張“同和泰號"銅圓念枚兌換券，背面四角的面值數印成“2”。有一張“慶平祥號”銅圓貳拾兌換券，正面所印年份為“中華民國十五年(1926)，而背面卻印了(1925)的年份，自相矛盾，錯誤都是很明顯的。

民國九年上海萬豐泰號銅元券念枚一枚

北京誠軒拍賣拍品資料

上海地名，少見

這些"念枚“銅圓票每次的發行量都比較小，不少僅為四位數編號，即僅印數千張而已。印發銅圓票的錢莊均在上海租界內，除少數在法租界，主要集中在公共租界的福州路(四馬路)，廣東路(五馬路)，漢口路(三馬路)，云南路，廣西路，浙江路一帶。這些錢莊規模都比較小。我們查閱了《上海錢莊史資料》，上述錢莊一家也沒有查到。因此顯然都是錢莊業中資本最小的零兌莊，以兌換貨幣為其業務。有的更是以賣煙為主兼營兌換貨幣業務的五洋雜貨店，如有一張《同泰興莊》，背面即印有“經理呂宋雪茄"，“中外各種紙煙”的小字，顯然乃是一家“煙兌莊”。

民國十一年（1922年） 上海同盛兌換券銅幣念枚

中國嘉德國際拍品資料

三，“念枚"銅圓票是否因市面銅鋪幣缺乏而印發

滬上這些錢莊為什么要印發面額為“念枚"的銅圓票?有人認為是市面銅輔幣缺乏所造成的。民國初年上海市面是否缺乏銅輔幣呢?答案是否定的。自晚清銅圓問世后，由于獲利甚多，各省紛紛設廠鑄制，致使發生濫鑄，私鑄等問題。銅圓約鑄造漫無限制，充塞市面，害苦了廣大平民百姓。進入民國后，這種情況更是變本加厲，中央和地方為彌補經費之不足，軍閥為籌措軍政費用，官員們為獲取私利，均以鑄制銅圓為手段。有些省份的銅圓數量大大超過市場容量，遂不得不折價向上海等地傾銷，江蘇省在民國4年(1915)采取限制銅圓入境的措施，把上海亦列為限制銅圓入境之區，但由于販運銅圓厚利所在，雖禁而不止。

民國十三年（1924年）上海法界合康錢莊銅圓念枚

中國嘉德國際拍品

另外，私鑄銅圓的問題相當嚴重。更有外國不法商人私鑄銅圓偷運入境販賣以牟取暴利。如1914年11月8日上海《時事新報》即載:有某國商人載運大批銅圓進口，每次有數千箱之多，均用肥皂箱裝，每箱五千枚…錢鋪中向該國人兌換，每銀幣一圓換銅圓百六十枚，兌出每洋作三十七八枚…

民國十年（1921年）上海連記莊同升祥銅圓念枚資料

中國嘉德國際拍賣拍品

因而造成市場上銅圓（特別是劣質銅圓）充斥，銅圓貶值。上海市面，民國5年(1916)銀幣一圓換銅圓125枚，至民國15年(1926)降至每圓27O枚，銅圓貶值達50%以上!

因此，“念枚”銅圓票的印發并非是由于當時銅輔幣匱乏所引起的。再說，如果民國初年以上海市面真的發生銅輔幣匱乏，僅靠若干家錢兌莊印發“數量有限"的念枚銅圓票，又能解決問題嗎？

四，“念枚“銅圓票是否是紙質“轎飯錢”

“轎飯錢”原為舊上海上等妓院中使用的一枚銅質代幣籌碼。作為妓院及妓女支付給轎夫等下手的賞錢，所以又稱作"轎飯賬"。這種銅質“轎飯錢"系妓院委托工匠設計制作，其圖形有長方形，兔形，雙魚形，石榴型，葫蘆形，花籃形，折扇形，香爐形，寶鼎形，鎖片形，雞心形，聚寶盆形，雙葉果子形等等。上面刻有妓女藝名及“銅圓念枚"或“弍佰文"的面值。而轎夫(包括后來的黃包車夫，汽車司機)等可憑此到妓院賬房或指定錢莊中換取銅圓。有些銅質"轎飯錢”，幣面除刻有“弍佰文”面值及藝名外，還有明確標明其用途的“轎飯錢"三字。

舊上海妓院代用幣“正豐街西，李永興”，

銅元念枚三十五號，背“夜明珠”轎飯錢一枚

上海泓盛拍賣拍品資料

銅質“轎飯錢"出現于清未，到了民國時期，妓院逐步以紙質“轎飯錢"將其代替。有的紙質“轎飯錢"票面還印有“轎飯錢”、“轎飯票"字樣，中間為“銅圓貳拾枚”面值，四角各有“念”字面值數。背面還有紅色的妓女藝名，地址。從銅質"轎飯錢"到紙質“轎飯錢"，雖然材質發生了變化，但面值“念枚”銅圓則是一脈相承的。

上述紙質“轎飯錢"應是這家妓院自行印制使用的，別的妓院則可以委托錢莊出面代印。美國柏文所撰的《轎飯銅圓票》及戴建兵所撰的《也談舊上海的轎飯票》，他們皆認為，那些“念枚"銅圓票及是當時妓院委托錢莊和以賣煙為主兼營兌換錢幣的煙兌業(五洋雜貨店)發行的，是紙質的“轎飯票”。

清末民國老上海書寓“琴書”銅圓念枚雙魚型“轎飯錢”一枚

上海泛華拍賣拍品資料

印發“念枚”銅圓票所在的錢莊，大多位于舊上海以四馬路(福州路)為中心的所謂“紅燈區"，其中得利錢莊所在的五馬路(廣東路)群玉坊，便是一個妓院集中之地。得利錢莊念枚銅圓票背面的“美女釣魚圖”，可謂是愿者上鉤，寓意明顯。錢莊銅圓票與銅質“轎飯錢”均為“念枚"銅圓。因此，我們也認為，“念枚“銅圓票大多是妓院委托所印發，并可以擴大自己的流動資本，從中得到發行利益。而且，這種銅圓票當時作為一種有價證券，在一定范圍內，如妓院，錢莊附近的商店，飯館，茶樓及一些走街串巷的小商販中流通，成為上海租界內風行一時的民間代用貨幣。

但是，我們也不能因此將這一吋期滬上所有的“念枚"銅圓票均視作紙質的“轎飯錢”。可能是此種念枚銅圓票作為小額輔幣為市民所認可并習用，以至有些與妓院沒有關系的錢莊，店家亦自印類似的銅圓票參與流通，從中獲利。

轎飯錢資料

五，“念枚"銅圓票為何退出流通領域？

包括各種紙質“轎飯錢"在內的“念枚"銅圓票，雖然在20世紀初至20年代的上海灘曾風行一時，但是后來都突然停止發行了，這與當時南京國民政府加強金融壟斷措施有關。

民國九年（1920年）上海萬豐泰號錢莊銅元念枚

中國嘉德國際拍品資料

1929年1月3日，國民政府財政部發出布告，取締錢莊，商號私發紙幣。布告稱:

查各省市地方錢莊，商號每有私自發行兌換銀圓，銅圓制錢之紙幣，或類似紙幣之票券，行使市面，希圖牟利。此項紙幣在發行時未經呈準，所有發行數目及準備實況，均屬無可稽考。如遇發行商店一但倒閉，其擾亂金融，貽害地方，影響之巨，何堪設想。本部既選據各地人民呈控有案，若不嚴加取締，何以維幣政而衛民生。合應布告商民人等知悉，自布告之日起，不得再另發行。其業己發行者，限于一個月內將發行數目及準備實況，呈由地方政府查明，轉報本部核定，分期限令收回。

民國十八年（1929年）上海萬豐泰號錢莊銅元念枚

中國嘉德國際拍品資料

李安深舊藏

至當年10月，財政部又專門因上海一些錢莊和煙兌業發行紙幣而發出布告:

案查私發鈔券，向于嚴禁。會經本部通令并布告取締，各在案。茲查上海公共租界內錢商及煙兌業，有私自擅發銅圓票情事，業經本部準江蘇特派交涉員公署稱，準駐滬領事轉發上海工部局查明，租界內確有錢莊及其他多數煙兌業，私發銅圓票，并查有中華市民銀行，亦發同樣票券，實足影響市面金融，應請布告查禁等語前來。查各錢莊煙兌業等，資金既極微薄，名稱又極復雜，該中華市民銀行，未經申請注冊，若任其私以銅圓票，自由行使，貽害市面，實業淺少，本部有監督金融之責，應嚴加禁止，以維幣政，除請江蘇特派交涉員會同駐滬領事轉發工部局就地嚴禁外，合應布告商民人等知悉，自布告之日起，不得再有發行，其業己發行者，統限于十日之內一律自行收回銷毀，以免查究，其各懔遵，切切此布。

正是由于政府出面對民間擅發的銅圓票等嚴加取締，上述錢莊及商店在民國18年(1929年)以后，再也沒有發現有"念枚”銅圓票印發的情況了。

馬定祥先生（前）與其子馬傳德先生（后）

馬傳德先生近影

馬傳德先生，號得齋，別名永年。1940年4月生于上海，祖籍浙江省杭州市人。1956年隨父親馬定祥研習歷代錢幣。1959年入上海美術設計公司，從事裝潢美術設計工作。1982年下海經商。1987年移居美國，被美國錢幣學會（ANS）聘為東亞部特別委員（即顧問）。1987-1989年先后擔任美國《珍藏》和《愛華金訊》錢幣雜志主編。

1983年與父馬定祥合著《太平天國錢幣》，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為大陸改革開放第一部研究錢幣的專著。

1992年編輯整理先父遺稿《馬定祥批注〈歷代古錢國說〉》，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1993年整理出版《中國泉幣學社例會記錄》（影印·校注本），上海書畫出版社出版。

1994年編著馬氏萬拓樓叢書—《咸豐泉匯》和《太平天國錢幣》（增訂本），兩書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1997年編著《老上海貨幣》圖冊，由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

1999年編著《上海灘貨幣》，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

2001年編著《辛亥革命時期貨幣》，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

2010年撰寫《錢幣界名人軼事》，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徐淵先生(左) 馬傳德先生（右）

選自《馬定祥百年誕辰紀念集》（上海科技文獻出版社出版）

徐淵先生是我國當代著名錢幣收藏家，錢幣研究專家學者，馬定祥先生弟子。早年曾跟隨馬定祥先生一起編印《泉幣之友》，馬定祥、馬傳德、徐淵三人曾著《咸豐泉匯》一書，余榴梁、徐淵、顧錦芳、張振才等著《中國花錢》一書。曾著《太平天國錢考》一書。

本文已經獲得作者授權樂藝會發布

此文曾發布于《幣海拾貝（馬傳德談錢幣珍聞）》

（馬傳德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