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郁蔥,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詩人,杭州媒體人。出版有詩集《歲月之光》《醒來在秋天的早上》《此一時 彼一時》《浮世繪》《沙與樹》,散文集《盛夏的低語》等多種。曾獲《人民文學》創刊45周年詩歌獎、《山花》文學獎、《安徽文學》年度詩歌獎、李杜詩歌獎等。
浩瀚之物 (組詩)
/ 李郁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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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浩瀚
那浩大的黑暗醒來
并無大星墜落,但黑色這巨大的野獸
從孤獨中醒來走入更大的孤獨
它一言不發,沉默中的燃燒
抵達我們時已經穿越無數個世紀
仰望,在它們的明亮間
拭擦著黑暗的空虛。我勾勒出的視野
那些高高矗立的,那些拐彎,那些低伏
和那些從我們的看見里逃走的
也許是忽略,也許微不足道
和我們本身一樣
到來、離開,攜帶著皮囊,但從不曾擁有
甚至我們無從知道那些發生著的
在廣袤的黑暗之中,重和輕的事物:
發生過的已經消逝,喧囂著的
歸于沉寂。感知這大地的引力
我不能擺脫的重,拍一拍
它就壓在我的頭頂和眼瞼之下
蜜
它們所提煉出的生活之蜜 這些
細小的蜂,只是服膺于一種生存的本能
看起來那么輕盈,讓空氣
微微避開,有著我們看不見的波浪
像是微克之重,小小的立錐之地
這甜穿過了針眼 它是醞釀,事物
反復地從干燥和濕潤間消逝
帶著新的面貌出現:春天的沙塵
夏日的青翠,秋季的空虛和凜冬的荒蕪
但它們收藏了這時間的碎屑
從這一朵花到那一朵,從紅色的花瓣
到白色的花瓣……這遲鈍的重量
摻雜著那么多狂躁的氣息,又在沉淀中
給予隱藏的快樂:我們生活中多余的
那部分,地圖上空白的開闊地帶
它舞蹈的中心,一種誘惑 我們總是
擇善而居,卻在隨遇而安中改變自己
因此,它振動翅膀時的風,吹過了
整個沙漠,像是要負擔我們從未
打開的門:在千里之遙,有人
斟酌于這甜的深度來自于菲薄之地
魚化石
魚游到了石頭里,石頭依然是黑暗的
它的靜止是一種姿態
被打磨得光滑,如果歲月雕琢了
它的骨骼:那些晦暗,那些倔強
人們說,多么栩栩如生!
隔著遙遠的群山,仿佛它不是真的
而突兀的石頭,在山之巔
最高的地方曾經貼向柔軟的蕩漾
傷口結痂、脫落,又幾乎綻放
那些破殼而出的翅羽
并無拘束的風,當魚游到了石頭里
保持它游動的姿態嗎?如果
它游動成了人,游動成了鷹
漫長時間里的進化,小小的備注
它被遺漏,或被遺落在可以忘記的
地方:大西洋彼岸的颶風
起源于這方寸之間的微光
石頭能夠捂熱 或被咆哮的巖漿
所雕塑,它是打開的抽屜,還是
一把低低嗚咽著的鑰匙?
那些走過的人指點著風景
僻靜之處,魚大張著嘴巴
一個無聲的抗議,它吐出黑暗
戈 壁
荒無人煙中我喊著自己的影子
像一塊石頭喊著另一塊,多么荒涼的大地
荒涼的心,看不見孤煙
石頭沒有滾動,仿佛
它就是大地。我隨手遠擲
它落下:敲動大地,竭盡全力,以它的重
能夠蕩起一點點的漣漪嗎?比如
火星上凌亂的圖案,我們賦予它們更多的 想象
但石頭并不出聲,沉默不能成精
它是混沌,是片面之詞
缺乏著起伏的激情,假如有的時候
我也有一塊石頭的堅持和無用
四顧茫茫
深邃的冷和迅速溜走的熱
大地從不應答,它不容納也不拒絕
行走在鷹眼覓食的陰影里
從高處,拖沓之物被迅速地簡潔
是的,活著:萬物悠悠
我能夠說出的
也就是這些雕琢了的石塊
劃過一道弧線,又歸于冥寂
復活草
那些瘦削的葉子會在舒展中被照亮
我想象它的輪廓,在遙遠之地
如果從遙遠的時間中得到反抗的力量
它學會沉默,并被放棄,在這些
干涸的土地上有著遺忘的火焰
但嘴唇渴望著愛情,像翅膀
渴望著天空,它蜷縮,枯萎的夢里
并不能扎下根,或者能夠炫耀
孤寂的色彩:它在自己的夢境中
保留著悠悠之氣,伴隨著雨水的滋潤
它活,令人詫異的生命,像是
所有砸進土里的事物,一個終結
就是一個開始;它死,并不引人注目
緩慢的失去,優雅的消逝,它的余生
是一種無聲的哭,束縛在這樣的景致里
它被定義,被虛幻,被奉獻
而我知道,在沙漠的深處,會有一種
脫落了顏色的綠,在風中馳騁著
直到消融的綠色之馬,從無邊的單調中
醒來,像是從我的血液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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