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第十回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細節,尤氏和賈珍在探討秦可卿病情之時,曾提到秦可卿一天之內連換四五次衣裳,這不由得引起一部分讀者的主意,一些歪論也緊跟著就出來了:
尤氏道:“他們大家商量著立個方子,吃了也不見效,倒弄得一天換四五遍衣裳,做起來見大夫,其實于病人也無益。”賈珍說道:“可是,這孩子也糊涂,何必脫脫換換,倘或再著了涼,更添一層病,那還了得。”——第十回
有論者認為,秦可卿是個極其淫奔浪蕩之人,一群大夫每天來四五遍給她診脈,實在夸張,于是猜測秦可卿跟這些大夫有染;再有論者認為,秦可卿之所以要換四五次衣裳,是因為她添了下紅之癥,流血不止,所以必須每天多次換衣裳......
如此種種,不一而論,當真是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但是筆者認為,秦可卿一天換四五次衣裳,乃是曹雪芹塑造秦可卿的一處妙筆。
秦可卿雖然位列金陵十二釵正冊之中,可是書中關于她本人的情節實在不多,以至于我們對秦可卿的印象都是從書中人物的評價上來的,比如賈母評價秦可卿是孫媳婦中第一得意之人;賈珍評價秦可卿,比賈蓉這個兒子還強,這些評價都說明秦可卿在賈府口碑很好,但為何秦可卿口碑好,我們卻無從得知中,直到秦可卿一天換四五次衣裳這個情節發生,筆者心中的疑惑才得以解開。
大夫們每天診四五次脈,那么秦可卿就換四五次衣裳,即便自己氣息奄奄,恐有不壽之兆,她仍然這般堅持,這是一種性格的要強,因為在古代,世族大家中的女眷看病,規矩尤其嚴格,必須衣衫嚴整,可若是病情實在嚴重,這個規矩也是可以不顧的,比如秦可卿的這種嚴重狀況,就完全不用換衣裳,可她還是掙扎起來換衣裳,這都是因為她要強的性格所導致的,這一點秦可卿和王熙鳳如出一轍。
諸位可還記得第五十五回,王熙鳳病重,王夫人將管家之權暫交李紈、探春、寶釵三人,此處曾向西記載了王熙鳳的病情和她的做法:
剛將年事忙過,鳳姐兒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三兩個太醫用藥。鳳姐兒自恃強壯,雖不出門,然籌劃算計,想起什么事來,便命平兒去回王夫人,任人勸諫,她只不聽......誰知鳳姐稟性氣血不足,兼年幼氣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養,平生爭強斗志,心力更虧,故雖系小月,竟著實虧損虛下來。——第五十五回
王熙鳳和秦可卿一樣,都是為了工作不要命的人,秦可卿哪怕病重,也要換四五次衣裳,保證自己見大夫時的體面;王熙鳳重病在身,卻不顧自己的身體,榮國府有了任何小事情,她都要親自處理,這樣就不難理解,秦可卿與王熙鳳,為何能成為知心好友了?她們有著共同的生平際遇,導致兩人惺惺相惜,甚至可以這么說,如果不是因為承擔了管家之責,可卿與鳳姐兒豈會成為短命之人?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此是天下可卿、阿鳳類人的共同悲劇,她們值得人們銘記,在今天這個時代,我們的幸福生活不也是多少人犧牲自己換來的嗎?可是《紅樓夢》中榮國府的人,卻好像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還是那句話,榮國府沒有王熙鳳,“樹倒猢猻散”的結局不知要提前多少年?
可悲的是,賈府人中何曾想過:哪有什么歲月安好,不過是有鳳姐兒再替你們負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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