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并不知道,化石是可以買賣的。當然,買賣必須在法律規范下進行。
斷斷續續做了將近十年的化石生意,遼寧80后年輕人李可,關掉了老家化石城的線下門店,把生意搬到了淘寶。
他出生于遼寧省朝陽市,這里是著名的熱河生物群的核心地帶,與湘西、云南的澄江,并稱為國內三大化石群。
1995年起,因為保護真空,遼西化石被瘋狂追捧,原本被當地農民用來鋪炕、壘豬圈的化石,從幾毛錢開始,一路漲到數百萬。當地一度盜挖成風。直到保護區成立,相關的保護條例陸續出臺,這股風才被及時剎住。
如今,化石的高燒已退。那些曾經的化石追逐者們,正在銷聲匿跡,一夜暴富的白日夢依然還有很多人不愿放棄,但更多的,已經歸于理性,在法規允許的范圍內,收集流落民間的一般化石,轉身成了科普的布道者。
瘋狂的化石
一塊遼西化石的身價究竟幾何,即便是再專業的行家里手,也很難真正說得上來,有時候不過幾毛錢,有時候又能漲到上百萬。
一大早,遼寧省朝陽市慕容街的化石城里,已經擠滿了找貨的商人,天南海北的口音都有,他們來自全國各地。
這是國內少有的能夠淘到天然化石的正規交易市場,剛開張那段時間,最高峰時,每個商鋪里都被化石商人塞得滿滿當當。
在這里,完整的魚化石多半保持著出土時的原始模樣,破碎的化石殘片,被加工成擺件,或者精心裝裱,制作成藝術品。
門外的地攤上,貨就更雜了。不僅有碎的化石片,還有紅瑪瑙,各種真假難辨的古玩器具。
在一處地攤前,孫沔抓了一枚猩紅色蛋黃大小的石頭,摩挲一番,又用強光手電頂著石頭表面,光暈在石頭內透成一圈。
成色還不錯,但他絲毫沒有入手的欲望,他是一個精明的化石商人,擺弄瑪瑙不過是跟攤主套近乎,畢竟瑪瑙誰都能胡侃兩句,化石卻不是什么人都懂。
“這魚,現在人家花五毛錢收都嫌貴。”他手里拿著一塊巴掌大的灰色不規則石板,上面有一條殘破的狼藉魚,五六公分長,缺了尾巴。
這些商鋪里,售賣著法規許可的一般化石,國家禁止的三級以上化石這里是絕跡的。
但這并不妨礙各種小道消息的傳播。遼西這邊民間到底還有沒有“大貨”,包括孫沔在內的圈內人都心知肚明,“不然為什么每次有博物館來征集館藏,都能收集到一些不錯的化石呢?”
前不久,他又聽說了,“有人出了一只鳥,賺了一百多萬。”但那都是私下里賣,一旦被抓,是會判刑的,“我不會去賺那種錢。”
全村上山
1989年,中科院碩士周忠和,在遼西意外發現兩塊鳥類化石,后來被證實,那是世界上除始祖鳥之外最古老的鳥類,轟動世界。
李可當時七歲,剛上小學,他的老家,朝陽市凌源縣大王杖子村,距離周忠和發現化石的地方并不遠。誰都沒有想過,學術上的突破,在五六年后將劇烈得影響這個不起眼的北方山村。
那時候,這個貧困的農村連建房子的房梁都找不到,房子是麥稈壘的,房梁就地取材,從山上敲下石板。這些石板屬于頁巖,整塊平整,所以還被人用來鋪在炕上,很多人家的豬圈,都是直接用這種石板壘的。
農村人根本不懂化石,即便是有人看到石板上有奇怪的東西,也不以為然,因為當地實在太多,見怪不怪了。
李可對化石的印象,最早是從老人家嘴里聽說的,當年日本侵華時,在這里挖過一段時間化石。1995年,村里來了幾個陌生人,收購化石,有多少收多少,一塊完整的孔子鳥化石,能賣四五萬,“在農村能蓋四五幢房子了。”
遼西的朝陽、錦州都是有名的貧困地區,這種“無本萬利”的刺激直接而強烈,有些地方整村出動挖化石。
李可說,農民會打一個一米見方的坑道,礦坑垂直下去有一米多,再沿著化石巖層,橫向打地道,規模大的,地道還會分叉,就像地道戰里的場景。時間久了,當地農民竟成了“專家”,哪一層有什么,怎么挖,怎么起出來,很有經驗。有傳言,曾有一組科研人員,在當地發掘了三年,挖了幾十個平方,沒什么收獲,當地農民兩天就替他們找到了。
在那些年里,化石分布集中的幾個村,道虎溝、前七家、凌源、大王杖子、大新房子、北票四合屯、黃半吉溝等地的農民,許多蓋起小洋樓,有人早早開上了奧迪。
2001年1月,遼寧省人大通過了《遼寧省古生物化石資源保護管理條例》,這是國內第一件相關的法律條例。根據條例,三級以下的一般化石可以出售,三級以上的古化石不允許出售。
按條例,遼西地區允許出售的化石僅剩下魚化石和螺化石,化石熱度驟降。
禁令下的化石城
和禁令相伴而來的,是保護區的劃定。這就意味著,私自發掘化石被明令禁止。
“從2002年以后,幾乎就沒有人挖了,現在市場上流通的都是以前留下來的。”化石商人孫沔嘴里提到的流通,在朝陽有專門的地方,那邊是慕容街上的“朝陽化石城”,這是國內少數幾個由政府主導監管、允許化石買賣的場所。
在這里做化石生意,除了工商部門頒發的執照外,當地國土部門還會頒發許可證。但實際上,被允許出售的魚化石存量巨大,價格一落千丈。
“早幾年,五毛錢一條魚就賣了,你去山上走一圈,隨便撿塊石頭,可能就有魚。”后來稍微回升了一些,沒經過包裝的,一塊石頭上一兩條魚的,五塊錢一塊,包裝一下,能賣十幾二十塊。李可開玩笑說,自己在南方上大學時,還送了全寢室人手一塊,“這群沒見識的人都如獲至寶。”
幾年前,當地化石館搬遷時,小塊的魚化石都沒拿走,很多人去撿,大部分都是半條魚。“確實涼了。”
化石城里開始變得魚龍混雜,有些人開始用碎的化石渣拼湊修補,有的人干脆造假賣贗品,“這種東西只能騙普通人,騙不了我,更別提科研人員了。”孫沔說。
在淘寶上做科普
2012年,李可在化石城租了一個鋪面,賣一些魚化石,用他的話說,自己是“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雖然作為旁觀者,見證了十幾年前的那段瘋狂時期,但踩著尾巴進這個行業時,“很難賺到錢了,很多人已經改行。”
“你現在要是在我們遼西這會兒,遇到一個人跟你說,他手里有鸚鵡嘴龍、潛龍、大型鱘魚,千萬別信,那都是假的,政府能允許你賣嗎,不允許啊,我是都不敢碰。”
賣魚化石根本不賺錢,如果沒有好品相,幾乎沒人問一句,“在我們這兒,誰家沒個幾條魚,人家不稀罕你。”為了維持生意,他只能兼著賣些當地的紅瑪瑙,之后又接觸了隕石和各種礦石,反倒是漸漸做出了名堂。
如今一提到化石,他就直搖頭,“狼鰭魚能賣到幾百塊錢就不錯了,那兩年,品相最好的賣過一千多,再貴的就沒了。”
孫沔也證實了市場的慘淡,外地跟他要化石的人不少,“但我告訴他們,你要魚化石,我能弄到不少,民間存量還是很可觀的,他們不要,對他們來說,沒升值空間,賺不到錢,就一文不值。”
在幾年前,評判一塊化石的價值究竟有多大,李可也許也會像這些商人一樣,以經濟價值去衡量,直到他在淘寶上發現了化石的另一片全新的“市場”——青少年科普。
2015年,當他關掉實體店,轉戰淘寶之后,發現在朝陽當地被冷落的普通化石,在網上大受歡迎,買家幾乎都是家長,一部分是學校和科普教育機構,“都是給孩子做科普教育的。”
有一陣子,他賣了不少沒有敲打過的原石,這些石頭拿回去之后,孩子可以用工具自己開鑿和探索,親身體驗一把考古工作,“只要敲出一條魚來,家長就會給我拍圖片,既能有驚喜,又是一種很好的科普。”
他記得一個家長曾興奮得跟他說,女兒盯著一塊石板仔仔細細地在找上面的化石找了很久,這讓李可感慨不已:“這種一眼看不到化石的貨,要是在我們這兒,鐵定就被扔掉了。”
魚化石雖然賣了不少,但淘寶店的大頭并不在此,但他還是會繼續賣,他覺得賣化石這事兒突然有了更大的價值。
他會跟網上那些好奇的小朋友不斷地說,遼西這里挖出過圣賢孔子鳥化石,那是目前已發現的陸相地層最早的原始鳥類,他也會告訴他們,這里還挖出過古果化石,那是已發現的最早的被子植物,是世界上的第一朵花。
時間久了,很多小朋友會喊他“老師”,也有買家好奇地問他,是不是博物館的工作人員,“我開玩笑說,我就是個義務搞科普的”,李可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