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loop
記得以前有人說，如果你想見識人間，就去醫院和派出所看看。
醫院門口吸煙區密密麻麻的煙頭，訴說著疾病帶來的無奈，而派出所來來往往的人群，更道盡了人生的五味雜陳。
春節又快到了，猛然想起周浩導演拍攝過的一部紀錄片，時隔九年再次觀看，之前所有嘲諷都化作了長嘆。
《差館》
《差館》是導演在2010年拍的片子，鏡頭都聚焦于廣州火車站的一個派出所。
耍賴的，偷盜的，哭窮的，買不起車票的…在除夕夜的前幾天，這個小小的派出所里，匯集了一副殘酷的眾生圖像。
他們身上的故事，都是我們未曾見過的人間。
人活著，就要賺錢，吵鬧的街區下，有多少人在為了生存而掙扎。
印象最深的是某個深夜，一個面目慈祥的老伯來派出所報案。
他說有人偷了他的東西，還打了他。
老伯是位拾荒者，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為了廢品四處奔波。
熙熙攘攘的火車站里，他好不容易集齊了100多個瓶子，結果一個不小心，就被其他拾荒者偷走了。
他找上前去理論，人家不認，還和他打了架。
然而這個事情，警察并沒辦法解決，因為那些本就是廢棄的瓶子，并不存在偷盜的概念。
老伯拘謹地站在咨詢臺前，濕潤的眼睛里是委屈，是無奈，是對生活的不知所措。
他張了張嘴，好像有一肚子的話想說，最后卻只變成了一句謝謝……
沒人知道，他為了這100個瓶子，熬過了多少日夜。
有些人活著是為了生活，而有些人活著，僅僅是生存。
在派出所的大廳里，有一個小小的飲水機，一個背著行囊的男人，帶著泡面進來，他打算到這里借熱水。
他把所有的錢都寄回了家，就連泡面都是在救助站領的。
泡面的調料非常寡淡，但這卻是他之后幾天的全部食物。
家里有老人要孝順，有孩子要撫養，他不敢吃不敢穿，只能在救助站獲取最廉價的食物維持生命。
自己少吃一頓餓不死，但家人不能受委屈。
都說一分錢難倒英雄漢，蜷縮在派出所吃著泡面的他，心里又藏著多少無處訴說的心酸……
還有一個男人，他被抓進來的時候，還帶著自己的兒女一起。
他偷了別人570塊錢，需要拘留。
男人坐在椅子上，女兒瑟縮在爸爸旁邊。
違法亂紀就要承擔責任，但孩子是無辜的，警察說要把孩子送回家時，父女倆頓時慌了。
爸爸不想離開女兒，女兒也不想離開爸爸，女孩開始哭，抓著爸爸的胳膊不放。
男人的表情也很痛苦，捂著頭小聲說：她媽媽吵著要鬧離婚，我真的沒辦法了……
在送女孩回家的途中，警察詢問著她的家庭情況。
她對媽媽的問題很回避，只是不斷問著爸爸什么時候能回家。
對別人來說爸爸是小偷，但相比起不管自己的媽媽，爸爸大概就是她的英雄吧……
只是，這個英雄用了最錯誤的方式去愛自己的女兒。
當然，派出所也有很多熟面孔，有個小孩已經來過好多次了，他很餓，想跟警察借錢買東西吃。
常年的風吹日曬，把他的皮膚變得異常粗糙，所以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大很多。
他說自己好幾天沒吃飯，家里人都死了，沒人管他。
警察局的人不信，觀眾也不信，大家都說他在賣慘。
后來，孩子的姑姑來了，她說他的爸爸死了，媽媽也不管他，家里只有70多歲的爺爺照顧他。
你看，在我們看不到的角落，真的有很多無處安放的人生。
你也許不知道，自己此刻嫌棄的生活，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
有一天，所里來了一位大哥，他說他想睡覺。
也許是沒錢住旅館，也許是累到精神有些恍惚，他跑來派出所提了這么一個奇葩要求。
他說自己不會打擾到警察，自己真的太累了，就是想借椅子睡一會。
而上方的彈幕評論中，有人說大哥是無賴，有人說他吃飽了沒事兒干，有人說他妨礙警察。
可是，又有多少人能透過他帶著倦意的眼神，看清他的迷茫和無助。
生活不易，活著本身就是件難事了。
派出所旁邊的廣場上，都很多流動商販，城管天天抓，但他們卻天天在。
這些商販里面，給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來自安徽鳳陽的姑娘。
在和民警交流時，起初的她一直笑著，心態很好回答每一個問題。
她說自己在這里賣開心果，買了31號的票回家過年。
而提起回家這件事，她說著說著就哭了。
民警問她有什么感受。
她說賺錢好難。
看著屏幕前的姑娘，我忍不住想起這樣一句話——
小時候，我們哭著哭著就笑了，長大后，我們笑著笑著就哭了。
不知道姑娘哭的瞬間想起了什么，或許是被沒收的開心果，也或許是等她回家過年的老母親。
這不是用來騙警察同情的演技，這就是真實的生活。
當然，派出所也少不了來報案的人。
有一位大姐被人騙了5200塊，身上已經沒錢了，她來派出所求助，希望警察借她十塊買個短途車票。
大姐一邊抹眼淚一邊哀求，還沒等警察說什么，坐在旁邊的大哥就掏出了10塊給她。
聽說大姐好幾頓飯都沒吃，大哥又拿出50給她。
其實大哥的日子也不好過，他剛從監獄里出來，也要求助救助站。
可也許只有窮過的人，才更懂得生活的不易，所以哪怕自己的境遇不好，也不忍心看著別人受苦。
所以，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
廣東的打工仔有很多，每個人都背負著各自的苦難。
這位大哥因為違法擺攤兒被抓了進來，他家里老人70多歲，有兩個孩子都在上中學。
他和妻子兩個人打工的錢，根本不夠補貼家用。
過年了，他想給孩子買幾件新衣服，所以想擺攤兒多掙點錢。
他說這些的時候，連聲音都是抖的。
而這些瑣碎的日常，全都被記錄在幾小時的影像里。
導演周浩曾說，在片子的放映現場，學生們時不時會發出哈哈大笑，因為在他們看來，這些人真的很奇怪，一會哭一會笑，像神經病。
就像片子的彈幕里，絕大多數人都持批判態度——
“你們窮，那是因為你們懶，你們活該。”
“這種人就是浪費警力。”
“無賴怎么這么多啊？”
可是人間疾苦，誰又能逃脫呢？
總有一天，大笑的人會變成苦笑，會明白這不是獵奇的審丑，只是被生活撞倒的人生。
生活從來都不是容易的，還記得那個因為幾塊錢就打罵兒子的媽媽嗎？
兒子因為貪玩，弄丟了五塊錢的地鐵票，媽媽一時心急，在地鐵上罵孩子。
路人看不下去，紛紛指責媽媽，地鐵票才幾塊錢，補一張不就行了嗎。
沒想到媽媽突然情緒崩潰，她說自己和老公長期分居，獨自一人帶著孩子，一個月才掙900塊，就連買年貨都要借錢。
丟了5塊錢，對你來說可能是小事，但她卻承受不起。
每個人的生活都不容易，如果沒經歷過他所經歷的，誰又有資格去評判？
其實從某種程度上說，《差館》不能算作一部藝術作品，因為它太真實了，鏡頭里的雞毛蒜皮和家長里短，是我們每個人都在面對的東西。
派出所里那些茫然、憤怒、疲憊的面孔，像不像我們在面對生活時，苦苦掙扎的模樣？
這世間本就是各人下各雪，每人都有各自的隱晦和皎潔。
沒有人的生活是容易的，只愿你我都能找到生命中的方向，然后好好地活下去……
人生百態
五味雜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