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一部無劇本,無背景,無技術的 「三無」國產 「爛」片在B站火了——
為什么「爛」呢?因為它糙得甚至有點可笑:
光頭導演張景賣掉北京一套房,自己兼旁白,剪輯師兼錄音,司機兼攝像——還是上路前臨時抱佛腳現學的。
粗糙的畫面,笨拙的剪輯,寡淡的劇情,這部片子一度被13家電視臺拒播。
但也有人捧它是「神」片,因為它留下了中華民族最珍貴的寶藏。
兩年里,團隊走訪了中國23個省,88個地區,共拍攝了199名手藝人,記錄下了144項傳統手藝。
后來導演無奈把紀錄片上傳到B站,沒想到「土掉渣」的《尋找手藝》一下子火了,網友們紛紛淚目打出9.9 的高分:原來中國還藏著這么多不為人知的老手藝!
團隊一夜之間成了名人,不斷登上各種領獎臺,到處去高校講座,最忙的時候一月接受了40多家媒體采訪……
于是今年導演飄了,第二部院線電影也安排上了,至于票房,先定一個億的小目標!
那,他們完成了沒呢?
一開始導演心里美滋滋:紀錄片火了,那片子里的手藝人也一定升職加薪走上人生巔峰了吧!
帶著「雞犬升天」的美好設想,他和團隊躊躇滿志地踏上了回訪之路。
第一站他們來到了山東泗水縣柘溝鎮,不但沒有預想中的繁華場面,陶匠劉新文甚至沒有認出他們。
這里曾以陶器聞名,最輝煌的時候鎮子里有四五百人在做陶器,四年前卻已經只剩下劉新文一人。
他給自己取了個無奈的封號:「末代傳人」。
那時他光著膀子做陶罐,工作間里家徒四壁,卻有一身創作的激情,各種成品半成品堆了滿院子。
賣不出去的陶罐堆滿了院子
來之前,團隊覺得這紀錄片這么火,一定能給鎮子帶來改變吧?再不濟至少能改善一下劉新文的生活吧?
然而,并沒有。
依然是家徒四壁和滿院子的陶罐,只是主人已經很少再創作。
「原先怕賣不出去,現在我這個人吧,喜歡存東西了。」
真的是收藏品嗎?面對這一滿院子的陶陶罐罐,你更愿意相信這是近幾年積壓賣不出去的陳貨。
自己收藏自己的東西,比墻上發黃的「末代傳人」還要無奈。
還有云南芒市出冬瓜村的李臘補爺爺,他是水鼓的唯一傳人。
四年前爺爺背起大鼓戴上頭巾,在這破敗潦倒的木屋里跳著舞唱著歌,奶奶就在一旁溫柔地看著他。
如今二老已經走不動路,只能給兒子的新房看門守家,一家人幾個月才能聚一次。
還是那間破木屋,墻上掛滿了積灰的水鼓,但爺爺已經背不動,也跳不動了。
紀錄片火了,但手藝人依然晚景凄涼,這讓導演組有些喪氣。
四年了,難道就沒有點兒好消息嗎?
有!
山東夏莊做饅頭面花的雷英華,她能用梳子,勺柄,剪刀等各種小工具做出生動有趣的花鳥魚蟲。
四年過去了,雖沒有大富大貴,雷英華的生活也確實好了些,她買下了一棟三層小樓,不用再租店面,也算有了自己的一份產業。
還有隔壁姜莊的王樹花,依然在做她的撲灰年畫,攢錢蓋了新房子,擴大了展廳,工作室也寬敞了很多。
可張景還來不及驕傲,就發現這一切都和紀錄片沒有關系,全靠她們自己那一雙勤勞的手。
導演四人組越回訪越覺得打臉。
「 我們看起來好像很厲害,但其實我們都不如她們。人家靠做饅頭、畫年畫就能撐起一個家,而我們啥都沒有?!?
紀錄片拍到三分之一,大家開始意識到,一部紀錄片其實什么都改變不了。
既然如此,那就老老實實做記錄吧。他們決定專門挑可能已經失傳的手藝人,至少留住他們最后的影像資料。
湖南做秤桿的朱宣堂爺爺,生了一場大病,在腫瘤醫院切了一個腎,家里也只剩最后幾十桿秤豎在角落。
老手藝力不從心,四年前的拍攝竟成了絕響。
貴州麻江縣白興村做楓香染的奶奶,這些年因為要照顧成群的兒孫壓彎了身板。
她想過要變賣家里收藏的染布補貼家用,但翻出來細數,卻一件都舍不得賣了。
這塊留給女兒家用,這塊留給孫女出嫁;這塊是外婆送的得留著,這塊自己手工做太好不想賣……
這個也好,那個也好,最后又一件件疊回去了:「不想賣了,留給后代吧……」
貴州從江縣小黃村造紙的侗族奶奶真和養號,因為傳統紙銷路不好,打算把剩下的原料用完就不再做了。
四年前,紀錄片有幸記錄下了兩位奶奶的最后一次造紙。
當時兩位奶奶笑著說:這下我們的名字和照片能到北京去啦。
如今再看厚實的彈幕瞬間淚目:
你們的名字不但到了北京,還到了全國、到了全世界,你們看到了嗎……
可是看著四年前的照片和視頻,奶奶笑著笑著就哽咽了。
原來幾年前兒子外出打工至今音信全無, 造了一輩子紙的奶奶告別了造紙,還失去了唯一的兒子。
一路走來,好像每個手藝人都難逃無情時間的捶打, 但好在還有一些力量不會被時間擊敗——比如信仰。
四年前,導演一行人在藏區香格里拉遇見了土旦,他是全藏區造佛像水平最高的,手里的訂單沒有斷過。
按理說他應該很有錢,但他身上看不出一絲富有的跡象, 因為他全都捐了。
捐金子,捐菩薩,普渡眾生,從打樣到制作到鍍金,一尊佛像光成本就要三四十萬,可土旦一笑而過。
「有錢的時候就捐唄,沒錢的時候……那就沒辦法啦?!?/p>
今年的土旦還是一樣捐啊捐,反倒是徒弟們個個買上了車,讓他擔心過多的物欲會不會干擾他們內心的平靜。
越靠近神明的人,心中越有對神明的敬畏。
又比如德格印經院的雕版手藝人江擁次仁。
其實經文都是流傳下來的,雕版算不上什么偉大的創作,一板一眼近乎枯燥的體力勞動,可他依然無比虔誠。
誰都知道多快好省能賺大錢,但沒有人這樣做。
四年前,21歲的次仁面對鏡頭真誠的說:「因為過不了自己良心的一關?!?/p>
如今他有了可愛的妻兒,這份虔誠依舊不變:「等我老了刻不動了,我再教我的小孩。」
時間在這些手藝人身上好像并沒有帶來太多改變,但在當今市場大環境下,能守住良心和底線的人還有多少?
回訪路上,團隊當然也預想過各種不樂觀的情況。
但當真實的離別觸目驚心,才發現 原來親眼目送一門藝術走向消亡卻無能為力,是這樣痛心疾首。
他們永遠記得新疆巴拉曼最后的傳人胡大拜爾地,他總是蹲在升起的火灶邊,一邊調試葦桿,一邊輕哼著歌謠;
可同樣的一枝巴拉曼到他兒子手里卻怎么也吹不響,那時的彈幕都在調侃這門樂器「當場失傳」。
四年前,須發皆白的胡大拜爾地在戈壁蒼茫的夜色下用撕著毛邊的嗓音,彈唱起那首繾綣的情歌:
「愛你的路程并不遙遠 / 遠方的愛人等著我 /
我不彷徨也不惆悵 / 你早已把我的心勾走 /
我踏著星夜奔向你……」
如今戈壁灘揚起風沙滾滾,和數千年前絲毫不差,那個鏗鏹頓挫鼓弦而歌的人卻不在了。
兩年前胡大拜爾地因車禍去世,世上大約再也沒有人會用蘆葦做巴拉曼了。
妻子看著片子里矍鑠的老人,忍不住掩面哭泣。
她說,胡大拜爾地是個很古老的名字,意思是「上天賜予的」,現在上天大概要收回了吧。
不過至少,他還會活在村里這一代人的記憶里。
就像他歌謠里唱的:「我在春天的山溝里放羊 / 請你在家里等著我……」
這部轟轟烈烈開頭的續集就這樣略顯慘淡地收尾了,片頭一個億的小目標成了一個笑話。
導演有些破罐破摔地把片子上傳到B站,讓大家隨緣免費觀看。
沒有延續第一部的火爆,評論區零星幾個從第一部追過來的自來水,甚至因為人數太少豆瓣都沒有評分。
導演自嘲這是一部失敗的紀錄片,可是,至少它還有一個作用——
片子最后是以一則尋人啟事結尾的, 如果你遇見照片里這位侗族奶奶一年前走丟的兒子,請告訴他,親人們都在等他回家。
可那些消失的手藝什么時候能回家呢。
它們曾在歷史長河里驚艷過時光,溫柔過歲月,卻依然難逃被工業時代的齒輪碾成齏粉的命運。
最后變成一張照片,一段視頻,一個遙遠的念想。
如果每一個人都能懂得珍惜,不要再讓身邊的美好「走丟」,就已經是這部片子最大的成功了。
身懷絕技之人在田野之間默默無名,對于這些手藝人,感動之余,更多的是遺憾與無奈。
天空沒有鳥的痕跡,而我們能做的就是銘記,證明這片干干凈凈的天空,曾有人飛過。
素材來源:
紀錄片《尋找手藝2》
微博@張景在尋找手藝 微信公號@張景的景
封面圖攝影@shabishabi118,圖文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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