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淪為廢墟,一個嬰兒正在啼哭。
1937年10月,世界各大報刊不約而同地刊登了這張名為“血色星期六”的照片。
這是淞滬會戰期間,日本空襲平民的幾分鐘后,一位攝影師在上海南站按動快門記錄下的一幕。
這張照片記錄了日軍慘無人道的暴行,被國際公認為日本在中國犯下滔天罪行的罪證。
照片觸怒了日本天皇,他以5萬美元的高價,懸賞這個攝影師的人頭。
攝影師名叫黃志剛,是一位中國攝影師。
那時抗戰剛開始,中國人的血肉在日軍的鋼鐵洪流前化為齏粉。而手無寸鐵的知識分子,拿起他們的筆,在另一個戰場開始了還擊。
1937年11月8日,“中國青年新聞記者協會”(以下簡稱“青記”)在上海南京飯店成立。
新聞的戰場里,有日本人的子彈,也有漢奸的冷槍,還有國民黨的糖衣炮彈。頂住四面八方的壓力,這群年輕人始終秉筆直書。
直到他們倒下,心臟里都流淌著最初的殷紅。
青記成立82年后的今天,是第20個記者節。此文僅為了忘卻的紀念。
長征路上的劇透型解說
1932年,上海《東方雜志》策劃了一期“新年的夢想”活動,漫畫家豐子愷畫了一張封面,他的夢想是一個兒童在水盆里洗刷中國的污垢。
盡管肥皂已經烏黑,赤子依然一遍又一遍刷洗大地。
那一年,范長江剛剛進入北大哲學系學習。
他向授課的老師提了兩個問題:一、全國人民要求抗日而政府不抗日,怎么辦?
二、一個人肚子餓了,自己又沒錢,鋪子里卻堆滿食物,能不能拿來吃?
第一個問題關乎政治,第二個問題關乎道德。
老師拒絕回答,理由是和哲學無關。
他說:哲學,主要是為了弄明白各學派的情況,不是解決實際問題的。
不管實際問題?
24歲的范長江,正是一腔熱血。滿目瘡痍的中國全是實際問題,他怎么能不管?
他決定,當記者。
一開始,范長江為《晨報》、《世界日報》撰寫文化教育方面的新聞通訊,他涉獵廣泛,報道旁征博引,文筆精煉,視角獨特,吸引了當時《大公報》總經理胡政之的注意,邀請他做《大公報》的特約通訊員。
1935年,全面抗戰一觸即發,范長江敏銳地意識到,抗戰的大后方肯定在西北一帶。他想去走一趟。
20世紀30年代,西北交通閉塞,食物匱乏,范長江收拾了簡單的行李,他沒要差旅費和工資,只向《大公報》討來一張記者證,便開始了他的西北之行——他想了解紅軍,但此行需要保密。
這次旅行,被后來所有中國新聞采寫課程老師奉為教科書:一沒門路二沒錢,采訪對象在山里打游擊,得拿雙腿去攆——你們采訪再難,有范長江難?
這10個月里,范長江沒有見過紅軍一面,但是卻準確預測了紅軍動向。
在《岷山南北剿匪軍事之現勢》中,范長江寫道,“他們(指紅軍——引者注)最有利的出路,是北入甘肅。”然后根據紅軍當時的實力和面臨的局勢,大膽地預測,“進圖四川腹地既不可能,困守岷江上游與大小金川之間,尤無法自給…”
紅軍走向,和他的判斷基本一致。多年后,周恩來見到范長江贊聲不絕:“我們驚異你對我們行動的研究和分析。”
范長江的采訪對象沒有官員,都是當地的百姓。他的采訪技巧也就一個:交朋友,聊。
為了報道紅軍,他沿著紅軍長征路走了一遍。翻雪山,臨沼澤,風餐露宿,路上餓殍遍地,高原氧氣稀薄,還要防著未開化的流民。
范長江走了10個月,平均每天走40里。山川地形,民風民俗,都被他記在過目不忘的腦子里。
“在這樣嚴寒的氣候下,此間男女小孩十九無褲,成年婦女大半單褲,幾乎沒有一個人沒有冷縮的模樣…”
“我們給了一塊極普通的糕餅予一個農民,他不勝驚異的吃了一半之后,臉上充滿了驚奇的感覺…”
從西北回來,范長江寫出了一篇傳世的“10萬+”報道——《中國的西北角》。
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報道過紅軍。一月之內,《中國的西北角》初版幾千本售罄,一年內再版9次。
美國記者斯諾閱讀了范長江的文章后,于1936年6月輾轉來到延安,采訪紅軍和毛澤東。斯諾的那本《西行漫記》,讓整個世界的關注焦點投向了紅色延安,使更多的人了解了紅軍及毛澤東。
后來,毛澤東曾親筆致函范長江:“你的文章,我們都看到了,深致謝意。”
范長江真正見到延安的面貌,是在西安事變之后。
1936年年底,西安事變爆發,張楊兵諫蔣介石,不久,張學良又親自護送蔣回南京。
一時間人心惶惶,罵張叛徒的,傳蔣去世的,各種小道消息傳來,真假難辨。范長江“決心不惜一切代價,到西安去,一探中國政治之究竟。”
當時西北交通對外完全阻隔,范長江到處求人,先冒險飛到蘭州,又說服甘肅省主席兼51軍軍長于學忠,派了一輛軍用卡車和數名全副武裝的隨行護衛。
1937年2月2日晚上,范長江終于頂風冒雪穿越亂軍抵達西安。
他馬不停蹄地采訪了周恩來總理,又訪問了延安紅區。第二天晚上,范長江趕回上海,連夜寫就《動蕩中之西北大局》,揭開了西安事變的真相。
在《陜北一行》里,他還記錄了共產黨的轉變:
“在理論上,由階級斗爭變為民族革命解放戰爭,在策略上,由‘反蔣抗日’變為‘聯蔣抗日’乃至‘擁蔣抗日’”。
范長江的文章,狠狠打臉了國民黨的報告。
蔣公勃然大怒,將《大公報》的總編張季鸞狠罵一通,嚴查范長江的文章和私人信件。
但范長江沒有停下手中的筆。
全面抗戰爆發后,為了更好地報道前線新聞,“青記”成立,戰爭膠著的時候,范長江常常在凌晨一兩點,從前線用軍用電話口述稿件,《大公報》編輯部記錄后送往印刷廠,第二天早上,最新消息即可見報。
范長江在前線
“長江一支筆,勝過百萬兵”,這些火線中發出的新聞緊緊牽動著當時的輿論,每當戰斗勝利的消息見諸報端,民眾抗日的信心就增強一分,為風雨飄搖中的國人,帶來了勝利的希望。
范長江曾經寫過一首詩紀念魯迅:
橫眉冷對眾虎狼,俯首甘為牧牛郎。
層層迫害骨愈硬,種種欺蒙瓦上霜。
手無寸鐵兵百萬,力舉千鈞紙一張。
堅持真理勇戰斗,先生火炬照四方!
“手無寸鐵兵百萬,力舉千鈞紙一張”,這句話,用來形容像范長江一樣以筆為槍的新聞人,或者那個年代的知識分子,都再合適不過。
“為中華民族之獨立與自由而呼號”
——1938年1月范長江為《新華日報》創刊號的題詞
窮死的書店老板
1936年10月19日,魯迅先生去世,有人在上海各界公祭魯迅先生的大會上發表演講,只有一句話:
“今天天色不早,我愿用一句話來紀念先生:許多人是不戰而屈,魯迅先生是戰而不屈。”
短短數字,字字泣血。
這個人就是鄒韜奮。
1931年9月26日,9·18事變發生8天后,鄒韜奮在《生活周刊》上做了詳細報道,從這一刻起,為了宣傳抗日,鄒韜奮再也沒有放下過筆。
1932年7月,鄒韜奮在上海創辦“生活書店”,是三聯書店的前身,今天,三聯書店已經成了讀書人心里的一座豐碑。
鄒韜奮本命鄒恩潤,發表文章的筆名叫鄒韜奮,一面韜光養晦,一面奮斗不息。
20世紀初,美國新聞界曾發起一股揭露丑聞、譴責腐敗、呼喚正義的運動,時任美國總統的羅斯福把這些揭露新聞的記者比作“埋頭收集污物,不愿抬頭看天的人”——掏糞者,但記者們接受了這個帶有貶義的稱呼,并把這場揭黑運動,稱為“掏糞運動”。
鄒韜奮改名意在自勉延志,但作為一個新聞人,他和這場運動,神奇地發生了聯結。
鄒韜奮主張團結抗戰,譴責投降賣國,他創辦的上海書店甚至出版了馬克思經典著作《共產黨宣言》、《國家與革命》,這相當于旗幟鮮明地站在了共產黨一邊,也因此,遭到國民黨的忌恨。
對鄒韜奮這樣聲名赫赫的記者,專門有一批“文化特務”,他們負責搜集文藝界名人演講、出版動態、文化團體及作家往來等情報,匯報給上級。
針對進步文人,國民黨準備了三個選擇:
一是招安,成為國民黨“御用文人”;
二是嚴格審核,文章一旦出現敏感字眼,一律查封;
三是標記黑名單,名字遞給藍衣社。
藍衣社是國民黨的一個內部組織,他們統一著藍色軍裝,管理嚴格,紀律完善,主要任務是清除一切共產黨。
“黑冊子”、《鉤命單》、“十三太保”…“藍衣社”三字像瘟疫,成了無數知識分子的噩夢。
魯迅先生《南腔北調集》收錄的《我的種痘》一文,以充滿諷刺的筆調寫到:“……即使載在該殺的黑冊子上,也不十分驚心動魄了……”
鄒韜奮被“利誘”過。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讀者來信,揭露國民黨交通部長兼大廈大學校長的王伯群利用權勢,納該校畢業生為妾,還用50萬元臟款在建私宅藏嬌。鄒韜奮親自調查核實之后,一鼓作氣寫了一篇揭露文章,王伯群聞訊送上10萬元,請求鄒韜奮不要刊載,遭到嚴詞拒絕。
鄒韜奮被“收編”過。
有人說,把上海書店、正中書局和獨立出版社三家合并,正中書局是國民黨黨營出版機構,合并就相當于被收編,不能做獨立自由的言論,他拒絕了,書店就多次被查封。
鄒韜奮也被“招安”過。
在他流亡香港前,國民黨高官劉健群、張道藩來探聽口氣,后來杜月笙出面,邀請鄒韜奮去南京見蔣介石,有人說,蔣公想請他做“陳布雷第二”,要求“堅決挽留”,幫南京政府做事。
陳布雷本來是一個正直廉潔的文人,七七事變后,蔣公發表的抗戰宣言,“如果戰端一開,那就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任……”就是出自陳布雷之手,他被蔣介石三顧茅廬請出來,做第一秘書,素有“國民黨第一支筆”之稱。
但一旦被“御用”,往往身不由己。
陳布雷幫蔣介石編了許多謊言,最典型的是《西安半月記》。當時西安事變本無弒君、篡權之意,但文章把張、楊說成是犯上作亂的叛逆,美化蔣在危難中鎮定自若,對下屬曉以大義,使之幡然悔悟,才得以轉危為安。
有個記者曾形容這個行當:
“這道門檻之后并不是金銀鋪地的溫柔鄉,從某種意義上說,這里更像是一個祭壇,供奉著世間最危險的權力。”
鄒韜奮的愿望很簡單,“人人有飯吃,人人有書讀,人人有民主權利”。
1936年11月22日夜,蔣介石下令逮捕了鄒韜奮和救國會的其他領導人,這就是震驚中外的七君子事件。
如此倒行逆施引起全國上下強烈反對,張學良上書要求釋放抗日救國會七君子,停止內戰,一致抗日,遭到拒絕,隨后,西安事變爆發了。
而鄒韜奮,直到1937年7月底才被釋放。
8月1日,鄒韜奮做了一場“在出獄歡迎會上的演說”:
“時光過得真快,我這后生小子,不自覺地干了15年的編輯。為著做了編輯,曾經亡命過;為著做了編輯,曾經坐過牢;為著做了編輯,始終不外是個窮光蛋,被靠我過活的家族埋怨得要命。但是我至今“樂此不疲”,自愿“老死此鄉”。”
“樂此不疲”的鄒韜奮馬上創辦《抗戰》三日刊,并在次年7月與《全民》周刊合并,更名為《全民抗戰》三日刊,銷售量突破30萬份,居全國刊物發行量之冠。
賣了這么多書,但鄒韜奮一家過得卻很“寒酸”:撐不下去的時候,要天天往當鋪跑,到香港一點生活費都沒有,靠朋友幫忙預支的稿費過活。
不到10年的時間,鄒韜奮曾流亡6次,因此也被稱為“流亡記者”。
1942年1月,他輾轉來到蘇北抗日民主根據地,本以為可以安穩地生活,卻被查出耳癌。
1943年,耳朵痛到難以忍受,鄒韜奮不得已又回到上海治病。
頂著國民黨的搜捕,鄒韜奮換了四家醫院才成功確診。
此時,耳癌已經發展成腦癌。他一只眼睛失明,鼻孔流出膿水,痛到忍不了,要靠癮品杜冷丁來緩解。再后來,甚至杜冷丁也不靈了。
在他住的醫院病房外,種著一排石榴樹。家人去找算命先生,人家說“等石榴紅的時候就見分曉了”。
一語成讖。
1944年7月24日,石榴開得正紅。鄒韜奮突然呼吸急促,嘴唇翕動,話已說不出來。
家人遞出紙和筆,他顫顫巍巍寫出三個字“不要怕”。
清晨的陽光照進來,他身上蓋一床薄棉被,骨架透過被子凸顯出來,瘦到不成人形。
鄒韜奮赤條條地走了,坦坦蕩蕩。
四年之后的1948年11月13日,那個國民黨第一御用文人陳布雷,突然吞安眠藥自殺。在他瘦如柴的手里,握著留給世界的最后一句話:讓我安靜會。
恐怕,陳布雷連做夢都良心不安吧。
一個選擇,兩種人生。
后來的我們
小說《白輪船》里有句話:
“先知不知道自己是先知,強盜才知道自己是強盜”。
我們今天懷念的很多偉人,不是因為他是偉人,而是因為,在一切未知的時候,他做了偉大的事情。
1991年,以范長江的名字命名的范長江新聞獎設立;
1993年,以鄒韜奮的名字命名的韜奮新聞獎設立;
2005年,兩個獎合二為一,成為“長江韜奮獎”,是全國優秀新聞工作者的最高獎項。
為了紀念這些以筆為槍的人,從2000年開始,青記成立的11月8號,被定為記者節。
但今天,記者們既不放假,也沒什么慶祝儀式。
準確地說,他們一年365天幾乎沒有假期。
但有新聞的地方,就有記者。有記者的地方,就有真相。
電影《熔爐》有一句臺詞,形容記者也很貼切:
我們一路奮戰,不是為了改變世界,而是為了不讓世界改變我們。
著名新聞人普利策說過,“倘若一個國家是一條航行在大海上的船,新聞記者就是船頭的瞭望者。”
11月8日,本來是一個普通的冬日,但幸好有了這群瞭望者,世界才特別起來。
堅守者正在堅守,理想者還在沖刺。
“祝愿陽光打在你的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