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嗅年輕組作品
作者 | 常芳菲
世界高速運轉,女性投身其中。“她們”自我意識的覺醒已成影響社會的重要力量。
虎嗅將目光投向那些富于獨立、進取精神的新一代女性,她們來自文化、科技、商業(yè)領域,在與世界的互動中,完成對自我持續(xù)的建構與重構。
今天,我們要講述的女性是金智英。一個由各種平淡故事縫合成的東亞女性窒息的一生。
本文內容主要基于《82年生的金智英》原著
當你在搜索引擎里輸入“金智英”三個字,可以看到這樣一位韓國演員的人生梗概:
毫無疑問, 她是眾多金智英中最閃耀的一個。出生于1974年,24歲的年紀就憑借出色的演技拿到了百想藝術大賞最佳新人獎。可以說年少得志。 6年之后,她又靠《我人生中最精彩的瞬間》這部影片同時拿到韓國四大電影節(jié)最佳女配角。同年,她宣布婚訊。
2008年,演員金智英終于成為了母親。
她和眾多韓國女性一樣—— 人生被母親的身份蠻橫地區(qū)隔成兩部分。不管紅毯上的閃光燈多么令人留戀,手握獎杯的時刻多么讓人心醉, 母親這個身份都會適時出現(xiàn),提醒她:此地不宜久留。
而之后的故事都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為了照顧家庭,演員金智英退場,母親金智英轉去幕后成為了制作人。
這是東亞女性一生的選擇題,成為母親,或者,什么都不是。
日本歌手大黑摩季在經(jīng)過曠日持久的不孕治療,依然失敗之后,決定離婚。理由是: 與其抱著生不出孩子的罪惡感跟丈夫生活一生,我選擇為他的幸福應援。韓劇《迷霧》里黃金檔新聞女主播高惠蘭,可以為了工作和上司拍桌子瞪眼睛。但回到家里,她就要跪在婆婆面前,為自己遲遲沒有懷上孩子道歉。
圖片來自迷霧劇照
而出生在1982年的金智英,有著幾乎一致的人生軌跡。只不過,她沒有那么幸運。在細細密密的規(guī)訓中,她失去了自己的聲音。
人們很容易被《82年生的金智英》電影中的感人場面打動。
當金智英“被附身”成為外婆,哭著抱住母親說:“你在花一般的年華,為了供哥哥們讀書,在清溪川踩縫紉機......沒能對你說聲謝謝,真是對不起”;影片末尾,金智英和丈夫 (孔劉飾)走在路上,丈夫因為心疼妻子而紅了眼睛,低落恍惚的神色仿佛是自己患上抑郁癥。這些時刻,觀眾以為和作者心靈相通,確認影片的主題是關于愛與和解。
但很遺憾, 這原本是一個“即便丈夫是孔劉,卻依然不幸”的女性故事,但出于照顧社會情緒和市場反饋的考量,不得不改編成“都有孔劉這樣的丈夫,還能有什么不滿意”的團圓結尾。
即便如此,這部美化原著的影片主創(chuàng)團隊依然承受了興盛的語言暴力。男性網(wǎng)友堅信影片會引發(fā)厭男風潮而在Naver上報復性地打出2分。網(wǎng)友詛咒這將是演員鄭裕美出演的“最后一部電影”,聲援影片的男演員劉亞仁也難逃惡評。網(wǎng)友憤怒地詰問他“是不是想做外國人”?最后使出撒手锏——“這個沒當過兵的娘炮”!
這只是韓國社會蔑視、厭惡女性的一個側面。而翻開原著,紙張夾雜間,是多少女性被無聲碾碎的一生。
想象這樣一個場景,大學社團組織全員郊游。你因為有點感冒而躺在房間里蒙頭大睡,卻迷迷糊糊聽見自己的名字:
“她好像已經(jīng)和那家伙徹底分了啊!”
“你不是從很久以前就對她有好感嗎?我們會幫你的......”
“她好像已經(jīng)和那家伙徹底分了啊!”
“你不是從很久以前就對她有好感嗎?我們會幫你的......”
然后,一個向來君子的學長不無惋惜地緩緩開口:
“唉,算了, 被人嚼過的口香糖誰還想吃啊?”
被比作“嚼過的口香糖”,是認為女性不潔。
金智英聽到了這些評價,第一反應不是跳起來吵架,她甚至連掀開棉被面對他們的勇氣都沒有。她只能立刻合理化這些羞辱——大概學長喝多了,或者太害羞,抑或是防止其他人胡鬧才故意這樣說。
第二天,金智英散步的時候巧遇了這位學長。人前,他依然溫柔妥帖、殷殷垂詢:眼睛怎么這么紅?昨晚沒睡好嗎?
金智英很想當場讓這位學長難堪,反問一句,口香糖睡什么覺。可話到嘴邊,她還是選擇了保持沉默。
事實上, 《82年生的金智英》這本書里每一個女性在遭遇傷害的時候都是沉默的。
小時候,當金智英吃了弟弟的奶粉,奶奶狠狠拍她背的時候,她沒有說話;
青春期,學校有個出了名的暴露狂。幾名女生用晾衣繩和皮帶把他扭送去了警察局。但最后是那些女生被學校記過、被老師責罵。老師們說:女孩子把學校的臉都丟光了,真是不要臉!女生們沒有說話;
金智英媽媽害怕自己第三胎還是懷了女兒,丈夫卻把臉扭向墻壁說,少烏鴉嘴,別說這些觸霉頭的話。金智英母親哭了一夜,沒有說話;所以在金智英生下自己的女兒,被婆婆安慰說沒有關系的時候,她也沒有說話。
她上補習班遇到尾隨的變態(tài),向父親求救。但父親氣喘吁吁跑來后,只是問為什么要去那么遠的地方補習,為什么裙子那么短,是不是隨便對陌生人笑了。金智英沒有說話;
出租司機看著金智英說:我原本每天第一個客人都不載女生,但你要去面試,所以我愿意載你一程。金智英聽完,還是沒有說話。
小時候,當金智英吃了弟弟的奶粉,奶奶狠狠拍她背的時候,她沒有說話;
青春期,學校有個出了名的暴露狂。幾名女生用晾衣繩和皮帶把他扭送去了警察局。但最后是那些女生被學校記過、被老師責罵。老師們說:女孩子把學校的臉都丟光了,真是不要臉!女生們沒有說話;
金智英媽媽害怕自己第三胎還是懷了女兒,丈夫卻把臉扭向墻壁說,少烏鴉嘴,別說這些觸霉頭的話。金智英母親哭了一夜,沒有說話;所以在金智英生下自己的女兒,被婆婆安慰說沒有關系的時候,她也沒有說話。
她上補習班遇到尾隨的變態(tài),向父親求救。但父親氣喘吁吁跑來后,只是問為什么要去那么遠的地方補習,為什么裙子那么短,是不是隨便對陌生人笑了。金智英沒有說話;
出租司機看著金智英說:我原本每天第一個客人都不載女生,但你要去面試,所以我愿意載你一程。金智英聽完,還是沒有說話。
這是沉默的大多數(shù)女性—— 她們很受傷,但無從表達。
所有女性受到的教育就是:女孩子要文靜、要幫父母操持家務、要讓著哥哥和弟弟,長大后要保守、檢點,危險的人和事要懂得避開,否則出了什么事,都是自己造成的。
金智英的問題就都是“自己造成”的。當懷著孕坐地鐵上班的時候,陌生乘客一邊讓座一遍嗔怪“肚子大成這樣還上班”,而當她成為全職主婦,別人又指責她是“媽蟲” (原意是用來貶低“沒把小孩管教好的年輕媽媽”,后來也指沒有收入,靠丈夫生活的全職媽媽)。
面對陌生人的無端指責,金智英還是沒有說話。
那些日常細細密密的指摘、規(guī)訓、教誨,逐漸變成鋒利的針,一邊令金智英們刺痛,一邊慢慢縫上她們的嘴。
最終,金智英成了一個徹底失語的人。只有在發(fā)病,成為“外婆”“母親”“丈夫的同學”的時候,才能自如表達感受。
在西方女性主義文學的傳統(tǒng)里, “閣樓上的瘋女人”有特定的意義。而韓國女性文學與之一般無二。小說《火之江》中塑造了瘋女人形象的韓國作家吳貞熙說: (被壓抑的女性)“只有在瘋癲中才能看見真實”。
女性被當作母親和妻子,唯獨沒有自我,最終難逃被主流排擠成為異類的命運。事實上,她們都是東亞厭女傳統(tǒng)下的犧牲品。
英國記者瓊·史密斯曾在《厭女癥》一書中這樣定義:
厭女癥 (misogyny)是廣泛存在于文學、藝術和種種意識形態(tài)表現(xiàn)形式之中的病癥,表現(xiàn)為對女性化、女性傾向以及一切與女性相關的事物和意義的厭惡。
而厭女的情緒彌漫在整個韓國。
普通男性因為職場競爭而厭女。
根據(jù)Koam-TV的報道,近10年來,韓國青年失業(yè)率從6.9%不斷攀升,2018年,失業(yè)率已達到9.5%。而20歲~30歲是女性經(jīng)濟活動參加率唯一超過男性的年齡段。
而 那些未能順利就業(yè)的男性將這種失落和剝奪感反射到了女性身上。韓國女性發(fā)展研究院對全國1000名不同年齡段的男性進行問卷調查顯示, 20歲~30歲中的青年有60%認為,性別平等是制造社會矛盾的來源。
盡管男性聲稱女性社會地位的上升嚴重威脅了男性的傳統(tǒng)經(jīng)濟地位,但其實女性成員在工作崗位的比例仍遠低于男性。
官方因銳減的出生率厭女。
2019年第二季度,韓國生育率已經(jīng)降至0.91,成為全球唯一一個出生率進入零時代的國家。
被當作生育資源的女性,理所當然成為被責怪的對象。三個月前的9月2日,在韓國國會的人事任命聽證會上,韓國國會男議員鄭甲潤當眾斥責一位50歲的未婚女經(jīng)濟學家不生育,稱其“未能盡到對國家應盡的責任”。
圖片來自《82年生的金智英》劇照
韓國行政自治部曾經(jīng)推出了“大韓民國生育地圖”的網(wǎng)頁。政府在這個網(wǎng)頁內將全國17個市、道按可受孕女性數(shù) (20~44歲)做了明確排序。
同樣的故事也發(fā)生在我們身邊, 某個資助女童的公益計劃中赫然寫著:今天的女童,明天的母親。
在韓國與低生育率相伴相生的還有低結婚率。根據(jù)統(tǒng)計局2018年的數(shù)據(jù)顯示,只有45.6%的女性認為,人是應該結婚的。遠遠低于男性62.9%。
2017年,韓國保健社會研究院發(fā)表的報告指出,韓國結婚率低是因為年輕人太過熱衷于“提升自我價值”,其中以高學歷、高收入女性為首。
報告建議企業(yè)對這些“不必要的自我投資”給出更加不利的雇用條件,例如給出國留學研修的女性,提供相對較低的薪資,迫使此后的女性放棄出國,早日結婚生子。
同時, 報告認為未婚女性的學歷與收入高于未婚男性,是導致許多女性無法結婚的關鍵問題。政府乃至整個社會應該引導高學歷、高收入女性多“向下兼容”—— 選擇學歷及收入低過自己的男性結婚——要讓“高配置女性”與“低配置男性”的結合成為一種常識。
顯然,政府認為高學歷對于女性來講是絆腳石,卻是男性的加分項。 這說明對不同的性別,社會存在兩套不同的評判體系——男性在社會上的成就、女性的生育能力。
而最令人齒冷的“厭女”傳統(tǒng)來自于女性群體內部。上野千鶴子在《厭女》一書中提到母親的女性厭惡發(fā)端于生命之初,并且伴隨整個生命的歷程。
母親一邊詛咒自己的人生,一邊又將同樣地人生強加給女兒。
母親一邊詛咒自己的人生,一邊又將同樣地人生強加給女兒。
金智英的母親被剝奪了受教育的權利和實現(xiàn)職業(yè)理想的機會,最終卻掉過頭來勸金智英的姐姐恩英放棄節(jié)目制作人的理想,去學師范專業(yè)。因為有寒暑假,方便照顧家庭。恩英不服氣地說,為什么只有對女人來說這是份好工作?你會勸弟弟做老師嗎?
盡管金恩英反問了母親,但最終,她還是成為了老師。
金智英的心理醫(yī)生聽完她的故事,也想起了妻子的不易。可下一秒,他沒有福至心靈去安慰妻子。而是立刻變成了冷靜的老板,想 到懷孕驟然離職的員工和因此喪失的一批客戶,暗暗決定再也不聘用育齡女性。
《82年生的金智英》講述了一群過著“普通而平均”生活的女性。這是關于你、關于我的故事,一個沒有奇跡、沒有例外的故事。
但作者還是借金智英男友的口,說出了對所有女性的祝福:
一定要少點難過,少點痛苦,少點疲累,不再忍氣吞聲,勇敢地為自己發(fā)聲。
一定要少點難過,少點痛苦,少點疲累,不再忍氣吞聲,勇敢地為自己發(fā)聲。


