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中國文化，我們要回到原點

詩人、學者，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湖北隨州人，現居北京。做過中學教師、報社編輯、公務員、志愿者。曾任《戰略與管理》執行主編，《科學時報》助理總編輯。主持過十年之久的“當代漢語貢獻獎”。當代最重要的思想者之一，被稱為“當代中國最富有思想沖擊力、*有歷史使命感和知識分子氣質的思想者之一”。已出版的主要作品：《立人三部曲》《非常道：1840—1999年的中國話語》《老子傳》《人間世：我們時代的精神狀況》《家世》《大時間：重新發現易經》《時間之書》《東方圣典》（主編）等。

中國人正在面臨怎樣的雙重危機？西方的今天是我們的明天嗎？如何重塑我們對中國文化的認知，讓當今很多知識分子視為己任。面對近幾年的國學熱，背后的闡釋出的道理，是我們應該回到原點，看看自己的祖先和文明真正的樣子。這是知名學者、詩人，《節日之書》《時間之書》作者余世存的@一刻talks分享。

本期講者：余世存

關鍵詞：中國人自己的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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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主義在世界范圍內處于一個衰落期。對西方來講，因為西方的科技文明帶來了一個新的巨大成果，就是移動互聯網，移動互聯技術加上生物基因技術，使得西方進入一個技術在主導的時代，那么技術主導必然帶來人文主義的衰落。

以前我們對現代性和現代化也有一種誤解，以為西方社會就意味著現代化的完成，或者意味著現代性的獲得。但是從今天我的理解來看，西方的現代性固然在某一階段，比如說在二戰后，冷戰結束即90年代這一段時間有了很大的成果，但并不意味著它的現代性完成了。

我覺得現代性的完成是個過于絕對和武斷的說法，現代性應該永遠在過程之中。而且現代性的某種實現它應該是有一個標準的，就是它是否能對意志文化有一種包容和同化能力。比如說西方它現在對東方文化、對阿拉伯文化，還是有一種疏離感，這就說明它的現代性還沒有到它滿意的程度。

現代性在中國來講，我們以前也有人誤解，以為西方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這好像就是所謂的現代性和現代化。我們今天如果再重新看現代性的話，其實我們的古今之變也沒有完成；或者說我們因為沒有完成古今之變，所以導致我們對現代性有一種渴求和追求。但是因為西方它現在現代性到了一個關鍵點，所以它的人文很衰落。

我們中國自身也面臨雙重的危機，一方面傳統文化對我們已經形成負擔，我們不理解傳統。我們要閱讀或者要親近甚至是生活在傳統當中，要費很多道關口。

另外一方面，西方文明對我們也構成一種負擔，我們不再像80年代那么輕浮地去擁抱西方，而是說也開始對西方保持一種疏離。這種雙重的負擔和疏離，使得我們的古今之變和現代性遠遠沒有完成，或者說我們的現代性的成績是非常非常低的、非常非常小的。

我覺得是我們要回到原點，這是我這些年為什么寫完《老子傳》之后要寫《易經》的一個原因，就是從原點出發，我覺得我們很方便能找到跟異己的人去對話的橋梁。比如說如果我們還原西方的文明或者還原他們的生活方式，最終會發現他們也是建立在遵從自然法則之上。

【《易經》與節氣的關系】

這個主要是我對《易經》研究的重要突破，我覺得不能算我個人的發現，其實是過去研究《易經》的人都清楚，只不過他們沒有揭示出來。我用現代人的一個陽歷系統，就是西方的陽歷系統來做《易經》的模型，發現《易經》的模型跟太陽回歸年，就是我們說的陽歷系統是關聯度非常非常的緊密的。

而24節氣，在很多人理解是中國的農歷的安排，農歷有些人誤解成是一個陰歷，這是不對的。農歷是中國的陽歷和陰歷的一個統一，陰歷系統當然是跟月亮周期有關，跟我們說的干支計時有關系。但是那個節氣它恰恰不是跟這個干支相關，它可以說是屬于陽歷系統的。

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比如說太陽到了南回歸線，那么那天是冬至，所以冬至那天其實也是我們的24節氣之一。當然為什么說把冬至那一天規定為12月的21號或22號，這一點是西方人的人為規定，中國古人不知道還有一個數字化的陽歷時間叫12月21號是冬至。中國人只是知道把這個冬至放在陰歷的系統里面，就變成一個陰陽合歷。

從這個角度講，節氣它其實就是太陽歷，而太陽歷我們用那個《易經》的系統表述的話，又特別特別有意思。比如說什么叫太極？太極就是一個太陽回歸年，這是以前人沒有提出來的重要觀察角度。而我告訴大家，一個太陽回歸年就叫太極，所以中國人把它的下面就進行了一個公設，就說太極要伸出兩儀來。

那么一個太陽年就分成兩半，就是上半年和下半年，這叫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就是中國的春夏秋冬，春夏秋冬就有四個節氣，比如說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四象再生八卦，八卦里面就有八個節氣，就是除了剛才說的四個節，春夏秋冬的四歷這個節氣以外，還有春分、秋分、冬至、夏至，這加起來就是八卦。

所以把中國的八卦跟節氣進行勾連，我覺得我可以說是第一個人來做這個工作，用這種方式讓我們普通讀者覺得《易經》不是那么神秘，24節氣也不是那么神秘，只要你手里有一張紙，有一只筆，你自己就能畫得出來24節氣的圖，也能畫得出中國的太極圖，這個非常好畫，它一點都不神秘。所以我希望中國人還是應該對自家的這套時間的知識要多了解一下，它也是蠻有趣的。

就像我剛才講《易經》，講太陽回歸年一樣，我們的中國時間也是建立在自然法則之上。那么我們在不斷還原彼此原點的時候，其實我們就能發現我們是可以做交流對話的。

就像我前不久在清華講東西方的原代碼一樣，我說西方的原代碼是《幾何原本》為代表的數學，中國的《易經》也是建立在數學基礎之上，只不過中國的《易經》的數學在很多人看來是一種代數學、函數學；而西方的《幾何原本》它是一個幾何學，是一個設計空間的，這樣的話我們就知道彼此的側重點有哪些不一樣，進而展開對話。

因為我們注重時間，使得我們的時間的斷層都斷到周邊去了。就像我們說，要了解中國文化的唐代時間到哪去了解，去日本了解；要了解中國文化的宋代時間去哪了解，去越南了解；如果你要去了解中國的明代時間，去哪兒了解？去韓國去了解；要了解中國的民國時間，去臺灣去了解是吧。

和西方一樣，我們很多人都容易看輕美國，覺得美國只有二三百年的建國歷史，這也是一個非常大的誤讀，因為美國它是一個西方文化很好的傳人，甚至是一個集大成者。從西方文化的核心發動機——羅馬來看，西方文化它是在不斷地進行空間轉移。

比如說我們剛才講中國是時間的轉移，那么西方是空間的轉移。比如說第一羅馬是在意大利；第二羅馬就整個地中海一直到東部的小亞細亞；第三羅馬有的人說是英國，有的人說是俄羅斯；現在是第四羅馬就是美國。所以其實西方文化一直有一種空間的轉移，每一次轉移它都是讓西方文化走向一次新生。

我覺得中國要研究這個文化背后的原點，這樣的話就能理解我們的文化究竟跟它真正的差異在哪，然后我們需要補哪門課。就像我們一談到《幾何原本》，我們就知道以前的中國文化，包括我們的漢語都是太模糊了，漢語沒有非常精確的詞匯，但是只有利瑪竇和徐光啟把《幾何原本》翻譯過來，我們才知道什么叫點，什么叫線，什么叫面，什么叫距離。

所以《幾何原本》給我們帶來了精確，帶來了邏輯，帶來了數學真正的數理思維，而我們以前的思維方式都是陰陽五行這種象術思維，這是兩種思維模式。

所以我們今天說我們要在中國大地上生活要參加全球化的這個浪潮，要給世界文明一個自己的貢獻，那么我們既要了解我們自己的象術文明是什么，也要了解西方的數理文明的成果，也都應該融會貫通，這樣才能夠有新的創新。如果我們只是說我們靠一本《易經》，或者靠去讀那個孔子和孟子的書就能創新，我相信永遠創新不了。

【我想喚醒“中國記憶”】

我對80后、90后的年輕朋友比較感動的一點，就是說“回家”是他們發起來的。比如說像我們50后、60后是沒有的，很少有，即使我們知識分子也沒有。

我的一些50后知識界的朋友，退休之后甚至都要移民到國外。這個若按中國文化傳人，比如說陳寅恪這些人的角度是不太可能的，這就說明你做了一輩子的學問、知識，臨到老你發現這一套在中國的知識，不足以讓你安身立命，所以你跑到國外去了，這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

但是80后、90后的朋友，他們已經在本能地尋找我們中國文化還有哪些好的東西。我印象中我們50后、60后在裝修房子的時候，弄得特別惡俗，就是把歐美的建筑風格搞進來了，你到處聽什么格拉斯小鎮，海德堡公園，全是這些名字，包括它的裝飾風格也是那樣的。

但是80后的年輕朋友他提出一個概念叫新中式，這個裝修的人都知道新中式意味著什么，就說明我既不是古董，遺老遺少的那種所謂的傳統的建筑裝飾風格，我也不是西方式的建筑風格，我有中國人自己的氣象。

還有80后的朋友，他們對傳統文化的研讀，這幾年也形成了出版界的奇特現象，比如說國學的名著出版是一個熱門，還有傳統中國的生活美學的熱門，像《浮生六記》、《人間詞話》這種設計詩詞美學和生活方式的，也特別受追捧。

我覺得這都意味著年輕朋友對中國文化的尋找，希望在中國文化能參與在當下，讓我們安頓下來。從我的理解來看，傳統文化參與在當下是可以讓我們安頓下來的，所以我也有這種信心，包括我這些年做的這些工作，無論是《時間三部曲》，還是《老子傳》、《己亥》，我覺得這些書都能夠喚醒讀者的中國記憶、中國時間以及中國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