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我們上一篇 文章 是從出租女友的角度講的,而今天的文章是從幾位客戶的角度 ——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其中主要的受訪者是位 “非綠” 租客(往下看就明白了)。那么他多大程度上能代表客戶群體呢?對此作者做了補充:“現實中,非綠租客意向是比綠色(即只陪吃飯聊天逛街)多的,但很多會被出租女友轉化成綠色。從實際租約來看,綠色遠多于非綠,因為出租女友基本都是綠色。”
也因此,你會從這兩篇文章中感到強烈的不對等感:一邊是只接綠單的 “女友” 們,另一邊是只租 “非綠” 的男客戶。兩篇的視角錯位之下,年輕人在親密關系中的性別關系,愈加讓人難以忽視,而 “親密”、“戀愛” 這些概念,卻變得更加面目模糊起來。
我采訪過幾個出租女友(見 這篇 ),她們大多有自己的工作,拿這個當一個兼職,一般按時收費,只接 “綠單”(即只陪吃飯、聊天、逛街)。網站、APP、微信群,“租友” 的平臺很多,而且靠譜的會明確規定:只接綠單,客戶有非綠單要求(自己體會)的話,“女友” 可以直接舉報,但即使如此,愿意和我聊的 “女友” 還是很少。不過相比之下,找到愿意受訪的客戶就難上加難了。
“他連戀愛都沒時間談,有什么需求直接去租,才不會跟你扯。”
租女友的客戶群里,似乎都是多金而忙碌的大佬,他們會在群里發個1000元的紅包后就銷聲匿跡,在私聊甩來一個666元的 “看照” 紅包后再無回音。這些人忙到戀愛都談 “壓縮” 的,我這個稚嫩的田野新手無法觸及到他們。
好在 “平民” 客戶易熠應了我的電話邀約,但他也讓我明白,客戶受訪者難找還有一個原因:相對我采訪過的 “女友”,一些客戶對 “非綠單”是很執著的,而 “非綠租約” 這個話題,他們肯定不愿意聊......易熠是個例外。
電話打來,已是晚上近10點。大概他剛到家,電話那頭鼠標按鍵一點、美劇開始播放、外賣盒打開的聲音悉窣傳來,傳達著濃厚的單身生活氣息。我先問了一些婚戀情況,他吃著夜宵含糊其辭。當我第一次提到租女友時,他停下咀嚼,好似語氣隨意回答了我。
“談戀愛很麻煩。租女友很方便啊很快餐啊,比我談朋友還快餐”。
快餐式的戀愛,即取即用即棄。
約炮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一夜歡暢,太陽高掛,各回各家。然而,人與人的互動復雜又充滿不可期,一場 “約炮” 可能帶來的是無盡的糾纏,或許是一炮之后的空虛。因此有一批(有錢)人,他們選擇了更加高效穩妥的方式 —— 買。
某網站截圖
“約什么的,大海撈針太煩了。租友比搖一搖更升級吧。”
易熠曾經嘗試約炮,但很快便放棄。約炮對大部分男性而言,就像對著一片茫茫曠野嚎叫;對于大部分女性而言,就像在海一樣的屌圖中尋找一顆鉆石。渺茫而徒勞。
“約不到啊,怎么約?那你約嗎?”
“不喜歡經常約的女的。”
“約多麻煩,手機發來發去你知道她長什么樣?”
除了易熠,所有訪談對象似乎都對約炮不甚感冒。約炮要約,要社交。因而需要搜尋,需要魅力的自證,需要勾搭,需要聊騷,需要不安的等待。耗費時間精力,也消耗疲倦生活里僅剩的情緒。
現代人的孤獨,是疲于與人交往的孤獨。碎片化的現代性映射在生活,就是要投資少、周期短、效益高。不確定性的焦灼尋覓實在令人倦怠不堪,不如花錢買個 “確定”,排除風險。
這促使他們開始尋找一種特別的、短暫的又無須計后果的情欲交流方式。
“租女友就是租來……就是 ‘綠色’ 的反義詞咯。我有需求啊,需求很成立啊。一般又沒寫綠色不綠色,加的時候又不知道。我肯定都往好的方面想的。”
易熠是非綠租友的忠誠客戶,在一次次走馬觀燈的租友體驗中,享受著一個個未知而新鮮的身體,沉迷其中,樂此不疲。
據易熠說,大部分女友都是綠色出租,因此 “供給” 不足,得看運氣。他找到的同意非綠的女生,也都有自己的工作,還有過一個高三學生。
“我以前好像租過一個蠻好的,不知道為什么后來她把我刪掉了。也很正常啊,畢竟她們只是為了賺錢,難不成指望一炮之后愛上我?太麻煩了。她在一個點心店工作,一個月三四千塊根本不夠用。然后她來我家了,我問她你不害怕嗎?她就說我力氣很大的,她就這么跟我說的。她好像就第二次租吧,96、95年的。我現在找的都是94、93年后(生人)。”
Asian Boss 制作的 “We Rented A Girlfriend In China” 視頻截圖:被采訪的 “女友” 表示只接綠單,只在公共場合見面,而且只允許握手程度的肢體接觸
除了 “供給” 數量得看運氣,“供給質量” 也得看運氣。易熠講了一段 “最糟糕” 的體驗:
易熠:護士姐姐九幾年的吧,很貴的捏。而且我體驗也很差,她好像比較成熟了,很會保護自己,我就很不舒服了。越不會保護自己我越舒服咯。護士小姐姐么就這么一次,反正以后不找她了,是我最糟糕的體驗沒有之一。她長得也還可以,但是她就是比較機車,怎么樣也不能怎么樣,摸倒是讓摸的,嘴唇胸部不讓我親。而且她的床就是特別軟,我就是做著特別難受。
我:那你們提前有協商嗎?
易熠:我覺得這個隨性一點吧,遇到了就算自己倒霉咯。
我:可你付了錢呀?
易熠:總歸還是看臨場吧。講那么清楚你以為拍戲呢。
我:是照之前的價格給了她?
易熠:是。懶得去說,趕緊走就行了。就算我倒霉了就是。
我:是不是你沒有調動起來氣氛什么的,前戲沒做好?
易熠:她就是沒有前戲啊,她就這樣的,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每個人不一樣的。你可能這種事情經歷少,反正說了你也不明白。
盡管是一場明碼標價的經濟交易,租女友仍然沒有成為可定制的性服務,甚至不保證性滿足。正是這種區分于產業化性服務的 “日常性”,更讓性體驗具有人際間的真實感和特別之處。租女友的重點實際在 “女友” 的角色上,于是性互動就包含著向中意的 “女友” 展示自己性魅力,從而獲證自我性風采的肯定的意涵。“性” 在此處,實際上超越了簡單的性交行為所帶來的身體需求的滿足。
所以易熠不覺得自己是嫖客,他甚至強調:
“我找的不是小姐啊,我找的就是租女友。我不大喜歡小姐,我就是在不是小姐的人里面找,然后呢她們長相要比較符合我的審美,我喜歡稍微有點肉肉的女生,不要太瘦的。滿足這兩點的話我就愿意和她們啪啪啪了。”
“干凈”,在易熠看來,是區分小姐和租女友的重點。仔細品味,此 “干凈” 是社會文化層面意義上的:不是上來就啪,不是為啪而啪,不是人盡可啪,是在約會之后,是和 “女友”,是偶爾幾次。
Asian Boss 制作的 “We Rented A Girlfriend In China” 視頻截圖:主持人在瀏覽 “女友” 的自我介紹
瀏覽挑選,勾選一個喜歡的女孩,她也為你做了準備,約定見面時間,心動赴約,吃飯電影逛逛街,之后 “自然而然” 滾在了床上。她技巧不甚純熟,不懂取悅,甚至對你有所限制,但你仍然接受。就好像在一個下午談完了一場新鮮的戀愛,即便缺憾也都是 “真實” 的生活體驗。
所謂 “干凈”,好像還帶了一絲純潔的、愛情的、親密的意味。
“我覺得心里上好受點。我覺得可能她們不是職業的,她們偶爾做,小姐一直做,我就當她們多談過幾個男朋友。而且吃過飯聊過天或者看看電影,所以做的時候也不會尷尬,體驗也比較好咯。點心店小姐姐,她講她第二次租,我也信的,我感覺得出啊。”
“親密” 指的是兩個人之間身體或情感上的距離的縮小。 “租女友” 形成了一種非常規的親密形態:不僅僅局限于身體快感,還需要情感上的滿足,是一種類似戀愛的體驗;而另一方面,又基本沒有發展成戀愛的 “危險”。
客戶們一般就租一兩次,之后 “就失去興趣了”。即便出現了第三次,或者真動心了,最有可能的后續是,對方迅速撤離,而你無能為力。沒有藕斷絲連,沒有糾纏期待,沒有情感升溫,你的心動幻覺會理智地停在此刻。你會很快地從這種心動中抽離出來。
“有個人好像是個客服,后來租了兩次以后她就微信她就不回我了,弄得我好傷心啊。這個是我比較長情的一個,租了兩次我還想租她,一般性這種情況比較少,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妹子,唉,感覺比較好,是我喜歡的類型吧,性價比高我感覺(笑),喜歡有一點點吧,動過心吧。后來么,就是找下一個唄,不然還要怎么樣。”
你預知了結果,從而安心享受過程。這是社會學家齊美爾所說的 “冒險”: “冒險是一段插曲,它與日常生活之間存在著距離,因為它是對習以為常的當下性和因果關系的一種遠離。” 冒險消除了日常生活的制約,創造了一種新的存在體驗,但最終,你仍能回到不會因冒險而改變的日常生活的規律與秩序中。
如訪談對象阿樂 —— 他自己是位出租男友,也會去綠色租女生 —— 他告訴我:“我就想就是享受一下,去喜歡一個好看的人,就是好看到底的人。但是不會喜歡到感情上,只是欣賞的那種,讓自己開心一點。這就好比你去歡樂谷過山車,很爽,因為你知道你最后還是會回到地面上啊。”
租完之后,她還是她,你還是你。你繼續自己的生活,體驗結束,充電完畢。
Asian Boss制作的 “We Rented A Girlfriend In Japan” 視頻截圖
鮑曼在 Liquid Love 一書中預言,終生合作伙伴關系所提供的堅實感和安全感,正在被個體化趨勢和技術變革 “液化”。“租女友” 這種另類的親密實踐,不過是更宏大的結構性背景在精神生活中的映射。我們正在經歷一種資本主義文化的轉型:追求安全性和穩定性的 “長期” 心態,在被追求適應性和靈活性的 “短期” 心態替代。長期的投入與承諾意味著擴大風險范圍,而即刻滿足的 “短期” 形態成為了一個誘人又顯得合理的選擇。
用一次性的交易消解情欲的易逝,用即刻的滿足抵御瞬間的寂寞,然后繼續投入到生活的疲乏常態中,簡單又虛無。
但會不會正是因為這一切太簡單了,才顯得虛無?想要就買,吃飽就扔,餓了再買 —— 如何親密真的可以這么簡單,那的確不用再努力經營,也就不再有長期關系才可能帶來的滿足感和陪伴感。不會進行長期關系,也不想麻煩,就繼續租下去,就繼續沒有長期關系。
我很好奇易熠會不會一直租下去,現在他已經有些厭倦了:“99年的那個是我最后一次。所有的這些就是來一個刪一個,已經可以了。我覺得租個一次3000塊錢,我能買好多東西了。我不知道為什么,現在感覺就是兩三次以后我就一點興趣都沒有了。對這個事情是一直感興趣的,但一直得找到新的人,這個比較困難,太難了。”
這篇文章是專題 “ Modern Love ” 第三篇。下一篇是另一個單身男人的故事,但和出租女友無關。
// 編輯:Alexwood,趙四
// 頭圖來源:“We Rented a Girlfriend in Japan” by ASIAN BOSS
//封面設計: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