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 方園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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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傳志退休了，一個時代的傳奇就此落幕。
現年75歲的柳傳志，是聯想控股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也是聯想集團創始人。12月18日，聯想控股發布公告稱，董事長柳傳志先生提交書面辭呈，辭任本公司第二屆董事會董事長、執行董事及提名委員會主席職務，自2019年12月31日結束后生效。接任柳傳志的，將是聯想控股高級副總裁兼首席財務官、執行董事寧旻。
這個消息并沒有讓公眾有太大的意外。早在今年上半年，柳傳志將退休的傳言就已從幾次采訪中得到證實。
2019年5月，柳傳志在一次采訪中談過退休的時間，他說人要有自知之明，哪怕人老了之后自己感覺很好，實際還是有差別的。
現在看來，退休這件事情在那時就埋下了引子。當時柳傳志就透露，最理想的狀態是擔任聯想的名譽董事長，只看最后的結果，“那才是一個老頭真正該做的事”。
此外，近年來，柳傳志也已逐步淡出聯想的管理事務。最近一次一次參與聯想的工作甚至動氣，還是和聯想集團的“5G投票門”事件有關。
彼時，網絡上曾有質疑稱，聯想在2016年兩次3GPP會議上，沒有支持華為提出的5G技術標準，使其敗給高通等外國廠商。事發隨后幾日，柳傳志發表了《行動起來，誓死打贏聯想榮譽保衛戰》的公開信，并且錄制了一段音頻對外發布，該公開信得到了科技圈內許多大佬的支持，包括馬云和華為的任正非。
隨著退休信息的確認，屬于柳傳志的時代也即將畫上一個句號——“柳傳志”這三個字所代表的，絕不僅僅是聯想，而是這個時代本身。
作為一名創業者，柳傳志曾經帶領聯想從國企通過股份制改革變成民營企業。聯想創立于1984年，是歷史上的“中國企業元年”，包括同年創辦的企業海爾、萬科，后來都在中國商界歷史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柳傳志和他所創辦的聯想，見證了整個中國科技史的興起。柳傳志在聯想所留下的財富不僅僅是“財務投資+戰略投資”的雙輪驅動商業模式，從聯想之星、君聯資本再到弘毅投資，“早期+VC+PE”一整套投資打法也深入人心。
這數十載聯想風云，和柳傳志的傳奇人生，將從今天開始，翻開新的一頁。
40歲的柳傳志，0歲的聯想
“記得1978年，我第一次在《人民日報》上看到一篇關于如何養牛的文章，激動不已。自打‘文化大革命’以來，報紙一登就全是革命，全是斗爭，全是社論。在當時養雞、種菜全被看成是資本主義尾巴，是要被割掉的，而《人民日報》竟然登載養牛的文章，氣候真是要變了！”柳傳志曾在吳曉波的《激蕩三十年》中如此回憶道。
這本書還記載了柳傳志這批人早期的發家史。“一批像柳傳志這樣的人‘春江水暖鴨先知’，他們在這個寒意料峭的早冬，感覺到了季節和時代的變遷。”這一年，柳傳志40歲，工資78元，一家7口人擠在一間12平米的小屋中。
但在柳傳志讀報后的第二十天，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開創了中國改革開放的全新時期。
十一屆三中全會要求集中精力在經濟發展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給整個市場注入了一支強心針。隨后在1984年，十二屆三中全會中，通過了《中共中央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突破了把計劃經濟同商品經濟對立起來的傳統觀念。
同一年，柳傳志下海了。他跟10個科研同事用中科院計算所的20萬元創辦了“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新技術發展公司”，這家公司由中科院持股100%。
在計算所一間20平米的傳達室，他們賣過電子表、旱冰鞋、運動褲，還被騙子騙走了大部分創業基金。
1984年至1986年，是中國現代企業的起點。中國科學院提出了明確號召，希望科研人員可以把科研成果推廣到社會上去，形成生產力。柳傳志回憶道，當時中關村上三分之二的公司都和科學院有關，海淀區對于辦理公司的手續也積極推動。在此之前，大部分人對做公司一點概念也沒有。
漢卡生意給聯想帶來了第一桶金。1988年，柳傳志發現在香港進口電腦的價格要遠低于內地，而內地市場，電腦價格一直居高不下，于是他建立了香港聯想，并借助各種關系，拿到了美國AST電腦的總代理。除此以外，柳傳志還帶人給AST電腦裝配了聯想漢字系統，此舉成為了內地“英文盲”的福音。很快，AST電腦在中國市場上脫銷，聯想利潤暴漲。
1992年，鄧小平南巡提出加快改革。國家逐步認識到PC領域如果落后，對所有行業都有影響，于是逐步降低了關稅，取消批文，讓外國電腦進入中國，進一步震蕩了國內的電腦交易市場，活躍了市場交易。
然而，一部分還保留著傳統交易觀念的中國企業在這次震蕩中被沖垮了。長城電腦此前一直按照計劃經濟體制發展，生產出來的電腦分配給各個單位，外資企業涌入中國后，長城電腦沒有任何反抗能力，最后成為了IBM的生產車間。
外國產品進來后，國產生產商幾乎都沒了。然而，聯想抗住了，隨后還逐漸成為中國信息化的重要推動者。
柳傳志吸取外資企業身上的優點，套用在早年聯想的改革上，對供應鏈、渠道、技術和管理等各方面，都進行了市場化改革，讓聯想的整體業務更符合實際市場需要。其調整架構和業務模式，成立了微機事業部，集中資源奪回市場份額。五年后，聯想電腦成為中國電腦市場銷售第一名。
當時的聯想還面臨一個老問題，這家公司由中科院持有，包括柳傳志在內的聯想管理層并不是這家公司的“主人”，這讓聯想未來的發展受到了一定限制。
從股權分配上，聯想屬于國有企業，要想把國有產權部分分給創始人和經營者，需要經過國有資產管理局的同意。最終中科院采取了一個折中的方法：給聯想管理團隊35%的分紅權。直到2009年，中科院以27.55億元價格將聯想控股29%持股轉讓給泛海集團，聯想控股及聯想集團才真正從國企控股變成了民企，成為了國企轉民企的范本。
聯想起于改革開放，得益于改革開放，并在市場化的沖擊中經受住了考驗，通過改革和重構，最終在柳傳志的帶領下，進化成了符合市場需求的科技企業。
可以說，聯想身上的變遷是中關村在踐行改革開放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例子，而柳傳志所體現的奮勇拼搏、果敢和不服輸的精神，也是最初的民營企業家精神的原型。
中國的柳傳志，世界的聯想
2004年12月8日，聯想上演“蛇吞象”大戲，吃下了“藍色巨人”IBM個人電腦事業部。
還記得當時柳傳志在燈光注目下，走上講臺，以一種沉穩但不失激情的語氣宣布：“聯想集團以17.5億美元收購IBM個人電腦事業部，收購的業務為IBM全球的臺式電腦和筆記本電腦的全部業務，包括研發、采購、生產、銷售。聯想集團將成為年銷售收入超過百億美元的世界第三大PC廠商。”
要知道，在那個年代，中國尚沒有一家企業可以吞掉國際巨頭，聯想算是先行者。但外界并不看好此次收購，主要的質疑在于，業界認為聯想無法消化得了IBM。
并購之后，為了更好的讓團隊磨合，柳傳志在2005年辭去聯想集團董事局主席的職務，由楊元慶出任聯想集團董事局主席，前IBM高級副總裁斯蒂芬·沃德擔任聯想集團CEO。
但隨后危機仍接踵而來，2008年，由于全球經濟不景氣，加上全球重組計劃耗費巨額資金，聯想集團全年虧損2.26億美元，是公司成立25年來最大的一次虧損。
“IBM員工喝礦泉水，穿西裝和吃低熱量飲食。聯想公司員工則喜歡喝魚頭湯，穿開領襯衣和抽煙。生活習慣尚且如此，更不用說行事作風和看問題的角度。”柳傳志隨后說道，中西企業的文化沖突、高管離職等使得聯想整合IBM PC并不順利。
這導致2009年春節之后，柳傳志再度出山，任聯想集團董事局主席，楊元慶擔任總裁。柳楊“老少配”對公司架構進行了重組，加大了本土高管在核心管理層的比重，并決定以中國式姿態走國際化道路。“先把IBM品牌轉移到ThinkPad上，再將ThinkPad品牌轉移到聯想Lenovo上”的品牌轉移線路圖，為后來聯想國際化奠定了基礎。
柳傳志復出9個月后，聯想集團季度稅前盈利3000萬美元。穩定局勢后，柳傳志把帥印再交楊元慶。此外，同一年，2009年領導層進行改組，聯想控股被拆分成聯想集團、神州數碼、君聯資本、弘毅投資、融科智地五個公司。
可以說，正是因為聯想并購IBM個人電腦業務，才使得聯想把觸角成功伸入國際市場，繼而通過多年來的努力，聯想在個人PC領域的占有率始終在世界第一梯隊，2018年，聯想重回個人PC世界第一寶座。
柳傳志一路走來，深知公司發展只有單一業務總會面臨天花板。因此，柳傳志并沒有停止對于企業的長青的思索。
現階段的聯想控股是中國領先的大型多元化投資控股公司，旗下除了已經非常成熟的Lenovo電腦業務，其他的很多投資，都處在高速發展的階段。聯想控股目前不涉及具體運營，通過戰略投資，涉足IT、金融服務、創新消費與服務、農業與食品、先進制造與服務行業，并進行了大量的天使投資、風險投資等財務投資業務。
聯想控股采用“戰略投資+財務投資”雙輪驅動業務模式。戰略投資以長期持有為目的，聚焦于戰略方向購建和優化投資組合，打造支柱型業務；財務投資以財務回報為導向，選擇合適的產品與標的組合投資。
2015年6月，柳傳志再次站在香港交易所，為聯想控股敲鑼。聯想控股成功上市后，柳傳志再讓帥位給朱立南，自己去當了參謀。
在聯想內部，柳傳志也多次表示，商界瞬息萬變，自己的步伐已相對緩慢，雖在不斷學習與思考，但決策權終究要交給年輕一代。
傳奇謝幕，星火燎原
作為第一批創業者，“家國情懷”、“產業報國”是柳傳志身上最明顯的時代烙印，也是他留給下一代創業者們最寶貴的精神財富。
歷數柳傳志這些年積累的人脈，比較傳奇的是以他為首的泰山會。會長柳傳志，理事長段永基，會員包括馮侖、馬云、史玉柱、王中軍等等橫跨若干領域的國內明星公司領頭人。
泰山會更像是柳傳志影響力的一個象征，這背后不單單是尊敬長者的推崇。其中一人有難，泰山會向來愿意“救死扶傷”，最典型的就是史玉柱。早年史玉柱巨人大廈創業失敗，“龍頭”柳傳志就出手搭救。
每年，聯想之星創業CEO特訓班開班的第一課，柳傳志都會親授《總裁是怎樣煉成的》。最初，他希望能夠親自分享自己的創業經驗和管理方法幫助年輕人。漸漸的，這個堅持了10年的行為便成為了一種象征。
柳傳志從中科院下海創業，深知科技人員創業的短板與優勢。早期，他希望通過聯想之星為科研人員進行公益培訓，把聯想這些年辦實業、做投資，在市場中摸爬滾打的經驗、教訓分享出去，讓他們少走彎路。
經過幾十年的發展，柳傳志曾總結出自己的兩層管理規律：第一個層次是對所在行業的理解，這是運作層面的管理，包括采購、研發、生產、享受、服務等；第二個層次是所有企業管理的共性，基礎層面的管理，包括機制、體質和管理三要素（建班子、定戰略、帶隊伍）。
除了管理財富、人脈經驗以外，柳傳志能夠給新一代年輕創業者的還有更多。
2015年，《財富》曾采訪雷軍，問到對他影響最大的人是誰。“柳傳志。”雷軍毫不猶豫地回答，“他已經70多歲了，還保持著奮斗的熱忱，擁有了太多值得我學習的品質：嚴于律己、志存高遠、持之以恒。他提出的‘復盤’，對我影響很深，讓我不斷對自己、對小米的戰略進行反省。”
“國富民強，一個國家的實力和民族的興衰，未來拼的就是科技的力量。”柳傳志在一次面向年輕大學生的演講上曾說。
除此以外，柳傳志也喜歡接受年輕記者的采訪，“就跟爺爺向晚輩講故事一樣，他會有耐心，也會抒發一些新的情感”。與年輕人共事，了解年輕人的想法，也是柳傳志這幾年的愛好之一。
隨著柳傳志所代表的老一代企業家退休，第一批企業家們已陸續退至時代大幕之后。但柳傳志背后所代表的家國情懷、創業精神，將會在一代又一代的，被柳傳志影響的創業者們身上不斷重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