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利祥

“澳門回歸時我在天津組織、導演了澳門戲劇晚會，就是在他直接幫助下辦成的。他知識淵博，熱心澳門和內(nèi)地戲劇交流工作，待人誠懇。他的逝世是澳門戲劇事業(yè)一大損失！”不久前，自我處得知澳門文化耆宿、戲劇大家穆凡中先生去世，耄耋之年的原天津市文化局局長、天津戲劇家協(xié)會前主席高長德同志，深情留下這樣一段話。

穆凡中著《澳門戲劇》

穆凡中先生定居澳門近40年。家里都管他叫老爺，那派頭，足！拄著文明棍，頭發(fā)灰白眉角上挑雙目炯炯，不見龍鐘地溜達在狹擠忙碌的街巷間，京腔京韻唱上兩口“非是我這幾日愁眉不展”，再用山東味的粵語跟街坊問早安，穆老爺算是落地生根了。戛然而止，他鐵定是抖著包袱兒哼著曲兒走的。人生如戲，被最好地詮釋。

爺倆因笑結(jié)緣，我在澳門說過相聲。穆老驚訝還有人到澳門說相聲，我更不敢相信澳門還有人能懂行聽出這是天津馬氏相聲的路子？就這樣，跨越五千里，成為忘年交。近年他總是住院，我過境就停留靜候或?qū)３汤@去澳門探望。他的女兒們說，爸爸視你如子，你給他帶過太多的歡樂和安慰，每次和你見面他都回味綿長。穆老抬愛獎掖我，還不忘玩笑：“抱歉，我最小的女兒都當媽了，家里實在沒有富余閨女了！”

“學的是工業(yè)民用建筑，干的是土木工程。”所有穆凡中先生出版的文學戲劇著作中，個人簡介上來絕少不了這一句。看似不務正業(yè)的表白，我是業(yè)余我怕誰？實際上可比專業(yè)還專業(yè)。

那次住在利澳酒店，老爺遛早兒來“堵”我，邀我回家坐坐。32號巴士站在理工學院，他像位資深導游，和我說，勞您再隨我多走兩步。一座巨大的運動場映入眼簾。先生拿文明杖一指，雙手拄上，沖那樓撇嘴：“這是我蓋的，成名之作。”

1980年的澳門，遠不如今日富麗堂皇，安定祥和，今人可能想象不出當年治安之雜亂，生存之艱難。澳葡政府征服小島的“英雄”亞馬勒的銅像，還屹立在葡京門前。那是澳門孩子最愛留影的地方，因為他們不知道騎馬踏青苗的外國佬到底是誰，又曾經(jīng)對澳門做過什么。

那時的穆老也就勉強稱為老穆，來澳門“兩眼一抹黑”。拉家?guī)Э诘谝浑y的是生存，以冶金建筑工程專長找到一份蓋樓的工作，從入職就難掩他骨子里的直和嗆。同時來做工的有三人。加拿大人月工資3000，上海人2100，為什么我1900？生活所亟，老穆還是低頭干了，沒想到不過多長時間，工程出了大問題，需延期交付。建設方要按合同罰到公司傾家蕩產(chǎn)！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與我講到此處，穆先生頗有冷對千夫指的氣度，太多逆境中的韌勁，小眼神中不乏機智靈動，故弄玄虛地留下評書“駁口”，“我不僅沒失業(yè)，工資一下子從1900漲到了8000！”

怎么會呢？“我給他們挑毛病！”他把自己關進小黑屋，戴上眼鏡，俯在每一張沒有中文的圖紙上，研究每一個細節(jié)，很快，問題浮出水面。“體育場看臺底下修的廁所，頂子是斜坡的，高個子人直不起腰；立體幾何關系畫錯了，柱子四條線有一條和其他三條不在一個水平面上，修不了；觀眾席的高度，有些前后擋著，看不到全場……”老穆開連珠炮了，口吐蓮花，建設方和外方代表臉色大變，趕忙拽住他：“兄弟，請到我辦公室里面談吧！”

老穆從地盤上的工程師，西服革履登堂入室，使老板逃過一劫，成了公司的中流砥柱，為中國人爭了光。澳門建筑界都認識他了。說起這段往事，先生感慨萬千，以京劇手眼身法步，用笑料十足的口風神完氣足述說著，嘎、犟、智、勇，在他眉宇間，我讀出很多。

很多人機緣巧合背井離鄉(xiāng)來此，建設澳門，不忘心懷祖國，他們愛祖國，愛澳門，并把這份濃情傳承給下一代，下下一代，打破文化藩籬，用故鄉(xiāng)與家鄉(xiāng)的藝韻在沙漠中躬耕滋養(yǎng)出一塊又一塊綠洲。以澳門人守望相助救亡圖存為題材的首部本土原創(chuàng)京劇，就編自穆先生女兒之手，唱進了中國國家大劇院。

穆老爺?shù)奈淖郑绻愫退徽勥^，一定要結(jié)合他的談笑風生來讀，準是忍俊不禁的！說到戲劇，“這個新的尾聲，太直白，沒有韻味，這就等于把《櫻桃園》的底給刨了！”“底”是相聲術語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結(jié)尾的意思，而“刨”是提前泄勁暴露，使“包袱皮”沒卷好，最后“底”“抖不響”。

秉持蓋樓時的執(zhí)著鉆研，穆先生哼唱北國的京劇，竟成為粵曲粵劇乃至澳門華文戲劇的行家。他關心大事，又最在意小傳統(tǒng)，把恢復京劇等民間文化和民間信仰世代相傳的小傳統(tǒng)，作為維系發(fā)展中華民族大傳統(tǒng)的支柱來看，并為此躬身搦管，鼓與呼，在南國這中西合璧的小城，此等文化胸襟顯得格外開闊，也讓歷史悠久的澳門富有不竭驅(qū)動力，煥發(fā)出文藝之光，耀過那華燈初上的紙醉金迷。

我與很多在津的藝友戲骨，竟通過澳門相識，或因同穆老爺這份奇緣而更親密。一座繁華精致小城，曾經(jīng)是戲劇研究的不毛之地，因他努力讓澳門戲劇走出去、帶回來，被世人所知。他總愛簽名“澳門穆凡中”。我笑，您喝了亞婆井的水，也讓亞婆井的水更好喝，濠江自此有了一泓戲泉。

“詩書非藥能治俗，道德無根可樹人”。這是懸掛在穆老書房迎門的一幅字。每知我去，他都提前好幾天興奮得招呼家里人準備，打扮精神，踩著鑼鼓點，蹦登倉亮相召見我，聊起在整個澳門似乎只有我倆喜歡的戲和相聲。老兩口總是送我到巴士站，相望十字路口，隔著繁忙的高士德大馬路，彼此揮手，久久不愿離去。

想起陪穆老和我爹在富華酒店一起飲茶聊天，時光再難回。

這些文字是我深夜陪床時蜷在病房樓道昏暗燈光下寫就的。我父親因復發(fā)中風住院整整180天了，言語、進食、肢體功能均出現(xiàn)障礙。穆老走時，正是父親入院100天，我恨分身乏術難去送行。在最后的一段時間，穆老幾乎每日都發(fā)來信息關切問候，他最后留給我一句話是“皇天不負有心人”。

父親發(fā)病那天，我準備去澳門并約好去家中探望穆老，已行至拱北口岸，聞訊實時折身趕回津，竟與先生擦肩成永別。澳門是父親唯一出境坐飛機頭等艙去過的地方，穆老是他在澳門唯一不舍的好朋友。爸爸從來都放心我去澳門，他切身感受到澳門有太多像穆凡中先生一樣普通而不平凡的同胞滿懷拳拳家國情。爸爸對澳門念念不忘，除了對老朋友情誼難舍，正是期待這里更多元、更燦爛、更完美地助力共同實現(xiàn)我們的中國夢……

我告訴病榻上的爸爸，穆老走了，重病中他格外傷心大哭，我也泣不成聲。

當晚，我不禁發(fā)出一條獨白：再過拱北，我去看誰？沒想到，澳門各位朋友看了，紛紛“保持隊形”留言回復：我、我們……迢迢兩地，燕云吳樹，夢魂不憚濠江遠。祈福父親，祝福澳門，懷念遠方的穆凡中先生。

（本文系“中國夢·家國情”作品征集二等獎作品）

《光明日報》（ 2019年12月20日 13版）

[ 責編：張悅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