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OO九年出版業的熱情是被張愛玲的《小團圓》點燃的。《小團圓》懸宕文壇三十余年,甫一出版,讀者就形成了一個"索隱派"。"《小團圓》不可能單純當做小說看,我想任何人不必字句謹慎辨查,里頭隨時即可填滿過去張愛玲留白的神秘,‘對號入座'似乎變成前所未有的理直氣壯。"[1]各種人物、事件、細節的本事考成了《小團圓》釋讀的熱點。從前恍兮惚兮的情感在這里被證實,比如與導演桑弧的戀愛;從前鐵證如山的交游在這里被推翻,比如與作家柯靈的關系,而胡蘭成更是成為各位注家的夢魘。"我一直認為最好的材料是你最深知的材料"[2],張愛玲的文學創作觀也佐證著這樣一個觀點:《小團圓》這部自傳體小說,在張愛玲生平資料方面有著超乎尋常的意義。
《小團圓》第三章中有這樣一段話[3]:
有一天楚娣又告訴她:"我們為分家的事,在跟大爺打官司。""不是早分過家了?""那時候我們急著要搬出來,所以分得不公平。其實錢都是奶奶的,奶奶陪嫁帶過來的。"......"我們官司打輸了。"楚娣輕快的說。"是怎么的?"九莉輕聲問,有點恐懼迷茫。
"他們塞錢。--我們也塞錢。他們錢多。"
按照《小團圓》"寫實"的特點,這場盛家兄妹之間的財產官司應該也是有所本的。果不其然,張愛玲的自傳散文《對照記》[4]也提到了這場官司:
1930年他們終于打析產官司,我從學校放月假回來,問我姑姑官司怎樣了。她說打輸了。我驚問怎么輸了,因為她說過有充分的證據。"他們送錢,"她簡短地說,頓一頓又道:"我們也送。他們送得多。"那么,同胞兄妹是為了一份怎樣的遺產而不惜毀壞家聲對簿公堂呢?張愛玲沒有細說,但她的弟弟張子靜在《我的姊姊張愛玲》[5]中告訴了我們,引起兄妹訴訟的是一批宋版書:
房屋、地產、不動產都有契據,容易分割清楚,我祖父留下的一批宋版書則引起了糾紛。當時宋版書已很值錢,全部都在我二伯父手中。張愛玲的祖父張佩綸,字幼樵,河北豐潤人,是光緒間著名的官僚,清流派的中堅人物,《清史稿》有傳。他是個窮京官,在官場上也博了個"清廉"的名聲,財產都是由岳父李鴻章饋贈的。張佩綸一生有過三次婚姻,原配朱芷薌,育有兩個兒子--張志滄和張志潛,志滄早歿;繼室邊粹玉無子嗣;第三位夫人就是李鴻章的女兒李菊耦。當年李鴻章欣賞張佩綸的道德文章,所以在張佩綸兵敗馬尾,不戰而逃,朝廷嚴懲,名聲掃地之后,還是將愛女許配給了他,并給予一批豐厚的嫁妝。
據說李鴻章夫人非常抗拒把才貌雙全的女兒嫁給一個"囚犯"做填房,痛斥李鴻章是個"老糊涂蟲",但李家小姐卻對這位夫君有情有義,兩人過了一段詩酒唱隨的幸福生活,并育有一男二女。長女早逝,成人的便是張愛玲的父親張志沂和姑姑張茂淵。宋版書官司就在志潛、志沂和茂淵兄妹三人之間糾纏。然而,這批宋版書并非來自李鴻章的饋贈,也不是張佩綸的舊藏,而是與張的第一位夫人朱芷薌有關,因為朱夫人的父親就是清末極富盛名的藏書家,結一廬主人朱學勤。(二)浙江仁和朱學勤的結一廬,與廣東豐順丁日昌的持靜齋、湖南湘潭袁芳瑛的臥雪廬,是咸豐年間最富盛名的三大藏書樓。
朱學勤字伯修,咸豐間以翰林院庶吉士改戶部主事,入值軍機處,先后典機密十七年,名滿朝野,是朝廷的股肱干臣,世稱朱侍郎。朱學勤自小生長在于人文淵藪杭州,江南素有藏書遺風,學勤在家學和環境的影響下,深染書癖,少年時就積聚篇卷,訪書搜書。在京師時,做官的興趣似乎遠不如訪書的興趣,公暇之余,經常去書攤翻翻看看,挑挑揀揀。庚申之變,皇家的許多舊刻名抄流落到琉璃廠等書肆,朱學勤但凡看中,不惜重金買下,漸成為京師的藏書大家。據葉德輝說,結一廬藏書主要來源于仁和(杭州)勞格的丹鉛精舍、長洲(蘇州)顧沅的藝海樓,[6]此二家都是江南的藏書巨擘,典藏宏富精善,特別是勞氏的名家精校本和藝海樓的傳抄閣本,是當時收藏家們競相追逐的對象。結一廬藏書另一重要來源的名聲更為顯赫,那就是怡府藏書。怡府之藏從康熙年間開始經營,絳云樓、脈望館、汲古閣、述古堂等著名藏書樓的精華都流入怡府。
英法聯軍進攻北京時,怡府的藏書四處流散,朱學勤乘機購得不少。結一廬藏書傳到學勤長子朱澂輩,達到了巔峰。朱澂酷肖乃父,亦好藏書,與繆荃孫、孫詒讓等過從甚密。他擅長搜討冷攤小市中的善本,對版本學、目錄學尤其精通。在他的苦心經營下,結一廬增加了大量的宋元版,一時名甲江南。朱澂編有《結一廬書目》一冊,只錄入了部分藏書,但繆荃孫一見,大為贊嘆:"即此一編,高出尋常收藏家萬萬。"[7]據李雄飛先生統計,結一廬藏書中有宋版三十五種,元版近八十種,而這還是最保守的估計,實際數量恐怕遠過于此。[8]那么,結一廬的藏書怎么會流到張家呢?原來,朱澂歿后,家道中落,子孫中沒有一個能繼承祖輩的流風雅韻,經濟拮據時,澂子就想將父親的八十柜遺書出售。消息一傳出,各路書賈、藏家紛紛上門洽談,其中皕宋樓的謀購尤為積極。張佩綸是朱學勤的女婿,朱家后人的長輩,在他的勸說下,朱家把藏書整體抵押給張氏,以防家族藏書因出售而流散。就這樣,結一廬藏書遂歸佩綸所有,成了澗于草堂(佩綸堂號)的精藏。書歸張氏后,張佩綸將之藏在南京的寓所。這是康熙間靖逆侯張勇的舊宅,庭院深深,花木競秀,是個藏書的好去處。辛亥革命后,這所幽雅寧靜的深宅大院為兵所據,一度成為國民政府的立法院。
至于那批藏書,世人莫知其蹤跡,許多人認為它們已遭遇厄運,毀于兵燹了。葉德輝說:"至辛亥國變,盡其所有付之于狼烽馬糞。"[9]書主人,張佩綸之子,即張愛玲的伯父志潛也說:"辛亥之亂,未及取出,遂毀于兵。"[10]其實,結一廬藏書并未被毀。辛亥革命時,共五百余箱藏書從南京運到了上海保存,不料被革命元勛宋教仁、于右任等人攫取。其中的一半被宋教仁攜往北京,后來就流散了,其余少數存在南京一個叫龍梓修的寓所中。大概此事在當時就頗招非議,傅增湘、張元濟等大家都有些微詞。宋教仁被刺殺后,于右任于民國五年(1916)將宋氏所攫的剩余書籍歸還原主,這樣,結一廬的劫余藏書終于又回到了張家。[11]張志潛"未及取出,遂毀于兵"云云,恐怕是防人耳目的一個幌子。(三)就是這批"宋版書"引發了張氏兄妹的析產官司。張愛玲的祖母李菊耦去世時,伯父志潛二十三歲,父親志沂十六歲,姑姑茂淵十一歲,年幼弟妹名下的財產都由志潛這位兄長代管。
一九二八年,張愛玲的父親決定把家從天津搬回上海,母親與姑姑也從英國回來了,這才正式與伯父分析遺產。房屋、地產、不動產都有契據,容易分割,但這批藏書的歸屬權則糾紛不斷。茂淵認為那也是遺產的一部分,應作三等份分配,不該由長兄獨得,但是志潛不愿照辦,到一九三○年終于發展成伯父一方、父親和姑姑一方的爭產官司。當時雙方為了這場爭奪戰不惜血本,耗財頗多,對藏書志在必得,張志潛延請的律師是汪子健,志沂、茂淵的律師是李次山。汪子健,浙江余杭人,是上海著名的大律師,曾任民國北京政府司法部次長、法律審查會副會長。此公還創辦了中國第一所法律專科學院--朝陽大學,培養了無數法律人才,可謂是"門生故吏遍天下",在法律界有廣泛的人脈。李次山,安徽六安人,在律師界威名顯赫,是上海律師公會會長,陳獨秀在北京被捕后,就是他將之營救出獄的。兩大律師在這場官司中相互斗法,各顯神通,最后還是汪子健經驗豐富、技高一籌,他一方面用金錢打通關節,另一方面則采取分化策略,答應張志沂一筆錢,讓他向法庭自動撤訴。
最后,志沂的倒戈導致他們輸了官司,也使兄妹倆的感情降至冰點。家族的宋版書官司對少女張愛玲似乎有很大的影響。事隔多年以后,她在《對照記》中感慨:"這張看似爺兒仨的照片,三人后來對簿公堂。再看司法界的今昔,令人想起法國人的一句名言,關于時移世變:‘越是變,越是一樣。'"張愛玲性格中那些陰郁和冷漠的因子,或許就是來自于她那暮氣沉沉、冰冷堅硬、缺少溫情的家族。(四)結一廬的藏書在這次波瀾后歸于沉寂,二十年來,張志潛后人抱殘守闕、默默堅持,度過了歲月的種種驚濤駭浪,即使是國勢陵夷、命運跌宕的抗戰年代,他們也不露絲毫口風。漸漸的,結一廬藏書仿佛在世上消失了,許多精明的書商、博雅的文獻學家、執著的藏書家都莫知其蹤跡。趙萬里先生一直在追尋結一廬藏書的流向。
一九五二年,他發現上海來青閣書店出現了結一廬舊藏宋刻本《周易本義》、《周禮疏》、《六甲天元氣運鈐》、《花間集》四種;一九五八年,上海古籍書店又獲得結一廬舊藏古代刻本抄本共一百零二種。趙先生因此判斷結一廬舊藏決不止于此,應該還有更多的書出現。[12]趙先生不愧為版本大家,不過十年,他的話就應驗了。一九六六年,在席卷一切的文革大劫難中,結一廬藏書終于浮出水面。張志潛的兒子,結一廬藏書的繼承人張子美被抄家,所有藏書都被張子美的單位--上海黃浦區牯嶺路房管所查抄,交上海市文物圖書清理小組保存,后又移送至上海圖書館善本庫。[13]當時前往接受的是時在上圖的沈津先生和他的三位同事。移交完畢后,沈先生與顧廷龍、潘景鄭、瞿鳳起三位先生一起編目并制作清單。
一九七九年,國家開始落實政策,結一廬藏書也成為落實的對象。張子美先生表示愿意將朱、張兩家世藏的古籍捐贈給上海圖書館,共計450種,3274冊。其中宋刻本24種531冊,元刻本38種374冊,這是上海圖書館繼潘氏滂喜齋、祁陽陳澄中藏書之后最大最精的一次入藏。而且,常熟翁氏世藏古籍善本之所以能于2004年整體轉給上圖,也是因為翁氏后人看到善本庫中的結一廬藏書,而最終做出售讓決定的。由朱氏父子苦心經營、張家后人精心保管的結一廬藏書最終塵埃落定,歸藏上海圖書館。遙想當年縹緗盈棟、精本充牣的盛況,到如今化私為公、廣澤群生的義舉,朱、張兩家都應該在中國藏書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至于那個使兄弟鬩墻的宋版書官司,是張愛玲筆下大家族大廈將傾的晦暗與無奈,仿佛夢窗青燈下的絮語,讓人凄涼辛酸。
[1] 李天葆,淚凝香銷云霞散,萬象,2009,6.
[2] 宋以朗,小團圓·前言,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4.
[3] 張愛玲,小團圓,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9,4.
[4] 張愛玲,對照記,花城出版社,1997.
[5] 張子靜、季季,文匯出版社,2003.
[6] 葉德輝,結一廬書目序,叢書集成續編五(總類),新文豐出版公司.
[7] 繆荃孫,藝風藏書續記,光緒刻本.
[8] 李雄飛,縹緗盈棟,精本充軔,文獻,2002,4.
[9] 葉德輝,結一廬書目序,叢書集成續編五(總類),新文豐出版公司.
[10] 澗于集·書牘后序.
[11] 鄭偉章,文獻家通考(下)·張佩綸,中華書局,1999,6.
[12] 沈津,也說朱氏結一廬藏書.
[13] 王世偉,朱氏結一廬藏書入藏上海圖書館記,歷史文獻論叢,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