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西
年末，我們看到的是五彩繽紛興高采烈去團聚的身影，其實，一轉身就是曲終人散，沒有不散的宴席。
今天微博里看到一張照片，題圖，其實前幾年就見過，仍然感慨，眼濕。
一個飽經滄桑的擦淚的老漢，送別一位坐在車里準備啟程的體面老人，很像當年大陸的老農送別一位要回南洋或者臺灣的商賈弟兄。
有網友從這個圖里，看到自己——
比如我和爺爺。
比如我和鄉下的閏土。
比如與小學同學畢業50年重聚后的分別……
全是帶入感，全是個人的離別記憶。
（臺灣一群老友的“前世今生”）
春節就是一個大party大聚會，然后是一一告別。
歲月在年末這個節點，慈悲地友善地歡樂地溫馨地繞了一圈，大約10天，然后大家又各奔前程。
長大后或者老去的路上，才發現，原來離別才是人生常態。
每次春節回鄉，都會在田間遇上一個老人、我父親的的老友，他身體一直很硬朗，每次我都會給他一點壓歲錢，我覺得我是在替父親在人間感謝他。
父親身體一向不好，年輕時候去山里扛杉木或者去外地（尤溪）修公路，這位父親的把兄弟都會盡量幫父親分擔一些活，或者其他人都趕路走遠了，他還會放下肩上的杉木，在路邊等我父親……
最讓我難過的一幕是我親眼看到的：父親離世后，按鄉下規矩，我們要在祖屋的大堂上設靈堂，我們幾個孩子圍著，燒紙……
這時，這位老人匆匆走上來，直接到父親身邊，拉下父親臉上的布，頓時哭出聲，就一聲。他應該是抑制著感情。然后走了。
沒有人敢這么與一位逝者告別。他敢。
男人的友誼非常內斂，這次告別，他沒有控制住，哭了。
父親走了快23年了，他的朋友仍然倔強地孤獨地活著，這位老哥們應該快90歲了。他養一匹馬。他天天都在田地干活里。每次看到我，他都很激動、高興，他一定也在我的臉上看到他老哥們的一些似曾相識的表情。
基本也是一年見到一次。
（陳瑞格的作品，母親送出嫁的女兒）
那一年，我們覺得世界很小，如今，各奔東西后才知，也許一別就是一世。
告別的時候一定要用力一點，多說幾句肉麻的話，說不定就成了最后一句；多看一眼，說不定就是最后一眼。
有些曾經激動人心的人，現在也成了遙不可及的人。
“那年十三歲、一起玩耍、此后十幾年未曾謀面、看到她結婚的請帖里的模樣、與遙遠的記憶掛鉤、別有一番滋味、再過二十年、再回憶、記憶又是怎樣的味道、人生本就是一場夢、走走散散、或人為或天意……”
這是一個女孩對“就此別過”的描繪，全是頓號。一氣呵成就是一個闊別。
歲月丈量的，基本都是闊別。
“你不可以去跟永恒拔河。”齊豫寫給好友三毛的《今世》里的一句歌詞，李泰祥作曲的，兩位老友都已離去多年，60多歲的齊豫在“歌手”舞臺上重唱這首歌與他們真正告別。時間永恒，你我只是過客，過客活在告別里。
另外一個朋友說，這個城市很小，一轉身我就看見你了；這個城市也很大，自從那次歡聚后 ，再也沒見過你……
我們常常都因為忙或者“沒事”就這樣荒了一段友誼，哪怕是同城。
有的更糟或者說更“常態”：改天再見，其實就是再也沒見。
那天，寫了一條微博：月亮見證了前世今生的所有離別。
能珍惜就珍惜吧，生來獨自一人，死去依舊一人，所以悲涼依舊是一人。各有悲涼，各有歡喜。
人生孤獨，因為我們基本都活在分別后。
忘了是怎么遇上，記著的全是離別。
孩子長大了，要離開你；年紀大了，朋友要疏遠你。
冷暖人間，記憶基本是停留在那段陪伴那場歡聚之后的那個分別。
告別太長，重逢的時間就沒了。
（時間是流水，橋上是我們）
我最受不了老人間的離別。基本是生離死別。
日本84歲的倉員悅子寫道：久違的朋友，打來電話說，你還活著啊！
那天，看到兩個老人在站臺奮力揮手告別，他們淚流滿面，我想流淚。他們是奮力揮手啊！
剛剛在社區門口，一個70多歲的老哥送走兩個老人說“多保重”。
想起那個電影《外婆》里兩個老人的告別臺詞，“死之前再見一次啊！”
“車站工作人員說送站的人不可以進去了。兩個老人就在我前面告別，在上2樓的時候突然聽見急促的呼吸，我以為誰犯病了，扭頭一看是剛剛的那對老人之一，一邊回頭一邊哭。莫名的情緒讓我鼻酸……”朋友說的一個鏡頭，她一想起這個就落淚。
然后，她說，過幾天要來看我。我說，要的。
記得多年前，看到兩個老人在機場握著手告別，都坐著輪椅。悲傷，卻莫名地好看。有些告別比相遇還美好。
之前，還看過一個視頻，姐弟倆的分別，80歲的姐姐千里迢迢去看70多歲的弟弟，她上車的那一刻，哭著抱著弟弟：“這也許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了！”
珍惜眼前人，去見要見的人。
時間不等人。
這一世，剛好大家都在。然后，忙著告別，或不告而別。
秋天告別了菊，冬天告別了梅，然后揮手告別了桃花、梨花、櫻花、蘭花、郁金香、杜鵑花……又有了洋紫荊臨風站在季節的路口……以后還有木棉、清荷、睡蓮……我已經習慣了這花樣百出的告別。
春來了不通知，去了也不告別，就像我的青春。
我還在枯黃的告別里，尚未進入湛藍的想念中。
告別太長，剩下的時間就緊迫了。
不過，在心里，有些人、有些愛永遠沒有離去，即便你整天門庭若市地與人告別。
來源：羅西有意思（微信公眾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