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記》里的玉兔精是一個非常奇怪的存在。
它下界為妖,既沒有吃人,也不大害人,只是鳩占鵲巢,擄走公主,自己坐享公主之位而已。
孫悟空睜大火眼金睛去剜看那玉兔精時,也只是看到她“微微有些妖氛,也不甚兇惡”。
但就是這個“不甚兇惡”的小妖精,并不很把孫悟空放在眼里,她一口一句罵孫悟空為“弼馬溫”,說:“我認得你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弼馬溫,理當讓你。但只是破人親事,如殺父母之仇,故此情理不甘,要打你欺天罔上的弼馬溫!”
孫悟空平生最痛恨的事,就是別人罵自己為“弼馬溫”,所以,是真動了怒,使出渾身解數(shù)要把這個小妖精搗碎成肉泥。
可是,這小妖精兀自厲害,左遮右擋,與孫悟空“來往戰(zhàn)經(jīng)十數(shù)回”不失。末了,耍了一個“金光遁”,遁入了毛穎山。
“金光遁”是一個非常高明的法術,一旦使出,身形化成數(shù)十道金光,閃耀過后,寂然不見。
這個小妖精會使“金光遁”,孫悟空已經(jīng)非常奇怪了,更奇怪的是,他在毛穎山捻訣念咒,喚出山中土地山神審問。這土地山神居然說毛穎山“乃五環(huán)之福地也”,“亙古至今沒甚妖精。”而孫悟空后來又從毛穎山搜出了玉兔精的藏身洞穴!
這是怎么回事?
只能說,在土地山神的眼中,玉兔精真不是什么妖精。
后來,孫悟空降伏了玉兔精,僅僅聽了太陰星君三言兩語的解釋,就一笑而過,要星君“同眾仙妹將玉兔兒拿到那廂,對國王明證明證”,事件算是翻篇了。
可見,玉兔精是和真妖精是有區(qū)別的。
當然,有人會說,孫悟空之所以肯放過玉兔精,主要是忌憚太陰星君。
他們還說,從玉兔精夸贊自己那根搗藥杵的“仙根是段羊脂玉,磨琢成形不計年。混沌開時吾已得,洪蒙判處我當先”話里,足知太陰星君是混沌初開時便已得道的無上大仙,法力無邊,孫悟空不敢惹她。
此言大謬。
在《西游記》里第三十五回《外道施威欺正性,心猿獲寶伏邪魔》里,金角大王在跟孫悟空講到紫金葫蘆來歷的時候,書中有提到,太上老君才是“混沌初分,天開地辟”的創(chuàng)世大神,太上老君還曾“解化女媧之名,煉石補天,普救閻浮世界”。而且,孫悟空大鬧天宮時,也吃過太上老君的虧——被太上老君的金鋼琢打得仰天倒下。
但是,就是這樣一位創(chuàng)世紀大神,當他來收金角、銀角回宮時,孫悟空嘴不留情,照樣敢責罵和埋汰他。
說孫悟空害怕太陰星君,不敢責難玉兔,那是解釋不通的。
何況,第五回《亂蟠桃大圣偷丹,反天宮諸神捉怪》里交待得非常清楚,太陰星君根本就是孫悟空的手下敗將!
該回書寫:玉帝差四大天王,協(xié)同李天王并哪吒太子,點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諦、四值功曹、東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瀆、普天星相,共十萬天兵,布一十八架天羅地網(wǎng),下界去花果山圍困孫悟空。一時間,“黃風滾滾遮天暗,紫霧騰騰罩地昏”。
作者還生怕讀者不知這九曜星官、普天星相都有哪些頭面人物,特別點明:“羅睺星為頭檢點,計都星隨后崢嶸。太陰星精神抖擻,太陽星照耀分明。五行星偏能豪杰,九曜星最喜相爭。”
這九曜星君與孫悟空惡斗的結果是:“這九曜星一齊踴躍,那美猴王不懼分毫,輪起金箍棒,左遮右擋,把那九曜星戰(zhàn)得筋疲力軟,一個個倒拖器械,敗陣而走。”
所以,孫悟空沒理由害怕太陰星君。
孫悟空沒有過多責難玉兔精,純粹是因為玉兔精只“微微有些妖氛,也不甚兇惡”,沒有大的罪行。
但是,就是這個沒有大的罪行的小妖精,卻有一個非常離奇的舉止——和孫悟空決斗前,竟然撕扯掉自己身上的所有衣服。
書中寫:“卻說那妖精見事不諧,掙脫了手,解剝了衣裳,捽捽頭搖落了釵環(huán)首飾……急轉身來亂打行者。”
單看這段,我們還可以認為,她只是解剝掉外衣,里面還有衣服。但是,書中后來還寫:皇宮中妃子中有些膽大的,那公主的衣服首飾拿來給皇后看,還說:“這是公主穿的,戴的,今都丟下,精著身子,與那和尚在天上爭打,必定是個妖邪。”
看清楚了吧?“精著身子”,那就是身無寸縷了。
太不可思議了。
玉兔精為何會有這種騷操作?
難道她是想要色誘孫悟空?
但從后面她一直與孫悟空殊死拼殺的過程來看,她沒有使用媚功的任何表現(xiàn),相反,還怒形于色,辱罵孫悟空是弼馬溫!
有人于是不以為然地說,妖精哪懂什么羞恥?她撕扯掉自己的衣服,是為了方便打架,沒什么奇怪的。
此言亦謬。
《西游記》作為一部神魔小說,雖然語多詭異,但是最基本的道德、廉恥觀還是很講究的。
第七十二回《盤絲洞七情迷本,濯垢泉八戒忘形》,七個在濯垢泉洗澡的蜘蛛精,因為衣服被孫悟空偷走,她們都羞得不敢出水,以至慘遭豬八戒為非作歹,受盡污辱。
怎么到了玉兔精這兒,她就敢當著滿城百姓的面,身無寸縷地與孫悟空打起來了?
有人腦洞大開,斷言玉兔精是只公兔,說,這是只變成了女兒身的公兔。
這種說法似乎有些道理。
畢竟,在我國一些神話故事里,有諸如“世兔皆雌,惟月兔雄爾”、“雄兔在月中,雌兔長相望”之類的說法。
但是,就算玉兔是公的,“他”要與人干架,也沒必要要把全身上下的衣褲都除盡吧?
許褚裸衣斗馬超時,下面還是留有褲子遮羞的。
而且,按照原著設定,玉兔根本不可能是雄性的。
玉兔精下凡的動機有兩個,一個是報當年素娥掌摑自己的一掌之仇,另一個是為了與唐僧成婚。
何以知之?
玉兔精與孫悟空打斗時,作者作詩旁白說:“金箍棒,搗藥杵,兩般仙器真堪比。那個為結婚姻降世間,這個因保唐僧到這里。”
另外,玉兔精也親口對孫悟空說了:“與君共樂無他意,欲配唐僧了宿緣。你怎欺心破佳偶,死尋趕戰(zhàn)逞兇頑!”
可見她是一心一意要與唐僧成親的,而不是像很多人理解那樣,只單純是想攝取唐僧“元陽”,以成太乙上仙。
可笑的是,清代西游研究專家悟一子陳士斌還翻經(jīng)據(jù)典,引《悟真篇》中“日居離位翻為女,坎配蟾宮即是男。不會各種顛倒意,休將管見事高譚”的詩句,一口咬定玉兔是男兒身,說什么“公主內(nèi)陽而外顯陰,雖女象而實男子也”。
還有,《李卓吾批評本西游記》中也牽強附會,說玉兔“今亦變公主,拋繡球,招駙馬,想是南風大作耳。”
其實,不但玉兔精是女的,太陰星君也必須是女的。
何以知之?
孫悟空在土地和山神的幫助下,找到了玉兔精的藏身之處,奮起神威,眼看就要將她打死之時,太陰星君來了,一開口就說:“與你對敵的這個妖邪,是我廣寒宮搗玄霜仙藥之玉兔也。他私自偷開玉關金鎖走出宮來,經(jīng)今一載。我算他目下有傷命之災,特來救他性命,望大圣看老身饒他罷。”
看仔細了,“望大圣看老身饒他罷”中的“老身”一詞,就是老婦人的自我謙稱。
歸根結底,玉兔精在戰(zhàn)斗時要剝解掉全身衣服,就跟太陰星君有關。
具體原因,我們來看《楊家將演義》里的一個人物——黃瓊女的表現(xiàn)就可以找到答案。
黃瓊女是西夏國公主,先是助遼抵抗大宋,后來陣前反戈投宋,嫁給了楊六郎。
遼國擺列下威名赫赫的七十二座天門陣,
書中寫:“呂軍師又令西夏國黃瓊女,以所領女兵,手執(zhí)寶劍,按為太陰星。蕭撻懶率所部,各穿紅袍,按為太陽星。仍令黃瓊女披露形體,立于旗下,手執(zhí)骷髏骨,遇敵軍大哭,按為月孛星之狀。”
此后,宋軍大將焦贊喬裝遼將觀陣,書中又寫:“贊連忙走到太陰陣,見一起婦人,披露形體,臺上陰風凜凜,黑霧騰騰,不覺頭旋腦亂,幾致昏迷。黃瓊女手執(zhí)骷髏,將焦贊截住……”焦贊觀陣之后,鐘道士派金頭馬氏攻太陰陣,書中又寫:“金頭馬氏部兵從第九門吶喊攻入,恰遇黃瓊女披露形體來敵,馬氏罵曰:‘汝乃一國名將,為西夏王親生女,部眾遠來助逆,不為正用,而居下賤之職;披露形體,不識羞恥,而乃揚威來戰(zhàn)。縱使成事,亦何面目回見汝主乎?’”瓊女被罵,無言可答,自覺羞愧,勒馬便走……”
以上段落之多處援引,旨在說明:一、在中國古代說書人的心目中,凡是與太陰星君有關的陣型、將佐,都與女人有關,而且,女人上陣,都必須披露形體;二、書中的黃瓊女是有羞恥之心的,但形勢所致,不得已而為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