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時巫 畫師 | 龍軒靜歌曲 |五色石南葉
下雨路滑,我真的不是殉情跳河啊!救我的神醫,不會游泳還下河救人,你是鬧哪樣兒?但我那原本安靜的心,卻突然怦怦直跳。
我一定是經歷了傳說中的一見鐘情。
我有病,得治
坊間傳聞,平陽城首富蘇家的千金蘇玉潤得了一種怪病,此病只有薄荷堂的夏桑菊夏大夫能治。
其實傳聞倒也不假,作為當事人,我深深覺得,我的病近來又嚴重了些。這病還有個學名,叫相思病。
我哀怨地躺在榻上,望著紗帳后那個挺拔的身影,心里有一萬頭老虎在咆哮,究竟是誰發明的隔紗帳診?枉費我昨夜浸了一夜的冷水,只是為了見他一面,如今弄個紗帳隔著我,這算什么?
我正憤怒著,紗帳外那個人已經起身:“小姐只是吸進了寒氣,這才發起熱,我開一服藥,讓她多蓋點被子,出出汗就好。”
我掙扎著想要爬起來,但奶娘和幾個丫鬟已經一擁而上,給我又加了幾床絲被,活生生把我給弄成了一個粽子。
我欲哭無淚地看著紗帳外那個身影越來越遠,恨不得吟一首詩來哀嘆我的坎坷情路。
我遇到夏桑菊的那日,平陽城剛下過一場大暴雨。
我避開了家丁丫鬟,從后院偷溜出來,打算去平陽河邊買一串爹爹從不許我吃的臭豆腐。
然而我連豆腐渣都還沒見著,就因為那滑滑的石板路而直接滑進了平陽河里。
不遠處立刻有人驚叫一聲:“來人啊!有個姑娘以身殉情,跳河了!”
我在河里一個激靈,蒼天可鑒,我只是滑了一跤,你哪里看出我以身殉情了?!
但下一秒,就有個天青色的身影奮不顧身地跳下河來。看樣子是想來救我,我相當感動,正要朝他招手,誰知他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沉入水里。
說好的英雄救美呢?這是鬧哪樣兒?
好在我打小就沒少在府中的池塘撲騰,多少懂點兒水性,我一咬牙,一頭扎進水里,將那人撈了上來。
據圍觀群眾透露,我撈上來那個濕漉漉的,滿臉胡須的男子,是薄荷堂的坐堂大夫夏桑菊,這人我略有耳聞,聽說是個懸壺濟世,看病不收錢的好人。
好人總不能讓他就這么歸西了,我毫不猶豫地掄起拳頭,對著他的肚子就是一拳,然后又是一拳。
夏桑菊噴出一口水,幽幽醒轉,忽然握住了我的手:“這位姑娘,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偏往河里找?”
我嘴角一抽,想告訴他河里哪有芳草?那些都是水草。
但我一低頭,就對上那雙燦若星辰的眼睛,這么漂亮的一雙眼睛和這張毛茸茸的臉委實不搭,但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一定是經歷了傳說中的一見鐘情。
我果真從河里撈到一棵芳草,但我卻披頭散發,渾身濕透,這個邂逅太不美好。
我憤怒地尖叫一聲,在路人看瘋子一樣的眼神中,飛快地往家里跑。
我本想回家換套衣裳打扮打扮,再出門與夏桑菊相會,但奈何我打扮的時間太長,一轉眼已經入夜。爹爹聽說我在平陽河里游了一圈,嚇得給我多招了幾個保鏢,我出不了門,只好想方設法將自己弄病,好讓人請夏桑菊來看病。
但夏桑菊是個木頭,只懂得開苦口良藥,絲毫不懂我的苦心。
為了再見他一面,我只好在晚上披著一件白色紗衣在院子里吹風。雖然披頭散發的樣子嚇暈了幾個護衛,但我終于讓自己再次發起熱來。
我揉了揉發紅的鼻子,決定好好治一治自己的相思病。
本姑娘就愛耍流氓
半夜吹風的后果相當嚴重,我啞著嗓子,在床上躺了三天,看著夏桑菊來了又去,連吱一聲都不能。
我很憂愁,這樣下去,恐怕沒能讓夏桑菊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我就先乘鶴歸西了。
但府上那么多人,我就不信個個身體健康,四肢發達。為了我的幸福,我決定去關懷一下老弱病殘,資助一下他們的醫藥費,請夏桑菊上門來看診。
正所謂,有病看病,沒病談心。
夏桑菊來得很快,我特意在門口等他,他腳步匆忙,一臉醫者父母心的模樣:“府上哪位病了?”
這段時間府里的人一個接著一個“病倒”,夏桑菊三天兩頭來一回,我成功混了個臉熟。
我用了最艷麗的胭脂水粉,換上最新款的靚麗衣裳,可這塊木頭眼中只有病人,連坐下來吃一口我親手做的點心都不肯。
我嚴肅認真地帶著夏桑菊往府里走:“大黃從早上就不吃飯了,我覺得他一定是昨天和旺財打架,受了內傷。”
后面的人似乎踉蹌了一下,站住不動了:“如果我沒記錯,大黃和旺財,都是府上看門的狗吧?”
府上的人已經都病了個遍,連管家老王的便秘都治好了,我別無他法,只好出動大黃。
我將大黃從地上抱起來,往夏桑菊懷里塞:“救狗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夏桑菊抱著大黃的手抖了抖,驚得大黃一躍而起,跑了個沒影兒。
夏桑菊看向我,冷冷地笑:“大黃跑得那么快,倒不像是有內傷的樣子。”
好在我機靈,立刻恭維他:“夏大夫果然妙手回春,既然大黃病好了,不如我們坐下來聊聊人生?”
夏桑菊嘆了一聲,一副天人交戰的神色,最終似乎下定了決心,大步跨向我。他神情凜然,像是視死如歸,我被他逼得一退再退,緊緊貼在了墻上。
夏桑菊兩手一伸,將我困住,他靠得太近,近得我都能感受到他的鼻息。
莫非這塊木頭終于開竅了?可是這樣發展也太快了些,難道不應該先互相表白心跡,再海誓山盟一番嗎?
“傳聞蘇家千金傾心于我,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他的聲音低沉得有些醉人,頓時我連女兒家的矜持都拋在了腦后:“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的心意,如果你沒有意見,那我們就趕緊找個時間談談婚事兒吧?”
面前的人似乎噎了一下,隨即挑起眉毛:“若我說你不過是單相思一場呢?”
說罷,他隨即退開,和我拉開距離,正氣凜然道:“在下身負救死扶傷的重任,只怕會辜負了這一番情意,還望姑娘自重。”
想我被我爹爹當作掌上明珠呵護了十七年,從未有人敢對我說一個不字,更沒有人敢讓我自重,霎時間,我心頭氣血翻涌,用力地拍上他的肩膀:“好,有理想,有膽識,不愧是我蘇玉潤看上的人。”
夏桑菊愣了愣,正要說話卻被我打斷,我握住他的雙手,深情款款地望他:“你去救死扶傷吧,我愿意做你背后的女人。”
說罷,我無視夏桑菊漲得通紅的臉,心情愉悅地轉身就走,為了我的終身幸福,耍耍流氓又算得了什么?
做你背后的女人
爹爹常教我,做人要一諾千金。
既然說好要做夏桑菊背后的女人,就要說到做到。我請來了管家老王教我辨認藥材,什么當歸、桑葚、枸杞……想我自幼體弱多病,久病都快成醫了,辨認藥材這點小事兒,壓根兒就難不倒我。
半個月后,我脫下華服,換上荊釵布裙,直接去了夏桑菊的薄荷堂。
多日不見,夏桑菊看見我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見他的眼中有光閃過。
好在薄荷堂人手少,夏桑菊顧著看診,沒時間趕我。
不趕我就是接受我存在了。我備受鼓舞,忙前忙后地幫忙配藥煎藥。奈何夏桑菊的字委實太過龍飛鳳舞,我看兩行錯一行,不過一日,吃了藥后拉肚子的病人紛紛前來藥堂投訴。
夏桑菊手忙腳亂了一陣,把我拉了出去:“你都往藥里放了什么?”
我玩著手指:“你寫的字我看不太懂,于是上火的病人都給了點兒黃連……”
夏桑菊看了我半天,突然表情痛苦地捂住了肚子:“那你剛才給我喝的那碗涼茶……”
我賠笑道:“你這么忙,肯定多多少少也上火……”
話音未落,夏桑菊已經飛一般地奔向了茅廁。
我捏著鼻子,蹲在茅廁外和他談心,從我們初相遇,我對他一見傾心,到如今我放下身段,穿著荊衣布裙做他背后的女人,多么動人的一段情,我就不信夏桑菊不感動。
半天,夏桑菊才慘白著臉從茅廁里出來:“你是不是非要一意孤行留在這里?”
我大著膽子拼命點頭,料想夏桑菊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斯文人,總不會對我使用武力。
半晌,他才嘆了一口氣:“你別留在這里禍害百姓了,我去出診,你跟著我吧。”
沒想到經過了數個月的努力,我終于成了夏桑菊身邊的女人,雖然我暫時只能給他提提藥箱,但沒準過陣子,我就能成為夏夫人,為他相夫教子。
光想想我就激動不已,一蹦三尺高,撲到夏桑菊懷里。但我忘了夏桑菊此刻虛弱得很,壓根兒抱不住我。我這么一蹦一壓,登時將他整個人壓倒在地。
夏桑菊悶哼了一聲,還是穩穩地接住了我,他的身子先著地,隱約還聽見“咔嚓”一聲。
夕陽下,茅房門前,我看到夏桑菊眼中有淚光閃爍:“玉潤……我的手好像斷了。”
我表示我絕對不是故意的,連忙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慌亂中沒成功,一屁股又跌坐下去,不知道壓到了什么。夏桑菊眼睛猛地一睜,哀號一聲:“腳……腳也……斷了……”
我急壞了,你說堂堂七尺男兒,身子骨怎么弱成這樣啊?輕輕壓一壓就斷了,委實令人扼腕。
我在夏桑菊哀怨的目光中將他扶起來,慌亂地拍他的背:“莫怕,我熬點兒老母雞湯給你補補。”
我認定你了
夏桑菊不愧是懸壺濟世的好大夫,斷了一只手和一只腳,行動不便,還堅持要去出診。我提著藥箱,心疼地在后頭跟著:“你這么折騰,用幾只老母雞都補不回來啦。”
夏桑菊置若罔聞,一心一意地往城外趕。
城郊二里地里有一個小村莊,我早有耳聞,這個村子專門出美人,美人們一個個桃花眼水蛇腰,隨隨便便回個眸,都能讓公子哥兒們流一地的口水。
得知夏桑菊要來此地出診時,我深感不安,于是抱著他的藥箱,死皮賴臉地跟來了。
此次的病人是屠夫家的小女兒,夏桑菊剛踏進門里,里屋就傳來一陣陣痛苦的呻吟。
我震驚地看向夏桑菊:“喊得跟殺豬似的,這是要生了?你居然還負責接生?”
夏桑菊眼角抽得厲害,幸虧屠戶大榮出來解圍:“這位醫女你誤會了,我們家秀兒就是昨夜吹了風,著了涼,病得不要不要的。”
小戶人家沒有什么禁忌,夏桑菊被請入了秀兒房中。一入內,我就很有沖動把夏桑菊扛起來帶走,眼前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斜靠在床上,眼波流轉,面色桃紅,嬌滴滴地喊了一聲:“夏大夫。”
這哪里是有病的樣子?她比我還健壯好嗎?!
當初為了讓夏桑菊來給我看病,我煞費苦心想了多少計策,秀兒這一點點小把戲哪里騙得過我。眼見她伸出手來給夏桑菊把脈,身子一歪,額頭就要碰上夏桑菊的嘴唇,口中還喃喃道:“夏大夫,我特別難受。”我就憤怒不已。
夏桑菊耐心地朝她笑笑:“不打緊,就是有些肺火過旺,我開一服藥給你,多加休息即可。”
人家肺火過旺,我這邊是怒火攻心,憑什么她裝病就可以得到他溫柔相待,而我裝病就只能對著死板的紗帳紅繩?這著實太不公平。
眼見兩個人還聊個不停,我立刻插了進去,捍衛自己的愛情:“那個……上火這種病我有研究,我來幫你開藥方……”
夏桑菊眉頭一皺:“胡鬧,你除了知道加黃連,你還知道些什么?”
說罷,他起身,去外堂給秀兒她爹報告病情去了。
我被留在房中,和秀兒干瞪眼,我看看她的水蛇腰,再看看自己的水桶腰,我看看她的纖細的手,再看看自己肉乎乎的,跟豬蹄有一拼的手。
爹爹常說,女兒有肉才是有福氣,如今對比之下,福氣我有不少,可是偏偏不夠人家婀娜多姿。
我哀嘆一聲,頓時計上心頭。
我摘下隨身的荷包,里頭是我的月銀,放在平常人家,這已經是個大數目。
我豪氣地給秀兒遞了過去:“我聽說惠德堂的康大夫醫術不錯,就是貴了點兒,不過不要緊,診金我負責,以后你就換個大夫看病吧。”
秀兒愣愣地看著我,目光落在我身后,非常哀怨地喊了一聲:“夏大夫,我絕不是這種人啊!”
聲音之凄厲,像是剛剛挨完八十大板,連我都不得不佩服她的演技。
我僵硬地回過頭,就見夏桑菊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正對著我怒目而視。
我是被夏桑菊拉走的,他趕我走,要和我江湖再見,我嚇壞了,蹲在地上,抱住他的藥箱,死活不撒手。
他搶了半天,沒成功,怒氣沖沖地質問我:“平陽城的公子哥兒那么多,你究竟為什么要纏著我?”
我猶豫了一陣,還是決定坦白從寬:“我爹爹說了,我十八歲如果還嫁不出去,就嫁不掉了,我今年已經十七……何況是我從河里把你撈起來的,救命之恩,你應當以身相許,我不嫁你嫁誰?”
夏桑菊聽后一陣冷笑:“那我一輩子救過的人那么多,如果人人都來嫁我,那我哪里娶得過來?”
我很委屈:“剛才那個秀兒,看起來就很想嫁給你的樣子。你一定要擦亮雙眼,我才是最好的。”
夏桑菊沒有聽我解釋:“玉潤,你明不明白,我是一個大夫?對待病人我一視同仁……以后,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他覺得我破壞了他一個大夫的聲譽,十分生氣,藥箱也不要了,轉了身,一瘸一拐地走遠。
我蹲在原地等了半天,也不見他回來,我胸悶、頭疼,不知道要怎么讓夏桑菊知道,我也是他的病人,而我的藥,就是他。
都說了我有病
夏桑菊很生氣,后果很嚴重,我不敢和他正面沖突,只好每日守在家中數著日子,想著熬過這幾日,等夏桑菊氣消了,世界就會恢復太平,我又可以過上死皮賴臉糾纏他的日子了。
但等待總是無趣的,我每天蹲在花園中摧殘爹爹的花,恨不得把整個花園的花給葬了。我爹瞅著滿地落花,心疼得直抽抽,立馬派人調查一番,很快便查出了我的少女心事。
不出幾日,爹爹便領著一個身著錦繡華服的男子來我面前轉悠,來人也可算上是風度翩翩,手里拎著一個金算盤,一看就是個生意人。
爹爹將我拉到一邊:“此人乃錦繡綢緞莊的當家柳石明。他風流倜儻,家世也好,實乃夫婿的最佳人選,你看怎么樣?”
我看了看柳石明,他也朝我看過來,一笑,露出了一口金燦燦的牙,嚇得我打了一個激靈。
我干脆跟我爹挑明:“這世上除了夏桑菊,其他男子我看都不怎么樣。”
我爹眼一瞪,大怒:“呸,就算你找街頭賣豬肉的,我也不許你找個大夫,他們心里只有奇病良方,沒有家!”
我用無辜的眼神望著他:“你這是職業歧視,反正,我的意中人就是一個心懷天下的人。”
一想起夏桑菊,我就又情不自禁地扯起了花瓣,念叨著他會來找我,不會來找我……
我爹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領著柳石明走了,我看著柳石明的背影,突然靈機一動,梁山伯知道祝英臺要嫁給馬文才,急得吐血身亡,若夏桑菊得知我要嫁人,不至于吐血身亡,總也會焦急上火,來找我問個究竟吧?
這個主意真是極好的!我趕緊放出風聲,不出一日,平陽城上上下下都知道首富家的千金要嫁給綢緞莊的老板了。
我激動地等了又等,等來了許多莫名其妙來祝賀的人,但連夏桑菊的影子都沒見著。我焦急得淚流滿面,為何不按戲本演出?
這一日,我躲過府中的護衛,扮成小廝,前去找夏桑菊問個清楚。
薄荷堂中依舊人滿為患,夏桑菊坐在桌前看診,不知為何有些憔悴,唉,這回又不知要耗費多少只老母雞才能補回來了。我正心疼著,視線里卻多了一個裊裊婷婷的身影,那身影正忙上忙下,偶爾視線緊緊地鎖住了夏桑菊。
秀兒?一認清那個身影,我登時怒火滔天,飛快地沖上前去,一屁股坐在夏桑菊桌前:“大夫,看病!”
夏桑菊猛地抬起頭來,看了我半晌,才慢慢開口:“要嫁人的人了,怎么還裝病?”
他也知道我要嫁人,還如此云淡風輕,我更怒,拍著桌子吼:“醫者父母心!都說了我有病!”
夏桑菊眼神一閃:“本藥堂沒有治單相思的藥,蘇小姐請回吧。”
恰好秀兒此時風情款款地走來,對我道:“蘇小姐,后面還有人等著呢,別耽誤了夏哥哥看病。”
好啊,夏大夫都變成夏哥哥了,我捂住心口,覺得我自己快吐了。在我這么覺得的時候,我已經胸口一緊,一口熱血噴了出來。
周圍的人紛紛嚇得后退,唯有眼前那人神情一緊,慌忙沖上前來,一把抱住了搖搖欲墜的我:“玉潤!你對自己做了什么?”
我想說我什么都沒有做,但眼見夏桑菊對我如此緊張,我突然覺得很安慰,奈何眼前越來越黑,我已經看不清楚他的樣子。
在我徹底暈過去以前,我終于擠出一句話:“看吧,夏桑菊,你是在乎我的。”
蒼天啊,我有毒
我徹底清醒過來已經是三日后。屋子里的人歡天喜地、拍手歡呼,而夏桑菊坐在我的床前,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急忙解釋:“我絕對沒有自殘,只是氣急攻心,這才隨隨便便吐了口血,你不要太擔心。”
夏桑菊臉一黑:“什么叫隨隨便便吐了口血!你可知……”
他話未說完,得知我醒過來的爹爹一進門,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撲了過來:“蒼天啊,大地啊,我苦命的女兒啊……”
他哭喊聲之凄厲,嚇得我感到喉嚨口又是一甜,我連忙咽了咽口水,驚恐地看了看夏桑菊:“看來我的相思病已經到了相當嚴重的地步,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不如我們趕緊擇日成親吧。”
夏桑菊噎了噎,神色更怒:“這種時候你還有心情調戲我!”
我被子一掀,就要指天發誓證明我是很嚴肅的,但他沒容我說,他把我那還在哭哭啼啼的爹爹拉開,用銀針扎破我一根手指,擠出了一滴黑得跟墨汁一樣的血。
夏桑菊的手抖得厲害:“你身中劇毒,不出半年,就會香消玉殞。”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我不就氣急攻心吐了一口血,怎么就吐出了個身中劇毒來了?
我又震驚又憂傷,沉痛得連調戲夏桑菊都沒有力氣。
我爹坐在我床邊喂我喝粥,手直抖,把粥直接喂進了我的鼻孔:“潤潤,你不是一直在問你的娘親嗎?”
我的娘親一直是我的一塊心病,我打記事起就沒見過她,只隱約知道她是一個醫女,根據我爹對大夫這種職業的痛恨程度,我敢肯定我娘親肯定是拋夫棄子然后跑路了。但我爹卻把我使勁按入他的懷里,按得我差點兒窒息,才說:“不,你娘親沒有跑路,她一生沉迷醫術,到死那天都不忘行醫救人。”
聽完我爹的話,我才知曉自己的命運竟然如此悲催。我娘親來自苗疆,精通醫理毒理,懷孕期間還不忘研制藥物,卻不小心中了毒,在她肚腹之中的我也不能幸免。她離開人世之前,用畢生所學,將我的毒性壓制住,這毒會在我體內潛藏十八年,十八年后,我就會毒發身亡,嗚呼哀哉。
我爹爹為了讓我有幸福快樂的時光,一直隱瞞著我,我一直以為我體弱多病,常常要看大夫吃藥,其實是我爹在為我尋醫問藥,企圖解掉我的毒。
我扳扳手指頭,算了算,這已經是我第十七個年頭,如果不是為夏桑菊吃醋吃到吐血,我估計會這樣懵然無知地過完這一生,到死那天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毒,連夏桑菊都束手無策,他深深地看著我,眼中似有哀愁萬縷。
我爹哭哭啼啼了半天,終于振作起來,手掌一拍:“潤潤,莫怕,你還有什么心愿未了,爹就算傾家蕩產,也給你辦成咯!”
我玩著手指,想了半天,我從小到大錦衣玉食,平生也胸無大志,如果非要說有什么心愿,那只有夏桑菊了。
我可憐巴巴地看向夏桑菊,正醞釀著再來一次真心吿白,卻忽然見我爹一臉了然,用力地擊掌:“來人,給我把夏桑菊綁起來,關柴房里!”
夏桑菊一個文弱書生,哪里敵得過我們家那群肌肉能夾死蒼蠅的護衛?不一會兒,他就被劈暈了拖進了柴房。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生的一切,半天沒緩過來。
我爹寵溺地拍拍我的肩膀:“只要你要!”
我爹捂著淚眼走了,而我甚至來不及解釋,我是想嫁給我的意中人,但如果是將他五花大綁送入洞房……這個畫面太刺激人,我悲哀地捂住了眼。
一眼定終身
夜深人靜之時,我偷偷摸摸地去了柴房,用一錠銀子賄賂了守衛,讓他放我進去看夏桑菊。
夏桑菊坐在柴堆旁,月光照進來,只見他面色如水,平靜得很。他不吵不鬧,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看得我十分羞愧。
我一咬牙,上前給他解綁:“趁著守衛不在,你快走吧。”
夏桑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就往外走。我傻眼了,雖然我不愿以垂死之軀拖累他,但他至于走得這么果斷嗎?好歹大家真心話別一下,約定一下來世什么的。
我這人性子直,想都沒想就追上去:“你沒有什么話要跟我說嗎?我都快死了,你好歹跟我擁抱告別一下。”
說罷,我毫不矜持地張開雙臂,等他來抱,誰知他卻連頭都不回:“我沒有話要說。”
清冷月光下,我看著他越走越遠,他的白袍在晚風中搖曳,我瞬間便想到了永訣。
我怎么忘了,這由始至終都是一場單相思,他不愛,就是不愛,不騙我,也不騙他自己,所以他不給我希望,也不愿和我訣別。可是我卻還沒來得及最后一次告訴他,我蘇玉潤相中他,從來不是千金大小姐的一時興起,從來不是因為我刁蠻任性,得不到的是最好的,而是那日平陽河邊,我看了他一眼。
對有些人來說,一眼,便定終身。
一想到這輩子要帶著遺憾死去,我就渾身不舒暢,我一咬牙,拔腿追了上去,決心要和夏桑菊說清楚。
我在無人的街上狂奔,也不知道夏桑菊是走了大路還是走了小巷。夜太黑,夜深露重,石板路也跟著滑膩起來,我一個沒留神,腳下一滑,只聽“撲通”一聲,我再次無限悲摧地滑入了平陽河里。
想來我和這條河上輩子一定有過深仇大恨,我使勁撲騰,然而我的身子已不同以往,我撲騰了幾下,非但沒成功,還直直地沉了下去。
我認命地閉上眼睛,我想,這次,再也不會有人義無反顧地跳下河來,告訴我“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偏往河里找”。
然而蒼天還是很有信譽的,說了十八年就是十八年,少一刻都不行,我被路過的打更大叔和倒夜香的大娘合力撈了起來。
我爹大怒,派足了人手全城搜夏桑菊,然而得來的消息卻是,夏桑菊銷聲匿跡了,連他一根頭發都沒找著。我讓他走,沒想他走得如此徹底,一連三個月,我爹派出去的人,甚至找上了京城,都沒能找到夏桑菊。
我爹每每看著我都以淚洗面,一邊手抖著往我鼻孔里喂雞湯,一邊是一副“女兒啊,你嫁不出去這可如何是好”的模樣。
可憐天下父母心,我爹也只想我在有生之年能嫁出去,于是,在他第三百三十三次把柳石明喊來家里吃飯的時候,我一邊盯著柳石明金燦燦的牙齒,一邊答應了求親。
我悲觀地想,這一生得夏桑菊無望,反正我離翹辮子也不遠了,那么嫁給誰,都無所謂了。
兩個人的單相思
婚禮是加急進行的,用我爹的話來說,趕趕時間,沒準還能給蘇家留個后代。他難得喜氣洋洋,我實在不忍心告訴他,我身中劇毒,其實是不能生娃的。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從前看大戲時我幻想過無數次,總有一天,我會遭遇一段如梁祝般轟轟烈烈的愛情,我的意中人,會橫刀立馬截下花轎,然后帶著我纏纏綿綿到天涯。
但現實是殘酷的,一路走來,攔轎討喜錢的人倒是不少,搶親的一個不見。
到拜堂時,我已經放棄了最后這一點點幻想,然而很多時候,天意,是不可揣測的。
當媒婆唱出了二拜高堂的時候,突然有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慢著!”
這可是我幻想了千萬次的劫親場面啊,我一個激動就把蓋頭掀了,在看清來人之后,我覺得我還是趕緊把蓋頭蓋回去好了。
來人是屠夫大榮,他的身旁站著我的情敵秀兒,她比我還激動,沖上前去推開柳石明,怒道:“這親你不能結,你對得起他嗎?”
我一頭霧水,秀兒從懷里掏啊掏,掏出了一個精致的小藥瓶,一把塞進了我手里:“他讓我給你的,你的解藥!他深入苗疆,花了三個月的時間,不眠不休,替你尋藥解毒,你都不知道他嘗百草都把自己嘗成什么樣子了,竟然還有心情在這里成親?”
我終于反應過來,秀兒說的“他”,是夏桑菊。
“可是,他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明明是一場單相思,是什么時候他對我有了回應,但我卻一無所知?
秀兒哭哭啼啼地扯著我使勁搖晃:“你當他是無情的石頭嗎?可是你是首富千金,他只是個窮酸的大夫啊……你去看看他吧,他……他快不行了。”
當我踹開一旁拉住我的柳石明,如離弦之箭一般沖出去的時候,我想我已經徹底明白了我這場愁腸百結的單相思。
他是窮酸大夫,無權無勢,自古門當夫不對換來的總是悲劇,所以他的冷淡,他的無所謂,通通都是假的。秀兒說,他早就看穿了我裝病的小計謀,卻每次都上當,若不是在意在乎我,他又何必如此?
他不是不在意我,他只是覺得他不配。
多日未營業的薄荷堂有些灰敗,我闖進去,就看見榻上躺著一個人,渾身上下纏滿繃帶,散發著濃濃的藥味。我兩腳發軟地撲倒在床邊,眼淚直流:“幾個月不見,你怎么成這樣了?”
他的手晃了晃,卻說不出話來,晃了幾下,無力地垂了下去。
我大驚,使勁地搖晃他,號啕大哭:“讓你當初不跟我話別,你看現在連話都說不了了!你醒醒,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給我的解藥扔了!”
薄荷堂里回蕩著我的哭聲,良久,我才聽見一個虛弱的聲音插進來:“第一,我不跟你話別,是因為不需要,我知道我會讓你活下去,直到白發蒼蒼,兒孫滿堂。”
這……是夏桑菊!
“第二,你不要再搖晃我的病人了,你已經把他搖暈過去了。”
等等,眼前這人不是夏桑菊!
我一躍而起,就見角落里有一個白色身影慢慢地走出來。他的臉沒黑沒腫,看起來也不像中毒的樣子。
但是他伸出手朝前方摸索的時候,我的心猛地一沉,他瞎了!
你的相思病,我來治
夏桑菊熬制出解我毒的解藥,他用三個月的時間,做到了許多大夫十八年來都做不到的事情,但是,他瞎了。
他不瞎的時候就自卑得不敢要我,他瞎了這還得了!
我戰戰兢兢地靠近他,努力降低自己的身份:“我逃婚了,現在是棄婦了,沒人敢要我了,我……我只能投靠你了。”
他卻冷笑一聲:“不是說非我不嫁嗎?轉眼就去嫁別人,若不是我讓大榮叔他們去送藥,你還真嫁了?”
我羞愧地低下了頭,唉……不對,是他派大榮和秀兒來的,那么他是算準了我會逃婚,會來找他嗎?這一心治病的大夫,怎么也會給人下套啊!
我正要質問他,轉念一想,咦,他不是覺得自己配不上我嗎?難道現在……
他似乎猜到了我的疑問:“經歷了生死大關,我早已看透紅塵……”
我以為下一句他就會通知我他要去出家了,誰知他卻伸手,笨拙地撫上我的臉:“我告訴自己,只要你不死,我就吃點兒虧,娶了你。”
這絕對是我聽過的最不吃虧的情話了,我愣在當場,動彈不得。
夏桑菊慢慢摸索著往外走:“我瞎了,不能開藥方,不能抓藥,現在急需一個幫手,你來嗎?”
我反應過來,屁顛兒屁顛兒地跟了上去,做狗腿狀挽著他:“就算以后你去天涯海角出診,我也跟著!”
他笑了笑,背后似有光芒萬丈,他說:“以后你的相思病,都由我來治。”
作者簡介
時巫 期刊作者
微博:時巫
新書: 《 遇見你,整個世界都不對了 》
原文名:醫冠情獸
本文插畫師:龍軒靜。圖片已獲得插畫師授權,若轉發、使用,請咨詢插畫師 @畫畫 修仙 的龍軒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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